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

關燈
歸來

夜深人靜時,徐穆無數次幻想再見面會是什麽樣。因為過於想念,她想她一定要在見面的那一秒鐘就跑上前擁抱他。

她沒有這麽做。半年的了無音信讓他們之間隔著一段陌生的距離,相當於從她走向他的十步路,很近,但她不知該如何動作。

伴隨著漸行漸遠的鈴鐺聲,菲利克斯再次走向她。

“海澤爾。”他喊她。

她懶於應對或者內心抵抗時總是垂著腦袋一聲不響的。

“見到你很高興,我們剛剛在聊你的作品。”愛德華突然看明白了一切,“嗯,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剛剛出獄嗎?這並沒有什麽,這只會讓你的閱歷更加豐富,讓你的文字更能被感知。對嗎?海澤爾。”

她腦袋嗡嗡作響,已經沒辦法聽清他的話:“回去吧。”

愛德華攤攤手,原來如此,她的神秘面紗在此刻揭開,接著他看到她臉上交織一種幸福的悸動和無措的仿徨。

菲利克斯落後一步在她身側,徐穆卻覺得昏頭轉向,她急促地呼吸著,壓抑著某種情緒。

“海澤爾……”在她撞上迎面跑來的學生前,菲利克斯適時拉了她一把,“明明應該是我坐船坐到頭暈眼花。”

徐穆任由他牽著。

“然後趕上最快的一趟火車到巴黎,坐到腰酸屁股痛。”

徐穆很好地控制住翻湧的情緒。

“剛剛跑回房間……”他停了停,“我差點被你的畫淹沒,這半年……除了畫畫,你沒有做點別的嗎?”

“有!”徐穆大聲說,“和好看的法國男人約會,看康康舞表演!喝威士忌,喝到天亮才回家!”

徐穆快步上樓,皮鞋敲著樓梯,噔噔作響。

“慢點!”

菲利克斯追上去,最後兩人同時在房間門口停步。

“好看的法國男人?你說那個白癡編輯?”菲利克斯帶著笑意湊近。

“可遠遠不止。”

“那還有誰?”

他在逗她。徐穆躲開,低頭掏鑰匙。菲利克斯往前一步貼上她的後背:“這樣很好海澤爾,沒什麽不好的。”接著他將她擁在懷裏,右手熟門熟路地握著她的手將鑰匙推進鎖孔。

咯吱一聲,門被他推開,幾乎在同時,徐穆就被他打橫抱了起來。她緊緊地圈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上:“我很討厭你!”

“你等久了嗎?”

她在他懷裏搖頭,“沒有等你,我本來就在這裏,是你來找我。”

“我回來晚了。”他說著將她放在床上。

思念變成愛欲,愛欲染遍全身。

徐穆暴力地扯開他的衣服,然後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細小的血珠滲出,他一身不吭,徐穆瞪他一眼,又覺怎麽著都不解氣,煩躁地扯開被子摔在他身上。

菲利克斯一動不動看她幾秒,反手撐起上半身,湊近,吻住她的唇。

“好想你。”他說。

這個時候大約是傍晚的七點到八點之間,徐穆看到窗戶外頭的光線晃晃悠悠地傾斜直到完全消失。

他撐在她上方,在昏暗的燈光下,細致地閱讀她的身體,在他眼底的每一處都是如此熟悉。是海澤爾,他的海澤爾,綿長的思念將他送回她身邊。

“沒有什麽能將我們分開了。”他輕輕嘆息。

徐穆感覺自己坐在帆船上,在波浪的起伏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一枚冰涼的事物落入掌心。她突然很想哭。

“願不願意海澤爾?”

“你答應嗎?”沒有回答,他接著問。

此刻真是一個好時機,因為她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抱住他,做好了接受他給予的一切的準備。

房間一點點被窗外的光線點亮,徐穆將手伸出被窩,舉到半空,翻過來又翻過去地看無名指上簡約的金色指環。

“喜歡嗎?”菲利克斯睡眼惺忪地貼過來抱她,一只手不規矩地拆解她的睡衣。

“喜歡……起床了。”她按住他的手。

“要去學校嗎?”他問。

徐穆搖搖頭。

“那先做。”

“……”

他們錯過了早餐,又錯過了午餐。在錯過晚餐之前,徐穆忍無可忍地將湊過來的滿頭卷毛拍開。

“餓死了!”

“我很想你。”

“知道了。”有些話聽一遍很感動,聽多了就感覺他別有用心。

“那你呢?你沒說你想我。”他提醒她。

“我不想你。”

徐穆穿好衣服,他垂頭喪氣地卷著被子坐在床上,眼神幽怨地望著她。

“見到媽媽了嗎?”她問。

“嗯。”

“那很好。”

“不好,就像是去拜訪了遠房親戚索羅斯夫人。他們是一家人,我充其量是個遠房表親,並且還是個上不了臺面的窮親戚,格格不入。你會希望有這樣一個親戚嗎?”

