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生麗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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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麗質

在莎瑪麗丹百貨關門之前,菲利克斯帶著徐穆進去掃蕩了一圈。

香水、時裝、首飾是巴黎女人的另一條命,不過這些都和徐穆沒關系。

“海澤爾,威廉的錢,你不需要打算,想怎麽花怎麽花。”他說。

“嗯?”

“只管買自己喜歡的。”他的手提袋裏只有灰色和黑色,從裏到外,她好像永遠只有兩種顏色。

“唔,我知道,這兩種顏色怎麽穿也不會出錯,不需要費勁考慮每天穿什麽。”

菲利克斯第一次聽到女孩子這麽講,畢竟在巴黎,即使是八十歲的老太太也需要追逐時尚。

“有一句話你聽說過嗎?天生麗質就不需要人工修飾。”徐穆說完,自己先笑出聲。

菲利克斯反應好一會,笑彎了腰。

“怎麽?不要笑。”

“你說得對,海澤爾。”他竭力壓下上揚的嘴角:“不過,再珍貴的珠寶也需要陪襯來彰顯其價值。”

“我們再去買條圍巾吧。”徐穆拉著他往櫃臺走,花比特納先生的錢她不心疼。

“不要買灰色的圍巾,那很醜。”她的畫總是顏色明快,她的人總是暗沈沈的。

徐穆選了兩條一模一樣的米色羊絨圍巾:“醜嗎?”

菲利克斯挑眉,微微彎腰低頭,徐穆將圍巾繞在他脖子裏。

“好看。”她說。

他擡頭,視線撞上她的,藍眼睛被頭頂的燈光點亮,笑意從眼角漾開。她被他臉上的笑感染,原本微抿的唇揚起弧度,大大的笑容漫過紅透的臉龐。

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她臉上。下巴埋在寬大的圍巾裏,清澈明亮的眼睛帶著羞澀的笑意,雜亂的劉海終於長出點樣子,整張臉更顯小。黑與白是最簡單幹凈的顏色,卻讓他感覺溫暖。

“走吧。”徐穆說。

菲利克斯拎著包裹走在前面,徐穆背著手跟在身後,臉上的紅暈還未散去。比特納夾著煙的手一頓,兩條刺眼的圍巾在他面前飄過。

他用力甩上車門:“花我的錢購物很快活吧?”他陰陽怪氣。

“是很不錯。”菲利克斯說。

“……”

“可惜買的東西不怎麽樣,流浪漢的裹腳布都比你們脖子裏那玩意暖和。”

“流浪漢的裹腳布有多暖和?”徐穆從副駕駛扭過頭看他,“比特納先生知道?”

菲利克斯握拳放在嘴邊,憋笑。

“……”她找死嗎?

“先生不戴圍巾?”在巴黎,圍巾有時候能頂一件衣服,畢竟羊毛大衣不暖和。

“嗯,你們看起來很像蠶寶寶……”厚重的圍巾和優雅絲毫不搭邊。

“去吃點東西。”菲利克斯才不會在意他的胡言亂語。

“這麽晚?”咖啡館都要打烊了。

“餓了。”

“……”

巴黎人的夜生活還在繼續,亞歷山大三世橋下賣羊肉餅的阿拉伯人準備收攤。三人坐在塞納河邊的長凳上迎著冷風吃羊肉餅,阿拉伯人的手藝不怎麽樣,像在糊弄人,厚厚的餅子夾一點細碎的羊肉,十法郎一個。

比特納咬了一口就皺起了眉,他很久沒吃過這種粗糙的食物了。

徐穆腮幫子鼓鼓,嚼得費力,不好吃,但是餓了,她什麽都能吃。

菲利克斯終於吃到比韭菜盒子更讓人難忘的食物了,韭菜盒子是驚悚,但是回味無窮,這玩意狗都不吃。

三人目光呆滯地坐在河邊艱難啃餅。煤氣燈的光線倒映在塞納河裏,河面騰起霧氣,讓人眩暈的暗藍色,像梵高的《星空》。這一天真是格外漫長,令人疲憊。

這一天也才剛剛開始。

“我們可以去住酒店。”菲利克斯說。

“你們當然可以。”比特納說,“一個窮學生,一個……”他想了一會兒,沒想到措辭,“能住幾天酒店?”

