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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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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

徐穆是真不想請他吃飯:“請你吃這一次免除所有利息?”

“……”一般只有他講條件的,什麽時候輪到別人來講?

“可以。”

“那你以後也不可以用我欠你錢來要求我做任何事,因為我承諾你了我會還錢的。”

“……”他可不是這種人,錢而已,“可以。”

“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

威廉剛要開口,黑發在他眼前一旋,她突然毫無預兆地跑開了,像一陣風,步子邁得又大又快,他沒反應過來。

“你幹什麽?”他喊。

“朱莉亞,快跑!警察!”做她們這行,眼觀六路是必要的。

聚在一起的街頭畫師立刻聞風而動,不超過三十秒,那些人如同風卷殘雲一般,全部消失了。威廉目瞪口呆。

所以,這就是她現在的生活?做一些違法的事,在大街上東躲西藏?只有盜竊者才會這樣!

挺刺激的,徐穆認為。她從來沒想過她會過這樣一種生活,叛逆的,自由的。

“站住!”威廉喘著粗氣追上她,“跟我走。”

“好,我答應請你吃飯的。”

“你看看你現在……”

徐穆突然停步看他,黑眼睛一眨也不眨。

“在……在做什麽?和一群流浪漢一起?過街老鼠?”

或許她已經習慣了他的諷刺,因為無論他說什麽難聽的話她都沒有任何感覺。

“這位高高在上先生,”茱莉亞走上前,“你不知道我們其實是在創造美,流浪漢怎麽了?用藝術交換生存,超越了你的無知和傲慢。”

徐穆點頭,她深以為然,他傲慢無禮,而無知才是最可怕的。

“……你不要整日和這些骯臟的人廝混。”他將徐穆拉到自己身邊。

“?海澤爾是我朋友!你罵誰呢?我看你才不要總是纏著她,她是有男友的!”

徐穆好不容易抽回自己的手,“先生,你沒有權利幹涉我這些。”

“就是,你以為你是誰?你不待見我們,我們也未必待見你,愚蠢的家夥!”茱莉亞嘲諷道。

他的眼睛平靜地掃向徐穆,周遭飽滿的色彩褪成某種沈郁的灰藍,他冷笑:“權利?”他移開視線,“是的,你已經不是我聘用的那個女傭了,等你還清債務,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關系,畢竟,我也不想和一些粗鄙骯臟的家夥牽扯不清。”

“……”

“你最好盡快湊夠錢,在我回美國之前,我沒有那麽多耐心等你。”

“……我會的,先生還餓嗎?”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凝固三秒鐘,“餓,怎麽不餓?”

聖心大教堂下的臺階上坐滿了游客,有人在廣場上演奏《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坐。”徐穆將手中的德式煎蛋卷遞給他,“你可以一邊聽音樂一邊吃。”

“……”他捧著紙包一動不動。

“快吃吧,很好吃。”她自顧自地找空地坐下。

“……”他只是難以接受……這樣子的用餐方式。

“如果你想我請你吃飯,你就得接受這種骯臟粗鄙的吃東西方式。”

“我……”

“那你也可以自己去小餐廳吃,美酒美食還有高雅的音樂,但你知道的,我們這種人一般不去。我只請得起你吃這個。”

“我可一句話也沒說!”

“嗯,我也沒說什麽,招待不周,請您見諒。”

“……”

徐穆懶得管他:“我請你吃飯了。”

“嗯。”他左顧右盼地蹲下身坐在她旁邊。

“不用還利息。”

“你不放心的話可以簽協約書。”他說。

“可以嗎?”

“……”

“你好久沒去香榭麗舍大街畫畫。”過了一會,他又提起話題。

“嗯,是的,我在準備學校的畫展。”

他挑挑眉:“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她不解。

“參加畢業展啊?很開心吧?”

徐穆狐疑地看他一眼,“當然。”

他笑了笑,又說了一句什麽,但徐穆沒有聽見。小提琴協奏曲結束了,人群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樂聲停止,人群漸漸散去,他還是坐在那裏,視線飄向不遠處的巴黎,沈默不語。

“菲利克斯……”

“怎麽?”

“菲利克斯需要吃藥嗎?”

威廉不解:“吃什麽藥?他病了?”

“不是。”

“那你的問題很奇怪。”

“我隨便問問而已。”他看上去完全不知道,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你有什麽事最好不要瞞著我,特別是關於菲利克斯。”

“我沒有瞞你,沒有任何事。”

“你們現在不缺錢,讓他把那種亂七八糟的工作辭掉。”他又說。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他沒有和我說。”

“哼,他當然不會和你說。”

“比特納先生知道?”

他閑閑地瞥她一眼,“你問那麽多!”

“……”

“再見吧,海澤爾。”他低頭看了看表,然後從臺階上站起來自顧自往下走了。

他們往往是不歡而散的,他突然就這麽走掉了,徐穆還有點不習慣。

她站起身,看到他已經走到了臺階下的開闊處,接著他停下腳步,在四散的人群裏回頭看她。視線相接的那一秒,徐穆迅速轉身跑掉了。

菲利克斯照舊在睡,聽見她的腳步聲,他從床上爬起來吻她:“煎蛋卷那麽好吃?”

突然想起裏面有很多洋蔥,徐穆紅著臉將人推開:“今天遇到比特納先生了,他讓我請他吃飯,我就買了兩個。”

“他怎麽讓你請吃飯?”菲利克斯不滿。

徐穆的視線控制不住地往壁槽的方向飄:“嗯……你睡醒了沒有?我是不是回來得太早了?你吃了東西沒有?”

“我沒吃,我想吃煎蛋卷。”他說。

“……那你和我出去買嗎?”

“不去。”

“那我給你買回來?”

