幽然開始給他們設計婚戒。她希望能盼兮一份最重要的禮物。她正在家裏畫設計圖，塗改重畫了許久，聽見了敲門聲。她正要跑去開門，門自己開了。是月照。幽然說：“你怎麽來了？我正忙著呢。自己找地方坐吧。”幽然想起來給過月照這兒的鑰匙，後來分手了也忘了去要回來。

月照自己去開了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出來。幽然則走回房間，繼續畫設計。月照喝完後才說：“聽說顧盼兮和葉初陽要結婚了？”

幽然“嗯”了一聲，沒怎麽理會。月照淡淡一笑，“那你和清渠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就這麽下去，我等他畢業。”幽然感到好笑，她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你已經二十六了。”

幽然停住了筆，她冷靜地回答：“二十六怎麽了，你不也二十六沒結婚嗎。”月照一聲哂笑，“他們一定認為我們在耗著等對方呢。”幽然也笑道：“曾經滄海難為水，我現在是怎麽也不會看上你了。”

月照想起言蹊求他房子的事，他又問幽然：“你想以後和他留在新城嗎？”幽然說：“我聽他的。他想留新城，我就陪他。”

“那你們住哪兒？”

“我這兒這麽大，有什麽不能住的。”幽然說完又停頓了一下，她皺眉思索，又追加了一句“我會和他說好。不會讓他再為難的。”

“要是有人來為難你們怎麽辦？”月照又問。

“不會的，我會守護他，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她回答得雲淡風輕，卻字字堅定有力，“他也會一直保護我的。我認為，最好的婚姻，不是一方永遠護住一方，而是兩個人相守相助，才不會放縱*，也不會逐漸沈睡。”

二人都默然了一段時間，只聽見鐘表噠噠地行走。幽然說：“何月照，你還記得你當年讓我照看一下他嗎？”

那仿佛是曾幾何時的事，月照現在想起覺得很有意思，自己當初純真地像個七八歲的孩子，如同珍藏好自己最寶貝的東西一樣，小心翼翼地保護好他。月照笑道：“是啊，你是怎麽保護他的。”

“其實在你之前，我就知道他可能會陷進危險中去。”幽然在紙上來回幾畫，就畫出一朵很美的梨花。“我讓人把他家從學校一路上的風箏全給摘了。”

月照啞然無言，他許久才苦笑道：“居然有人肯替你做這種事？他們不怕自己也染上黴運嗎？”

幽然淡淡地說：“是那幾條路的一群乞丐。我只問了一句，他們就搶著答應給我做。”

月照說：“確實，反正不做也容易餓死，總是能抓住生存的機會就拼命要抓住。”

幽然嫣然一笑，“所以我不知道李言蹊究竟和你們家在做什麽事。也懶得管你們。但是我不會讓他受到任何玷汙。”

月照低頭不語，他捏軟了啤酒罐，聲音低沈，“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

幽然繼續畫著滿樹的梨花，一叢叢的雪堆在青翠枝葉上。“我不知道。他的眼神就這樣落在我的心上，像一滴水，悄然間洇開。”幽然把那張迅速畫完的手繪放在一邊，“每個人都為了生存得更好而活。但有些事明明不能強求卻偏偏要強求，最後要麽傷人，要麽傷己，要麽就是兩敗俱傷。乞丐為了生存連詛咒都不怕，反而活了下來。新城的華麗空殼也快撐不住了吧。每夜通宵的華燈高照，永遠平坦光潔的路面，昂貴的法國梧桐，和遍地的名貴郁金香。連垃圾桶都請專業人士在上頭畫畫。”她長籲一口氣，“這座城市的金碧輝煌是你們一手打造的，外頭的人多少羨慕，仰望天宮一樣地看我們。如果你們為了這些不得不做一些事，只要你們覺得值得，我也不能多說什麽了。”

月照拿起那張寥寥數筆就可傳神的畫作，看得出神。幽然說：“盼兮那次住院的時候悄悄告訴我，她去朔月區給孩子送東西，不小心撞見了一些不幹凈的事。她這一輩子一定也沒親眼見過那麽惡心的事吧。我光聽就覺得滲人了。”

月照把手中的罐子越捏越緊，扁成一張鋁片。“她看見有輛車故意撞上一個人，反覆碾了好幾次。並在他身邊扔了一堆錢。可是她嚇得出了聲，被他們發現了，被綁著扔到了車上。後來她在車上又看見他們故意把乞丐扔進湖裏。還有幾個流浪兒，被他們堵在了焚燒的垃圾箱給活生生熏死了。媒體上播報的是他們為了避寒躲進去取暖才中毒而死。”

幽然越說語速越慢，她深深地看了何月照一眼，“她後來差點也要被弄死，不過帶頭的人認出了她。他們可不敢動新城的貴族小姐。於是對盼兮說了這樣一句話。”幽然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吐了出來，“顧小姐，可不要到處亂說。這件事好處大家分，有災也要大家一起受。”

月照把罐子往地上一砸，喘息道：“別說了。別說了。”

幽然走到一旁的抽屜，拿出酒精棉球給他滴血的手消毒。啤酒罐變形產生的尖銳紮進了他的手掌。整個過程陷入一種沈悶窒息的安靜中。幽然低聲道：“昨天中樞有人來我家，說了一堆客套話。總之是希望我爸能出錢給市圖書館裝修，再買一些新書來擴充庫存。”她淒然一笑，“這可是好事，我爸當然會答應。當場就說會捐三百萬供教育事業使用。”

