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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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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

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徐穆站在橋底下,她的腦子一片混沌。

他們昨天很好,有一些矛盾,但他們的矛盾不會過夜。所以,現在在她腦海裏最幸福的畫面——她坐在浴缸裏,他也是。她用雙手捧水從他頭頂澆下去,他的頭發被她打濕,水珠從額角滑落,經過他清瘦而微微凹陷的側臉。然後她又想起他的胡茬觸碰她肌膚時的顫栗感。在房間裏,他好像將她隔離在一個糟糕的世界之外,這裏過於幸福。只需要她忽略一些事,這種感覺就可以到天荒地老。

“海澤爾,我們玩醫生游戲。”

“好,這次我當醫生。你是病人,你要乖乖躺好任我檢查。”她喝了一點白蘭地,她覺得很快樂。她岔開雙腿坐在他身上,他不著寸縷,坦然地接受醫生的檢閱。

“很疼,醫生,我想你需要仔細檢查,然後對癥下藥。”他笑著,聲音像酒杯裏的冰塊碰到杯壁的輕響,慵懶又誘惑。而他的一只手正引導著她去往病處。

赤裸的身體是畫布,而畫布應該如何呈現美,完全由那只拿著畫筆的靈巧的手來實現。

“接受我的治療方案嗎?”她趴在他身上耳語。

他低低地笑:“遠遠不夠。”

“可是醫生累了。”

他潮熱的大手在她腰間徘徊:“那怎麽辦?我是病人,海澤爾。”

她插著腰坐起來:“要有禮貌,叫我Docteur ……Xu!”

他撐起上半身,她就往下滑了滑:“好吧,Xu?Docteur……Xu?”他托起她,貼緊,嚴絲合縫的,“你得承認你醫術不精。”

“那你幫幫我。”

她有點醉醺醺了。遇見他之前,她從沒想過她也可以這樣,大膽而又熱烈,在他面前,在這間只屬於她和他的房間裏,做一些美好的事,坦誠地面對身體的歡愉。

他們在太陽高升時相擁而眠,又在日落時分醒來,在昏暗朦朧中親吻,纏綿。

然後一切平息。

菲利克斯去上班,她就側躺在床上看他套衣服:“累不累?”

“……”

“海澤爾,不要在這個時候問我這種問題。無論我累不累,我都會說不累。”

“哦,那你就是累,畢竟你出了大力氣。”

“……所以說海澤爾,”他穿好衣服回頭看她,眼睛笑瞇起來,“你為什麽不出力呢?”

她立刻收回笑意:“請對你的主治醫生禮貌一些,如果你下次還想治療的話。”

“好吧,我親愛的Docteur Xu。”他吻了吻她,然後出門了。

對於那種忽冷忽熱的顫抖,徐穆是很熟悉的。西廂房裏迷幻的煙霧透過門縫一點點侵占她的嗅覺。她好像回到了夢裏的世界,煙霧繚繞中,房梁上懸下白綾。過大的翡翠玉鐲套在她手臂上,像一把枷鎖。

現實是,那個癱在橋洞裏的男人拿出那瓶她異常眼熟的藍紅瓶,一粒藥丸下肚,他擤一把鼻子,身體終於停止了顫抖,他到了另一個美好的境界中。

“PERVITIN,”他朝呆滯的徐穆搖了搖手中的瓶子,“萬能靈藥。”

“什麽藥?”她很怕得到某種答案。

“消除疲勞和饑餓的神藥,你說呢?鎮靜劑而已。”

如果不是菲利克斯那只眼熟的瓶子,徐穆根本就不會發現,在巴黎的陰暗的角落裏,也有鴉片的存在。

她背著畫架往蒙馬特公墓的方向走,她突然覺得肩膀上的東西異常沈重,要壓彎她的脊背。

後知後覺的驚懼一點點從心底泛上來,她也止不住地顫抖。爬上七樓的過程像一場出征,她站在門口,幻覺和現實打架。門打開,菲利克斯像往常一樣看著她,他的目光懶洋洋地落在她身上,望進她眼底。與眾不同的,將她和一切與她無關的人和物全部排除開來的目光。

“怎麽了?”他看到她面色蒼白。

“嗯,碰到警察了,菲利克斯。”她說,“你吃了東西嗎?”她走過去抱他。

他將筆丟到一邊:“等你一起去吃,想吃什麽?”

“或許……”她將占據她大腦的雜亂想法清除,“烤鴨。”

“嗯,好,需要我去抓嗎?我做一些準備。”

然後她就笑了,笑著笑著,淚水開始不受控制。

“海澤爾?”他驚慌失措。

“我只是怕你太累了,你覺得疲憊嗎?”

“你為什麽總是擔心這個?我一點也不覺得。”

“和我講實話吧?菲利克斯。”

“怎麽了,你為什麽總覺得我在騙你?你最近很奇怪。”

她推開他站起來,走到被她用油畫遮蓋的壁槽邊,她一手指著。接著,她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化,恍然大悟的,驚疑不定的……

“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麽一個地方。”她說,“你藏了什麽?”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用一種擔憂的眼神看她卻不講話。

“你隱瞞我了是嗎?菲利克斯,你從不覺得疲憊是因為它嗎?PER,PERVITIN?我問過了,這是你們的藥。”

“我們?”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用覆數,她將他歸類於一批怎樣的人?