道德不允許徐穆笑,除非她忍不住。所以她的表情顯得很滑稽。

“其實見面也無話可說,我看她過得不錯,她看我還活著,好像就再沒什麽了。聰明的做法大概就是什麽也不要改變,我希望她就過那樣的生活,我的存在對她來說只會是一種苦惱。見過她之後,我以為我第二天就可以登上回法國的船。但是你知道我在巴黎有一些尚未解決的事情,威廉……威廉給了我一個很誘人的條件,他願意資助我念完大學課程,前提是得在美國。”

聽到他這麽說,徐穆胸口一悶,“為什麽不呢?”

“因為就如我所說,我存在在那裏只會給一些人帶來苦惱。索羅斯接受了一個德國人的兒子,怎麽還願意接受第二個,更何況是一個帶著藥癮的戰爭罪犯。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海澤爾,與你無關。”

徐穆上前抱他,“以後不要這樣說。”

“留在那裏並非是一個聰明的選擇,比如威廉……”他停了停但沒說下去,“你得到什麽也預告你將失去什麽。”

“你說得對,還好,還好你沒做他兒子,不然我就要失去一個漂亮的情人。”

他把臉埋在她肚皮上,“不想再做情人,海澤爾,你答應我了。”

她的心怦怦跳,“其實我沒有準備,我沒有想過。”

“嗯,我本來想著我可以四十歲再考慮結婚。但我感覺我現在已經六十歲了,已經迫不及待了。海澤爾,請你考慮考慮好嗎?”他擡頭望她,用一種乞求憐憫的眼神。

徐穆微微一笑:“你在我意識混亂時發動進攻,我可以不承認。”一把手槍抵上他額頭,這個時候,子彈上膛了。緊接著,他聽到她說,“我還這麽年輕,要和一個六十歲的老頭結婚?我可從來沒有考慮過,也沒有任何準備。但是,這件事情是永遠無法考慮清楚也永遠無法做足準備的。我想說……我願意,我答應和你結婚。”她低頭看他,和他一樣緊張。所以說,子彈打偏了。

在二十歲這一年,在法國這個陌生的國度,和一個歐洲人結婚。這大概是算命也不敢算的事,以至於駐法大使館的人再三和她確認——她自願與一個一無所有的歐洲人組成夫妻關系。

“這是你的名字嗎?”從大使館出來,菲利克斯拿著她的中文單身證明看得仔細,他們需要將文件翻譯成法文提交給市政廳。

“徐、穆。”徐穆指給他看。

“你的姓氏,你的名字?”他指著兩個中文字繼續問。

“不,徐是姓氏,穆是名字。”

“Xu?”

“嗯。”她點頭,他念得很準確。

“Xu?Docteur Xu?”他嘀嘀咕咕。

徐穆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腦勺。

他摸了摸後腦勺的頭發,“在德國,一個家庭應該要用一個姓氏,我可以用你的姓氏嗎?”這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為他看起來很嚴肅。

“當然,Félix Xu.”如果必須使用一個姓氏,那麽這是唯一選項。

聽到她的回答,他很開心:“Felix Xu……Ich bin ja dein(我是你的呀).”

徐穆沒聽明白,當然她也沒想著要聽明白。她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迫使他彎腰,轉頭親了親他的側臉,就像很多走在路上的情侶那樣。

菲利克斯瞬間心花怒放,甜言蜜語就像金魚吐泡泡一樣從他嘴裏冒出來。

大部分人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麽樣的愛情會讓一個二十歲的女人決定結婚。包括米蓮,當她得知徐穆和菲利克斯已經在市政廳登記結婚後,那種驚訝不亞於得知法國四十三天後將選擇投降德國。

“其實以一種什麽樣的關系陪伴對我來說並沒有任何分別。”只需要那個人是菲利克斯。

“真好,接下來呢?結婚後應該做什麽?”米蓮帶著笑意問她。雖然她並不認為結婚是一件幸福的事。婚姻關系是一堵墻,當兩個人不再相愛,它就成了圍困兩人的牢籠,然而現實是,沒有人能永遠只愛一個人。

“好像並沒有什麽變化,”徐穆也笑,一種天真的滿足的笑意,“繼續為了在這座城市活下去而努力著。”

徐穆知道菲利克斯想做什麽,他自以為藏得很好。

“我們換個公寓好嗎?”菲利克斯將她的畫往床底塞。

“換到哪裏?”

“第六區,離你的學校近一些。”他說。光憑一本書的稿費要負擔他們的開銷是捉襟見肘的,即便他盡量減少自己單獨一人時的午餐開銷。但或許他可以寫一些東西在報紙上連載。

“好。”徐穆點點頭,“桌子底下的箱子裏有一張支票。”她指給他看。

“哪來的?”其實他看到金額時就猜到了,他只是想聽她說。

“比特納先生買了我的兩幅畫……你不要多想。如果出版社沒有適時寄來你的稿費,我本來就會使用這一筆錢負擔我的學費。比特納先生說的沒錯,光憑我一人想要在這裏完成學業並且生活下去幾乎不可能,倒不如接受它,我會讓我的畫值這麽多錢。”

菲利克斯低頭苦澀地笑了笑,“我相信你,就當是借他的。”

“我們欠他的夠多了……”徐穆手輕輕覆上他的,“菲利克斯,申請你想去的學校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