“你有錢,威廉。”

“沒錢!火燒得不明不白,你最好小心點。”

“為什麽會起火?菲利克斯?”徐穆問。

“不知道,我沒看見。”

徐穆還想再問,突然一個抱著嬰兒的吉普賽婦女走到她面前。只見她衣衫襤褸,兩頰凹陷,顯得眼眶出奇得大,兩只毫無靈魂的眼珠子落在徐穆身上,嘴裏講著她聽不懂的話。嬰兒也是很小一只,像剛出生不久。雖然聽不懂,但徐穆明白了,無非是想要錢。

她錢夾裏還剩一些法郎,她的全部家當,她不想給。她指了指旁邊的比特納,眼神朝吉普賽婦女示意:我沒錢,他有。

“……”比特納不想多事,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摸出一張十法郎打發她。

“快走。”菲利克斯突然湊到徐穆耳邊說。

“嗯?”徐穆不明就裏,但還是跟著他起身。

還沒來得及跑兩步,前面的小巷突然冒出來一群吉普賽小孩直奔他們三人。

“走。”菲利克斯拉起徐穆就跑。

比特納破口大罵,忘記了作為紳士的優雅,哦,他本來就沒有。

三人沿著塞納河一路狂奔,街燈一盞一盞跑到他們身後。徐穆眼前的米色圍巾被風拉長,在冬夜裏劃出自由的軌跡。

“你早知道,菲利克斯。”比特納雙手撐在膝蓋上,一絲不茍的頭發散落下來,略顯狼狽。

“你竟然不知道,以偷盜為生的吉普賽人集團。”

“我怎麽會知道?你知道你不早說?”他什麽時候會在深夜,坐在街頭,像流浪漢一樣啃硌牙的羊肉煎餅?完了還要被一群小孩搶劫?天方夜譚!

“我樂意看你做一些慈善。”

比特納直起腰:“慈善?”他瞥瞥他們脖子裏的圍巾:“我不是一直在做?可惜,有些人還不買賬。”

“你會得到好報的,比特納先生。”徐穆突然開口。

比特納一臉懵:“誰要那玩意?”她在講什麽鳥語。

“好人得到好的回報。”

“哦,那真是謝謝你,我居然是個好人。”

“那你願意給菲利克斯定酒店嗎?”

“你在放什麽屁?”

菲利克斯和徐穆有兩個選擇:回比特納在瑪拉街道的公寓;大馬路上睡一覺。他們其實沒得選。

公寓不大,兩間房。比特納自己住一間,剩下一間他們自己分配。

“……你還不如給我們定酒店。”菲利克斯說。

“很簡單,這張沙發剛好適合矮子。”

萬惡的資本家!

“我睡這裏也沒關系。”徐穆說。

“你去睡房間。”菲利克斯說。

“哦,你才是個得體的紳士,不過你要是不介意,你可以在我床頭打地鋪。”

“……我介意。”

“你現在長大了,你不記得你小時候……”

“好了,你趕緊去睡覺吧。”菲利克斯打斷他。

從來只有他打斷別人,他卻總是打斷他,沒禮貌的家夥:“菲利克斯,我得提醒你,你現在在我的公寓裏,你應該聽我的話。”

徐穆能看到菲利克斯胸口上下起伏,他深呼吸,然後擡眸對比特納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當然。”

已經淩晨一點,她聽見隔壁洗手間裏傳來的水聲,菲利克斯手上還有傷口,不過他拒絕徐穆幫忙。又不是沒看過,多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哼,徐穆在床上翻了個身。天亮還要去學校,但她沒有絲毫睡意,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天。

身體的疲憊拖著徐穆不斷下沈,下沈,但是意識清醒。不知道幾點,她聽見外邊傳來腳步聲。那人已經足夠小心,但是在靜謐的深夜,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是那樣清晰。

“菲利克斯?”徐穆開門,窗邊有一點火光明明滅滅。

“嗯?你沒睡?”他將煙按滅在窗臺上的煙灰缸裏。

“你也沒睡?”

