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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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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徐穆坐在一片陰影裏。巴黎接連下了兩天雨,溫度降得很快。她今天是從菲利克斯的房間出門的,她昨晚睡在那張床上,獨自一人。

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將她面前的光線切割又切割,所有人都很忙碌,沒有人在意她。

那天淩晨他們在她租住的公寓樓下告別,他和她說天亮見,然後失落地離開,因為她拒絕給他一個告別吻。

天當然會亮,但是他食言了。他從不食言。徐穆連續兩天都沒再見到他。第三天,她在《費加羅報》上看見了他被印上去的半身像。於是標題一個字一個字地跳進她的眼睛裏:聖誕鐘聲未響,仇恨利刃再臨!

前德軍戰俘獲釋一年,兩日前於巴蒂諾爾區暴力襲擊猶太店主。

“海澤爾!”身後的門突然打開,一個洪亮的女聲響起,“到你了。”

徐穆跟著她走進房間。房間很小,兩扇透光的窗戶開得很高,中間豎著一排生銹的欄桿。徐穆走到欄桿這邊坐下,靜靜地等著。

裏面的鐵門打開,她看見了他。兩名警員將他帶到她面前。隔著鐵欄桿。

他們沈默地凝望對方。徐穆好喜歡這雙眼睛,一雙永遠將一切從她身邊排除開的藍眼睛,因為凝望摯愛時不應該被任何東西阻隔。

“菲利克斯。”她像往常一樣喊他。

他低下頭,然後又擡起來看她,他笑了。她聽到他說你的圍巾真好看。

她先是笑,然後說:“你不知道,我剛剛進來時,總也抓不到我的警員還以為我是良心發現來自首了。”

菲利克斯也笑,淚水含在眼眶裏。

徐穆本來有很多話想問,為什麽他會在這裏,為什麽不聽她的話跑去打架,為什麽還是猶太人……有太多疑問在看見他的這一刻都釋懷了。

“你會活下去吧菲利克斯?”徐穆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仇恨的種子一旦發芽就無法抑制,他們希望看見滿身罪孽的的人走上斷頭臺。

“當然,不要哭。”他是一個幸運兒,一直都是。父親死後,他以為他的結局是病死在橋洞或者在某個雪夜餓死,他卻得到了參軍的機會也終於能夠填飽肚子。二十歲那年,他以為他的結局是死在蘇聯人的包圍圈裏,凍死在茫茫無際的雪原裏,結果他幸運地被調離東線。當他們的部隊彈盡糧絕,他以為他終於要在英國人的炮火下解脫,長官卻選擇帶著他們所有人投降。他幸運地活到了戰爭結束,活到了遇見海澤爾的那天,活到了現在。

他不想死了,一點也不想。她說的不確定的未來,他好想去看一看。

“那我等你。”徐穆立刻說。

“那段該死的時間呢?海澤爾。”他還是笑。

“沒有了,我說沒有了,我們在一起。”她終於理解他的話——沒人可以預知明天和意外誰先來。但唯一可以做的是,抓緊時間相愛。

他突然低下頭,拳頭握緊又松開。

“菲利克斯?你還好嗎?”

“好。”他看向她,強壓住一種鉆心入肺的渴望。

“你難受了是嗎?”她現在很想進去抱他,她做出了這個動作。

“嘿,小姐。”警員一把將人按回椅子上,“時間到了。”

她今天在警局等了一天,見到了菲利克斯五分鐘。她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巴黎的夜來的很快。

“海澤爾?”警局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咖啡廳的燈光下,最讓人難以忽視的是對面女人的那雙手,慘白的褶皺的皮膚。

“比特納被警察帶走之前讓我去找你。”她很悲痛,想說又不敢說,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對不起,小姐。我退縮了,比特納沒有襲擊海曼先生。他幫我將海曼先生拉開,只是我當時很害怕……所以是我用煙灰缸襲擊了他。警察來的時候,海曼先生卻一口咬定是比特納,沒有人信我的話。”

人們更願意相信他們樂意相信的,一個戰犯襲擊了一個猶太商人。一個更適合在餐桌上說道的話題。

“對不起。”她用那雙可怕的手擦著越來越多的淚水,“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海曼先生不會放過比特納。他說他要送他上斷頭臺。”

公寓樓下白色的燈光像瀑布一樣流洩在男人黑色的大衣上。

“海澤爾,你見到他了?”威廉拉住她。

“你可以救救他嗎?”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這樣無助,對他來說就像是一份期待已久的禮物。

“可以。”他篤定地說,看著她,沒有眨眼。

徐穆也看他,背著光,她想說感謝的話,又覺得沒有必要。

“他是我弟弟,我當然應該做點什麽。話又說回來,無論他做什麽,我都得讓他活下去。”

“他什麽都沒做,比特納先生,對他的控告都是假的,我們可以聯系律師……”

“這重要嗎?”他打斷她,“這重要嗎海澤爾?所有人都這麽認為,因為他恥辱的過去是真實存在的,此刻的真相就顯得沒那麽重要了。”就像襯衣上的黑漬,無論衣服本身多麽潔白,都無法讓人忽視它的汙點。

“重要。這一次他沒有犯錯。”相反他很正義。

她看著他的眼神很堅定,他差點動搖:“我今天來不是想確認他有沒有犯罪,這根本無所謂。我要回紐約了,會帶他一起。”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什麽時候?”

“明天上午。”

“這麽快?”她怔怔問。

“如果你願意,明天上午我會讓弗雷德來接你。”

“明天上午我要去學校了。”

“海澤爾……”他突然明白過來,這才是她。他勉強笑了笑,“時間會讓人遺忘的。”

她躺在床上,看著老虎窗外的光線一點點從黑暗變得透亮。她想她很快就會習慣的,習慣一個人等待朝陽升起。

清晨的火車站正是忙碌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去學校,所以威廉看到她的一瞬間很驚喜,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不可能。當她越過他跑向菲利克斯時,那一抹驚喜就在他臉上崩塌了,這讓他的表情很狼狽。

她墊腳緊緊抱著他,然後將他想要的告別吻送給他:“菲利克斯,再見。”

“再見。”喉嚨發緊,視線不願移開。

她朝他笑,笑容刻進他的腦海裏。

火車緩緩啟動。

“不打開看看?”威廉問。

菲利克斯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黑色絨布袋子,他見過,她不要命的從火場拿出來的。後來他將它帶去了房間,她最後也不得不來了。現在還是在他手裏。

他笑了笑,“我知道。”他說。

車窗外,風浪乍起。巴黎隨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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