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Teduab.X

關燈
Teduab.X

鐵塔上的煙花點亮了平安夜靜謐的天空。新橋上的流浪漢手拉著手歡呼跳舞,無論是誰,都在期待新的一年。

徐穆站在古老的石橋上遠眺——紐約的天空也被煙花點亮了嗎?

“海澤爾小姐?”男人等在樓下。

“布拉桑先生?”

他摘下手套將衣領壓下,露出兩撇大胡子,“我就知道在這裏會遇見您。”他笑呵呵的,說是陪他的小女兒來小邱廣場逛聖誕集市,順便來看看她。

“上回比特納先生將您兩幅畫拿走了,”他從口袋裏拿出信封,“這是給您的。”

徐穆從不知道原來她的畫這麽值錢,她借著窗外的燈光看清了支票上面的數字,一個足以讓她在巴黎橫著走的數字。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讓她的畫本身就值那麽多錢。總不好讓比特納先生做虧本買賣,她想。

整個假期,她沒有再去香街畫畫也沒有想要去打工。她像個真正的畫家那樣,游走在巴黎,上午去盧浮宮,下午去看畫展,或者坐車去更遠的地方……房間裏的畫多到快要溢出來,因為沒有菲利克斯給她整理,她自己又懶得整理。於是她搬去送給舍瓦爾夫人,舍瓦爾夫人捂嘴誇張地表示要為她在酒吧裏舉辦畫展。

房間有點小了,她其實更適合出去租一間畫室,但她不想離開。小桌上還有很多手稿,她試圖讀懂,但總是翻了兩頁就放棄,她的法語毫無進步。窗邊還是掛著他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皮靴開了口子,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他渾然不覺。她應該把它們都收起來,她遲遲沒有動手,就好像他還住在這裏,會在某個淩晨帶著滿身寒意回來,然後鉆到她的被窩裏,就像曾經很多時候那樣。

他不會在深夜或者淩晨回來了,這是確定的。並且,徐穆開始懷疑美國運通公司已經倒閉了。因為當其他人拿著信件開心地從它位於歌劇院區的辦公室裏出來時,她總是失望的,從來沒有她的信件。

直到開學前兩天,她終於看到樓下的信箱豎起了指示牌!

一個信封以及一本作者為Teduab.X的黑皮小說。

信封裏是一期稿費支票,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其它。

期待的心情在瞬間落空,心臟立刻被某種難以言說的感動填補,菲利克斯又開始用手指觸摸她的心臟。

可惡的菲利克斯!

“對不起,徐穆。”

輕奢餐廳裏,輕柔的光線透過紅色的燈罩照在對面男人的臉上,可他的臉色還是灰白一片。

“謝謝你還願意來見我。”他繼續說,“我要回國了,你看到了,一事無成的我。但我希望你可以做出點不一樣的。”

徐穆低頭輕輕笑出了聲:“多謝你。”

“每年那麽多人來巴黎探尋藝術,但我從來沒見過哪個中國人的名字出現在殿堂裏,往前追溯二十年,只有方女士一個。但我總有一種感覺,下一個,是你。”

“畫畫嘛,誰又能說得清呢?”

沙龍展不是說我給你機會你就可以將畫掛在展廳裏。有了機會相當於有了敲門磚,能不能進門,不由你說了算。你只是去做,至於結果,交給上帝。

想到這,徐穆笑出聲,菲利克斯那句胡扯的話突然就飄進了腦海裏。她想,她的身體、她的思想都被一種名為菲利克斯的染料塗抹了。即使她身邊空無一人也不覺得孤單。

“我只是往前走,但我相信,我走過的每一步,必有回響。”徐穆說。

羅書誠看她好一會:“你好像變了。”

“是嗎?”

“那個德國人……還好嗎?”羅書誠問,“我在報紙上看到他。”

“他還不錯。”徐穆說。

“他或許有暴力傾向。”他說。

“是嗎?”