“對,你們的軍需品,讓你們沒有疼痛也沒有饑餓,精神抖擻,超負荷地進行戰鬥。”她憤怒地將畫甩開,掏出那只熟悉的瓶子:“我數過,菲利克斯,我每天都要數一遍,從一開始的27顆,到現在……到現在……”她抖著手擰開瓶蓋,“少了……你用藥的頻率越來越高!”

她從未如此憤怒,或者不是憤怒,她在用憤怒掩蓋內心的恐懼,他讓她害怕了,“不用擔心海澤爾。這只是一種鎮靜劑,你知道,是軍需品,軍醫開具的處方藥。”

“你胡說!如果你覺得它正常,你為什麽還要把它藏起來?你知道它有問題,但你還是使用了。”徐穆胸口起伏著,“就像鴉片……”

“海澤爾……這並沒有問題,我們所有人都會服用,你看我不是很好嗎?”

“……你不好,你在透支生命。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的?遇見我之前還是…還是搬到這裏之後?”她用一種瀕死的眼神看他,無比懼怕他的答案。

他沈默良久:“在軍隊裏。”他說。

“不可能,你說你在英國待了三年。”她認為他還在說謊。

“在英國不吃。”他閉了閉眼睛,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回憶侵襲他,“請你不要再問了。”他祈求道。

“我知道了,是來到這裏之後……怎麽了呢?菲利克斯,是我讓你覺得疲憊到無法忍受嗎?”眼眶裏溢滿的淚水讓她看不清他,痛苦就像是被他抓緊的心臟,而她始終不忍心割舍。

“海澤爾……沒有,這是藥品,讓我清醒的藥品,有時候我只是需要保持清醒。這並沒有什麽,請你不要在意它好嗎?”

“我怎麽可能不在意,你瞞著我吃……吃鴉片?”

“鴉片?不是的,不是,我從來沒有和你說謊也沒有騙你海澤爾,和你無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上前想要牽她的手。握著藥瓶的手一下子背到身後。

“你又想要走是嗎?你不要我了對嗎?你不想要一個藥物成癮的混蛋?”

“啪”一聲,藥瓶磕在地上四分五裂。

就像他,一塊輕易碎裂的玻璃,但是他的裂開是悄無聲息的。

漸漸西沈的陽光從老虎窗裏照進來,玻璃碎片折射夢幻的金色光線。

徐穆走上前抱緊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她嘗試做著深呼吸,將一塊一塊碎掉的玻璃拼湊起來。她早就做了選擇。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她輕輕拍他的背,“從我選擇留在這裏開始就從來沒有想過離開,只是你從來不信。你不是不信我,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應該怎麽做呢?菲利克斯?我們一起戒斷它,在所有一切都來得及之前戒斷它。我會陪你,和以前一樣,下課就回來畫畫,我知道我每次畫畫你總是偷看,我允許你看,然後你應該提醒我十一點上床睡覺,當然你也是。”

溫柔的話語落在他心上。在此之前,始終有種不安在他心頭揮之不去——菲利克斯一無所有,但他卻留下了海澤爾,用一種陰暗的手段脅迫她,她留在這裏並非自願……她愛著他。那又如何,她又能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呢?

“菲利克斯,只有當你自己珍惜你自己,我才會更加珍惜你。我不會丟下你,我答應你了,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抱緊大海裏的最後一塊浮木一樣抱緊她,貪婪地呼吸生之氣息:“好。”

“我並沒有因為你吃藥片就不喜歡你,菲利克斯,”徐穆坐在板凳上看他清理地面,他做得很仔細,“但我不喜歡你隱瞞我這種事,而且我反覆詢問你,你始終沒想要告訴我,我真的很討厭這樣。”

“我知道,你和我說過。”

“嗯,戒斷pervitin是什麽感覺?會比鴉片還痛苦嗎?”她問。

“……戒斷鴉片是什麽感覺?”

徐穆瞇起眼睛陷入了某種回憶裏,菲利克斯站在旁邊看她,他有一瞬間的後怕。她經歷過,所以她才感到恐懼。

而他,即將給她帶來第二次。

“對不起海澤爾。”他打斷她的回憶。

“你總是和我道歉……然後接下來又會做什麽讓我生氣的事呢?”

“再也沒有了,我肯定聽你的話。”

他突然變得很乖巧的樣子,連滿頭卷發也淩亂得恰到好處,徐穆好喜歡他,她環住他一邊的手臂搖了搖:“如果你讓我生氣,Docteur Xu可以懲罰你嗎?”

他紅著耳朵笑,笑得像一只吃到肉的狐貍,“當然可以。”

在徐穆的意識裏,任何讓人自願產生依賴且無法擺脫的東西統一稱之為鴉片。一天不吃,就讓人產生抽筋剝骨,萬蟻噬心的痛苦。她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但她猜測是這樣,不然為什麽那些斷掉鴉片的人都會瘋掉呢?

所以當菲利克斯將藥片扔進垃圾桶後,她非常擔心他。可是一連三天,他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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