“不要。”

“你自己出去買?”

“不去!”

“菲利克斯,不準這樣。”

他扭過頭不看她。

“你哪裏不舒服嗎?”她捧住他的臉轉回來。

“嗯,心裏不舒服。”

“……我在和你認真講話,你是不是身體有不舒服?”

他眨了眨眼睛,看她一臉正色,他有點不解:“沒有不舒服。”

無論他說什麽,徐穆都信。她自認為她與他之間不存在任何隱瞞。只是最近,從他白天出去工作卻不願意告訴她開始,徐穆單方面認為他們之間多了一絲不信任感。

菲利克斯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怎麽了嗎?是威廉和你說了什麽嗎?”

“他能和我講什麽?他總是講一些垃圾話,不值得我放到耳朵裏。”

“嗯?那是因為我?”

“……菲利克斯,事先說好,如果你有很重要的事情特意瞞著我,我會和你生氣,視事情的重要程度決定原不原諒你。”

菲利克斯被她突如其來的話搞得緊張起來:“不原諒我?”

“嗯,是的。”

“不原諒我沒關系,但你不可以選擇離開我。”

“重點在這裏嗎?重點是你不可以對我隱瞞。”

“我沒有。”他立刻接話。

“哼,那你白天去幹了什麽,和我說說。”她彎腰直視他。

菲利克斯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挪開:“哦,也沒做什麽……”

“你看看你!”

“我很餓,海澤爾,你怎麽不給我也買一個煎蛋卷回來?”

“……”

菲利克斯越不和她說,她就越好奇。好奇到了某種程度,她連睡覺也不踏實。

天還沒亮,她就站在了酒吧旁邊的小道裏。路燈的光線在她面前戛然而止,她隱藏在一片黑暗裏。她聽見若有若無的樂聲還有醉鬼在唱歌。

一直到天微明,她才看到菲利克斯從小道口經過的身影。

他不告訴她,她可以自己去找答案。

徐穆隔著大概十米遠的距離不近不遠地落在他身後。半明半暗的路燈把他的身影投在墻上,一個被疲憊拉長的瘦削影子,微微含胸低頭,走得飛快。

徐穆跟得費勁,他卻越走越快?什麽事情這麽著急。她還來不及喘口氣,他已經轉身進了一條小巷子,徐穆連忙跑過去。

“幹什麽?”

“……”

菲利克斯就這麽靠在墻上等她,早有預料的。

“你是在和我玩什麽游戲嗎?”他轉過頭看她,清晨的光線從後面照過來。

徐穆覺得很刺眼,“你早就發現了!”

“嗯。”

她轉身就走。

“海澤爾!”他大步追上去,“我只是不想帶你過去,那邊不太好。”

她憤怒地甩開他的手。

“我和你道歉,你從小道裏出來我就發現你了。”

“……”所以他全程在逗她玩嗎?

“我想著你自己發現好過我親口和你描述,但剛剛我想起來我不能帶你去。”

“……”

“海澤爾……”他快走兩步繞道她面前擋住去路,“你現在生氣了,但你可以和我說句話嗎?”

“我們之間再沒什麽好說的了!我都……我都問你那麽多回了,你沒機會了!”

菲利克斯被她的話嚇得不輕,“什麽叫沒機會?”

徐穆要繞過他,他側身挪一步擋住:“海澤爾,我沒有要隱瞞你什麽,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和你開口,我們之間還沒有到那種毫無機會的程度,對吧?”

徐穆擡頭,一夜沒睡,他的眼底泛著紅色,正小心翼翼地註視她。

“那是你的事,你想講就講,不想講就不想講,有什麽不好開口的。你認為你做的事情不好,我會嫌棄你,還是你自己也看不上,就覺得我也會瞧不起你?”

“不,不是這樣……”她的話總是那麽難以反駁。

“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麽不好告訴我的?”徐穆又問。

“什麽?”

“是我在問你。”

“沒有了,真沒有了,海澤爾。”他急切地說。

他看上去真不像在說謊,他總是用這種神情凝視她,小心謹慎地,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表情變化。

如果他是個壞人,她一定會被他騙得很慘,她總是很容易就相信他:“好吧。”

菲利克斯松一口氣。

“回去。”徐穆說。

“我……”

“回去!無論你要做什麽,今天都不準去。”

“……”她就是他最嚴厲的教官。

“為什麽不好帶我過去?”回去的路上,徐穆問他。

“哦,因為我和我的同事有一些恩怨無法解決,我怕他們看到你。”

“你上次和你的同事們打架了?”

“是的……”

徐穆沈默地走了一段路,菲利克斯忍不住開口:“你怎麽不問下去了?”

“呵~”

他立刻心神一凜:“我自己說。”

“我在猶太人的洗衣店裏工作。”

“你居然能找到猶太人的工作。”這確實是徐穆的第一反應。

“對啊……”他苦笑,“他們只愛錢,仇恨也只為錢工作。”

“所以我不明白這有什麽不好和我說的呢?你看你一句話就說完了,你勤快又勇敢,我喜歡還來不及。”

他低頭抿嘴笑了笑,她講話真好聽,聲音也好聽,一種奇妙的口音也好聽。

“海澤爾,我希望你將來去更大的舞臺上,但我不想在你身後的是一個在洗衣店打雜的戰犯。”

“在我身後的是你呀,菲利克斯。”

他的眼眶更紅了,“我現在多存點錢,也許會有別的希望。你其實早就知道,我寄出去的稿子都被退回了吧?”

“也許並不是你的問題。”

“也許是我的問題。我將個體的思想和情感投射到文字中,將它們轉變為一種可以感知的實體。我想要改變一些社會既定的看法,讓他們理解某些東西,但這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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