被1949年的春季展拒之門外是徐穆可以預見的。所以她並沒有遺憾或者怨天尤人,她還差了點兒。

只是這個時候,她格外想念菲利克斯。

巴黎的春天按時歸來。和春天的太陽一起來的,還有米蓮。

“難以置信,所以他將你拋棄在巴黎。”一年多未見,米蓮還是這樣讓人覺得舒適。

“是的,難以置信吧。”徐穆順著她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你可以把他忘記了。天黑後和我去喝酒,我現在的情人安德森也有一個弟弟。我將他介紹給你認識。”



“但是安德森是我的。”

然後她們同時開始大笑。

紅色的風車緩緩轉動,徐穆跟著米蓮登堂入室。

“到了這裏好好享受吧。”愛德華,也就是安德森的弟弟晃了晃手中的香檳。

“愛德華也很喜歡文學對嗎?他在出版社工作。”米蓮笑瞇瞇的。

“哦,還有誰也喜歡?”他問。

“和你一樣的卷毛。”米蓮說。

安德森哈哈大笑。

歡快的音樂響起,厚重的紅色幕布緩緩拉開,燈光開始聚焦,青春靚麗的女郎依次出現在舞臺上。她們穿著相同的服裝,幾乎□□,膚色雪白,身姿曼妙。隨著音樂,她們的舞蹈動作整齊劃一,一次一次將腿踢過頭頂。在這一種年輕肉/體的奢淫迷幻中,徐穆感知到勃勃生機。

濃烈迷醉的惡之花不停地撩撥著人的欲望神經。

“嘿,愛德華,送落單的女士回家。”

米蓮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迫不及待的安德森拉走了。留下徐穆和愛德華面面相覷,臉頰發燙。

“我離這兒很近,不用送我。”晚風吹散熱意,一出門,她反而覺得輕松不少。

“聽說你是個畫家。”

“還不是。”

“那以後會是。”愛德華說,“走吧,我很樂意送一位未來的畫家女士回家。”

“謝謝。”

“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作為一名編輯的眼光。”愛德華說。

“文學編輯也看畫?”徐穆調侃道。

“有何不可?”他聳肩攤手,繼續道,“你知道最近的新人作家,Te…Teduab.X?”

徐穆心臟漏掉一拍。

“他的書是我做的。在我看過他的第一稿後,就確定要做,果不其然,你看,一種另類的廢墟文學,但是出乎意料的成功。”

“出乎意料的成功?”徐穆緩緩開口。

“是的。”

徐穆對正在流行的巴黎文學有一種鈍感,因為她從不讀法國書。所以當她看到那本黑皮小說被擺在書店中心位置推薦,她的驕傲就仿佛自己的畫掛在了盧浮宮裏。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送你幾本。”

徐穆回頭,“愛德華。”

“對我做的書感到好奇嗎?”他問。

徐穆挑眉微笑:“我想我只是對這位名字怪異的作者感到好奇。”

“哦,好吧,當然如果你對我感到好奇的話我會很樂意給你解答。”作為男人有一種天生的自信。昨晚他才向她推薦這位作者,她今天就來書店找了。這種行為就好像在向他表明——我對你感到好奇或者我樂意與你有一些交集。愛德華當然是這麽認為的。

徐穆搖頭不語,沿著一整排的梧桐樹往回走。

愛德華追上前,將手背在身後,“我對你感到好奇,海澤爾小姐。我能將你和一些女士區分開來,因為她們臉上總是寫滿欲望,對金錢,男人以及愛情。”

“誰說我不是呢?我只是不寫在臉上。”

“你很神秘。”

他說完,鈴鐺聲突然響起。徐穆停步。戴著貝雷帽的牧羊人驅趕著一排小山羊從他們身側浩浩蕩蕩地走過,山羊頸間的鈴鐺叮當作響。一群小孩舉著水壺墜在羊群後頭:“羊奶!羊奶!”

“春天來了。”愛德華說。

“是的。”梧桐樹繁茂的枝椏間透過金黃的光線,落在他身上。

被塗上斑斕色彩的山羊群慢悠悠地經過他,鈴鐺聲遠去了。他說:“海澤爾,到這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