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接到何成峰的安排，去打理何家剛到手的礦業。他現在什麽都不想，也什麽都懶得想。總是何成峰讓他做什麽，他就如同提線木偶一樣地*縱。當他偶然知道程若谷的死訊時，他只是有略微的訝異。他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死，但這件事對他而言只是一石如海激起的點點水花，轉瞬就化作平靜。

那個希望能追求自我的女人居然對自己下了藥，原來自己也是她追求的一部分，雖然用了和父親，和其他人無異的手段。但是他們好歹也是一類人。月照也曾試過回想那一晚的所有回憶。但除了燃燒起來的欲望和摧枯拉朽的快感，他已經頭疼地想不起來任何事了。比起之前的掙紮和抗爭，現在他和何成峰采取了一種新的相處模式——麻木順從。

何成峰對於這樣的改變是極為生氣的，但是不論他怎麽教訓和勸導，月照都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幾拳打在流沙裏，根本不能帶來任何改變，他疲憊地倒下。“兒子，她的死真的和我無關。我說過沒做的事就是沒做。”

月照說：“哦，和您有關也沒關系的。”他翻閱著文件，看著上頭密密麻麻的數據，成了一臺巨大的機器，吞吐著成噸的紙張。然後機械地蓋上章，或是直接劃出問題，然後重新讓人修改。何成峰無可奈何地嘆氣：“我這麽大的企業，拼死拼活半生，我只有你這麽一個兒子，不給你給誰？你媽也為了我們家連命都不要了，我們所有人都在為你能成為人上人鋪路。你以為社會像你想的那樣簡單。沒有何家的保護和平臺，你要像那些人一樣每天都在頭疼怎麽省工資，怎麽多掙錢，擔心會因為沒房沒車和心上人失之交臂！連被比你有權有勢的人欺負了也只能忍氣吞聲。這種生活你想要嗎？”他說到最後只剩一絲悵惘，隱去了一開始的勃然大怒。

月照沒有回答，他想到了母親，她擁有那麽多東西，被人欺負了也還是只能忍氣吞聲，同樣和心上人失之交臂。能安慰和挾制人心的也只有人心，和財富無關。被權勢欺壓的人之所以忍氣吞聲，並非因為害怕權勢，而是權勢背後喪心病狂的沖動。即便這份沖動的主人一貧如洗，也依然讓人可怖如斯。但他沒有再說出來。他現在只想趕快完成必要的工作，然後再去一個地方。

清渠在他的書房裏彈鋼琴，他新譜的《雙雁》已經彈得相當純熟。月照走至門口，聽見一串如秋雨打梧桐的樂聲傳出。他推門進去，清渠知道是他，也沒有停下，繼續彈下去。

月照笑道：“為什麽基調是悲的，不是《雙雁》嗎？”清渠說：“我也不知道，一譜就悲。聽起來還挺好聽的，又不舍得改。就順勢譜下去了。”月照聽了，覺得隱隱不安。那幅《雙雁圖》掛在《飲水圖》的邊上，用色暖艷，色彩重疊交替並不突兀，如水澹生煙一樣氤氳出來的柔和飽滿。兩只大雁尤為傳神，並未細細描繪，只是有線勾出大致輪廓，再填以全色，寥寥數筆，意境全出。雖然畫面明艷暖融，但不知為何，那雙大雁向夕陽彩霞飛去的樣子卻顯得寂寥淒惻，如同天地間的一雙孤影，就和曲子一樣。

月照又笑道：“你身上的傷好了嗎？”清渠揮動手臂，他的笑貌純稚可愛，“好多了，現在體育課照常上。一點後遺癥也沒有。”

“那就好。”

“還得多謝你又找張醫生來看我。”

“和我還說謝。”

清渠問：“最近你怎麽老是心神不寧的？我看你上課的時候常常出神。”月照停頓了一會兒，他旋即強笑道：“我爸他們亂牽線，希望我和寧絮能在一起。”