幽然在他的手上塗了一層又一層的藥膏，“酒精只能殺菌消毒，但是卻不能療傷。我和盼兮去過一次朔月，發現那邊連一座像樣的圖書館都沒有。堂庭區的圖書館已經真的很漂亮了，宛如宮殿，還要繼續裝修。”幽然又問：“你知道新城的垃圾場在哪兒嗎？你在堂庭和樞陽有沒有見過垃圾場？”

月照結成了一具冰雕，他現在耳邊嗡嗡一片，除了幽然的話外，只剩下嘈雜。

幽然停止了詢問，她收好藥箱。最後一句：“原本一座很美的城市硬生生地成了高處不勝寒的宮殿，再美又有什麽意義。”

因為那個叫桐桐的女孩自她的好友林萱死了之後，變得悶不作響，再也不理人。老師怎麽哄沒有辦法，給盼兮打了電話。當時她正在和幽然試婚紗，接到電話後拉著幽然去商場三樓的玩具城買了一堆的東西。令她好奇的是，這次幽然去書店買了許多書提議和她一起去。

她們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才到了孤兒院。盼兮在路上問：“你怎麽會想過來？”

幽然淺笑道：“我剛陪你試婚紗。我想比起一件婚紗，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我心上人童年的地方大概是什麽樣的。”

院子裏那兩架秋千上積滿了落葉和沙土。到了秋冬季節，朔月區又要開始刮滿天的沙塵暴。院長和幾個“媽媽”過來迎接他們。院長笑著對裏頭喊：“孩子們快出來，盼兮姐姐給你們買禮物來了。”

短短幾秒鐘，像小雞仔一樣沖出來一群嗓音清脆的孩子，個個都幼小可愛。在滿是霧霾沙塵的空氣裏生長，他們的眼睛反而像黑珍珠一樣有純凈的光輝。

幽然笑道：“真可愛。”盼兮聞言哂笑，一句話點破，“你是愛屋及烏吧。”最後一個穿著粉色布裙子的女孩慢慢地從裏面走出來。她低著腦袋，手上戴了一串銅鈴鐺，叮鈴叮鈴地作響。

“桐桐，快來呀，姐姐給你買了玩具。”桐桐還是不言不語，她走到盼兮幽然身邊。幽然拿出一本書遞給她，是《草房子》。她笑道：“姐姐小學看的書，很好看的，現在送給你一本。”

桐桐默不作聲地接下那本書。她驀然擡頭問：“姐姐，堂庭區很美嗎？”盼兮聽得不明不白，幽然心裏卻像被敲鐘錘用力一震，她強笑道：“是很美。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桐桐搖搖頭，語氣裏沒有半分生氣，“那我什麽時候能離開朔月去堂庭呢？”

盼兮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樣的話，她求助似地看著幽然。二人都深知，除非自己真的有能力，想不靠任何關系就走進堂庭樞陽是很難的一件事。幽然思索了一會兒，強笑道：“等你真的很想去的時候，你就可以去了。”

桐桐聽了這話，表現出不知是若有所失還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現在就想去。但還是去不了的。我怕在這兒多待一天，會和萱萱一樣就被人害死了。”

她摘下手腕上的銅鈴鐺，遞給了姜幽然。擠出一縷笑容，“姐姐，你長得真漂亮。我從來沒見過像姐姐這麽漂亮的人。”那串鈴鐺一看就是幾塊錢的廉價貨，桐桐又說：“這是萱萱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和她一人一串的。現在送給姐姐了。”

那串銅鈴鐺靜靜地躺在幽然的掌心。幽然怕她看到又觸景生情，於是就答應著收下了。桐桐一聲不合年紀的嘆氣，她轉身進屋，步態也優雅地全然不像一個十歲的姑娘。院長走過來，憂心忡忡地說：“這孩子這一周總說自己被人跟蹤，每次從學校回來，就發現有人在盯著她。我們擔心她因為那個小姑娘的去世心理上受了很大的刺激。顧小姐，要是您認識好的心理醫生，帶來給她看看吧。”

盼兮驚訝地問：“真有人跟蹤她？”

校長哂笑道：“哪有的事，桐桐總是說她知道那個女孩子家裏所有的事。一定是她自己神經緊張了。她一個孤兒，誰盯她呀。除非，”她無所謂地一笑，“除非有人想收養她了。”

不過院長又恍若自嘲地一笑，“不過年紀都這麽大了，又是個女孩兒。誰會收留哦。”她說罷就進去了，臃腫的身材走起路來特別吃力的樣子，看來平日照顧這些孩子也讓她身心俱疲。盼兮笑道：“這個院長的口頭禪是：要是有一天，所有的孩子都能有人來領就好了。這樣她也能好好地退休然後四處旅游去。”

幽然握住那串鈴鐺。兩人又折回堂庭區繼續挑選訂婚結婚的婚紗禮服。叮鈴叮鈴，隨著手臂的擺動，鈴鐺發出悅耳的聲音，像是在召喚誰的歸去。

第二日傍晚，盼兮正在和初陽挑選請柬的款式。她接到院長的電話，桐桐死在黃昏時分破爛又狹窄的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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