“睡不著啊海澤爾,腰酸背痛。”他說沙發。

“……那你要睡到房間裏來嗎?”

菲利克斯背靠窗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聽出她語氣裏的猶豫:“不用,天快亮了。”

“哦。”徐穆站在門口低頭不語,也不知道他們要在這裏住到什麽時候,這種仰仗別人的日子真不好過,“菲利克斯……”

“進去睡覺吧。”

“到房間裏來睡,菲利克斯。”

和上回完全不一樣,這次兩人都清醒著。

“其實我一點也不會介意,能有住的地方已經很好了。”徐穆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自言自語似的。

“嗯,我也不介意。”菲利克斯直挺挺地躺在一邊,一動不動。

“要在這裏住到什麽時候?”

“你不想住在這裏?”

“難道你想?我住在哪裏都無所謂。”但她不習慣和比特納先生一起住。

“那我們明天走。”

巴黎的雙人床總是很小。徐穆將置在腹部的手放下來,手背觸到一片溫熱,她被燙到一樣彈開。

菲利克斯不給她機會,伸手握住她的:“海澤爾。”

“你把紗布拆了……”因為過於緊張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嗯,我們出去租個公寓,可能不會太好,沒有獨立衛生間,離你的學校也會很遠……”菲利克斯越說越覺得不行,他怎麽可以帶海澤爾去那種地方呢?

“好啊!”她答得歡快。

菲利克斯睡相實在糟糕,睡前規規矩矩的人,醒來已經長手長腳扒在徐穆身上了,怪不得她睡夢裏總有一種窒息感。

她一碰到他,他立馬彈開,眼睛還來不及睜開:“對不起。”聲音是剛起床的沙啞。

“……”

兩人收拾妥當出門時,比特納已經坐在沙發上讀報紙了:“我都不知道原來我請了個女用,居然起得比主人還晚,你幹脆不用起了,我買好早餐送到你床頭。”

“對不起,先生,你想吃什麽早餐?”

“不知道,你去做。”如果讓他每天思考三回下一頓吃什麽,那他不用做生意了,比特納閑閑地想。

菲利克斯在餐桌上提及想要出去租公寓。

比特納拿著刀叉的手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奮鬥早餐:“難為你菲利克斯,吃了那麽久難吃的東西。”

“威廉……”

“不過這倒提醒我了,菲利克斯,你想換一個嗎?找一個廚藝過得去的。”

“我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不同意。”

“我不是來請求你的同意,威廉。”

“呵,”比特納丟掉刀叉,往後靠坐在椅子裏,低頭點煙:“你吃的、用的、住的,哪裏是你自己的?包括現在,你不要命地去火場找一個……一個黃皮膚,真是叫我開眼了,菲利克斯,你忘記你之前幹的那些破事了?你的命是我給你撈回來的,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活著。”

選擇記得或者遺忘都是需要勇氣的,菲利克斯在兩者之間痛苦徘徊。記得罪惡讓他成為一個清醒的瘋子。遺忘又是另一種形式的瘋狂,不承認痛苦的存在,憎恨冷漠而麻木的自己。不過沒關系,因為總有人在他耳邊提醒他:你不該忘。

徐穆從衛生間出來,明顯感覺餐廳裏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如果你執意如此……你覺得憑她,可以自己完成學業嗎?”

徐穆臉色煞白。

“這是我自己的事,與其他人無關。”菲利克斯神色冷峻。

“怎麽會無關,你搞搞清楚,我雇傭她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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