清渠沒忍住，嗤然一聲笑，“我第一次和你去看電影，還說你和寧絮一定合得來，結果還真讓我說中了。”月照笑道：“我可沒那個意思，她也看不上我。不過現在陸千越好像正在追她呢。她似乎也有意思。每次陸千越約她，她都會答應。”

清渠說：“那也好，她最近開朗了很多了，難道是因為這個緣故？”

月照笑道：“誰知道呢，要是真能兩全其美，大家都高興。不然又是扯不清的事。”

寧絮站在甲板上，今天陰雲密布，又沒有下雨，陣陣涼風吹來。陸千越一同靠在甲板的欄桿上。他笑道：“偶爾出來坐坐船，兜兜風也不錯。總比成天在房間悶著好。”

“我是第一次坐船。”寧絮淡如雲煙地笑道

“是嗎？那你喜歡嗎？”陸千越很意外也很開心，或許自己對她而言是一個新世界。

“喜歡。風吹的感覺很舒服。”

陸千越從一旁的桌上倒了兩杯酒，遞給她。寧絮笑道：“女孩子第一次和男人出門，不能喝酒的吧。”陸千越一笑，自己一飲而盡，“你是個很有教養的千金小姐。”他打了個響指，吩咐下人送一杯果汁過來。

隨後兩人陷入沈默，土黃色的浪花打著船身，一眼望去，澄凈明藍一片，但只要低頭隨意一看，水是非常渾濁的。陸千越笑道：“寧小姐是第一次和男人接觸嗎？以前沒有談過男朋友？我想，像你這麽漂亮又有規矩的女孩子，一定很多人追。”

寧絮淡淡一笑：“陸先生謬讚了，我長相一般，並沒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你眼中的我的禮儀教養，在別人看來，只是木訥古板罷了。現在的男孩子都喜歡那些會玩會鬧的女孩子，這樣生活才有意思，比起乖巧活潑的貓，誰樂意養一只死魚呢。”

陸千越說：“寧小姐好幽默。不過你過謙了，姜小姐是新城出了名的大美人，你是她的表妹，當然也是大美人。”寧絮嗤然笑了一聲，陸千越誤以為他把她哄得很開心，也一起笑。笑了一會兒，寧絮才說：“原來我是要依附於姐姐，才能稱得上是美貌。看來姐姐真的很美呢。”陸千越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了幾句好話，企圖能轉圜。寧絮說：“陸先生。我和你開玩笑呢。你怎麽還當真了。”他這才放下心來。

寧家在接二連三的變故後，早已剩下了一個空殼。其他產業也在不斷地賠錢。原先主攻的建築業如今已經臭名遠揚，沒有人再敢用寧家建築工程。其餘剩餘的幾處礦產，總是有接二連三的工人出事，並不斷地收到訴訟要求巨額賠償。現在唯一能支撐寧家死而不僵的只有幾處松木林。雖然何成峰也有修秦晉之好的意思，但寧建和總是懼怕何家的深不可測，他更不想再收受何家的好處，從而真的成為何氏的附屬小國。所以陸千越作為白手起家的璀璨新星，他不論從任何角度上來看都是很讓寧建和滿意的。

寧絮問：“陸先生呢，應該不是第一次接觸女孩子吧？”她轉過去嫣然一笑，倒讓陸千越面紅心跳。他咳了一聲，“談過三次戀愛。第一次是在大學，畢業後她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希望去外地打拼自己的事業；第二次是在我創業初期，她嫌棄我太窮，除了虛無縹緲的美好憧憬外一無所有。第三次是在一年前，這一次是我提的分手，我嫌棄自己太富，她仿佛除了我能給她買名牌外不在乎我的任何東西。”

“女孩子就是這樣，她們確實喜歡你。但你要是連基本保障都給不了她們，哪來的白頭偕老。誰不願意做一個癡心全意的人呢，但生活又是另一個樣子，每天親自買菜拖地帶孩子，盤算的都是雞毛蒜皮，哪還有心思去懷念追尋曾經幼稚美好的誓言。”

陸千越稱讚道：“寧小姐很清醒，我欣賞這樣的女孩子，不會一味地沈浸在公主夢裏，也不會現實地令人發指。”

他話說完就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他所慶幸的是寧絮沒有拒絕。“他們好像都很希望我們在一起。也不來問問我們的意思。”陸千越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塑一樣挺直身軀。

寧絮淡然一笑，“我們的意思，不是很明顯了嗎？不然你我也不會出現在對方的面前。”

陸千越凝視她，從她秀美的眉眼到尖細的下巴，偏蒼白的膚色，和淩亂的長發，一束馬尾隨風飄蕩像垂下的紫藤花一樣撩撥他的心弦。

他慢慢靠近寧絮的臉頰，見她不閃不避，只是轉過去看寬闊的兩面和高樓林立的兩岸。到處都是工地，正在不斷地造新樓房，越來越多的房子，因為地價的緣故，房價依然只升不降。密密麻麻的窗戶整齊地摞在墻上，一扇一眼，價值高昂，貴的如同一個人的一輩子。這樣多的房子卻未必能讓所有人都擁有一個家。

他們在船艙的床上喘息，陸千越在事後僵硬地像一具屍體，和剛把她牽進來的羞赧，與在床上的熱烈截然不同。他現在是僵硬的，甚至是絕望的。寧絮卻很淡定地看著他。床單上幹幹凈凈，除了一堆褶皺外沒有任何痕跡。陸千越顫抖著聲音沙啞笑道：“是不是弄錯了？聽說現在。。。”

寧絮說：“沒有弄錯，如你所見。”他這才意識到，於是默默起身穿上衣服，“抱歉，我們都太年輕了。”寧絮笑起來，她身上一襲純白色毯子，頭發濕漉漉地黏在鬢邊，和平日形象大相徑庭。“你不是很喜歡我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抱歉，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是。。。”他直言不諱地說：“我雖然出身不算富裕，但從小就有一個習慣，我不吃別人吃剩下的東西。”

寧絮對他遽然改變的態度絲毫不驚訝也不生氣，她拿起桌上的手機，剛剛一直架在那兒，陸千越卻沒有註意。她按下播放鍵，裏頭傳來淫靡歡快的叫聲。陸千越大驚失色，他像只豹子撲上來，急聲道：“快給我！”

寧絮笑道：“給你也沒用，我已經發到某個客戶端去了。只要我再一按，全城人都能看見。”

陸千越面容抽搐，鄙夷地指著他：“你和那些女人有什麽區別？反正你是女人，真的傳出去名節受損的可是你。”

寧絮不慌不忙地把手機扔到被單上，“但是我們各執一詞，你覺得他們是會相信你，還是相信我。要是我硬要說是你騙我上船，騙走我的貞潔。有視頻在手，也未必會沒人相信。”

陸千越瞪著兩只眼睛，他第一次感到被人算計了。從她上船那一刻，不是他在算計她，而是已經鉆進她設下的計謀，更可笑的是，自己是迫不及待地鉆進去的。他冷冷說：“你想要怎麽樣？”

寧絮收斂住笑容，淡淡地說：“給我三十萬快。不然我和你的名聲都同歸於盡。”她說的直接了當，雲淡風輕的樣子倒像是絲毫不在意這三三十萬。

陸千越心裏泛起一陣疑惑，他不明白這三十萬能做什麽，雖然他清楚寧家在困難期，但這筆小錢絕對是杯水車薪的。寧絮面無笑意，她倏然轉冷的目光看得他發怵。陸千越啐了一口，“滾下去，給我個賬戶，傍晚會打到你卡裏。”寧絮飛快地穿好衣服，陸千越對著她冷笑：“寧家小姐還真是智勇雙全，為了三十萬就敢做這樣的事。不過憑此一次，您一定是新城史上一夜價格最高的人了。”

寧絮並不為所動，她停住了梳理頭發的動作。突然苦笑道：“你錯了，最貴的是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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