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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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穆和菲利克斯在公寓裏住了幾天,比特納先生可能忙於工作,沒有再來,這讓徐穆稍微安心。對徐穆來說,比特納就是一個嚴格的老板,她只要犯一點過錯,就有被裁掉的風險,這種壓力一直籠罩心頭。

她什麽時候才能不管他的臉色,說走就走呢?那她一定做夢都會笑醒。

菲利克斯每天都在塞納河旁的二手書攤邊坐著,他也不買,他就看,摸到哪本看哪本。老板頗有微詞,但耐不住他臉皮厚如城墻。

徐穆課間會買兩杯咖啡送過去,這個時候老板臉色會好一些:中國人就是講禮貌。

“在這裏坐一天很冷吧?”

“不冷。”菲利克斯忙著啃三明治:“我在雪地裏待一天也不冷。”他擡頭朝她笑笑。

“春天快到了。”他又說。

這天,徐穆下課早,卻沒在書攤邊接到菲利克斯。

“那個家夥一天沒來。”老板說。

徐穆胸口一緊,立刻往公寓跑。

這個地段的公寓租金比較貴,住戶大部分都是當地人,也有一些像比特納一樣從國外來的生意人。

他們的公寓在二樓,長長的走道裏住著好幾戶人家,他們隔壁是一對老年夫妻,在這裏住了一輩子。時髦的巴黎老人慈眉善目,見到徐穆會笑著打招呼。

“今天沒見到你的金發小男友。”老人穿著一身黑色大衣,戴著一頂黑呢禮貌,衣領豎起來擋住側邊臉,叼著煙鬥在樓道口抽煙,他每次都在這裏抽,一定是被太太趕出來的。

“嗯是的。”

徐穆匆匆上樓,公寓裏空無一人。

菲利克斯從不這樣,他要去遠一點的地方會提前告知她,大部分時候會拉著她一起去,因為他知道她會擔心。他一定很快回來,徐穆想。

散學歸來的小孩在天井裏玩耍,嬉笑聲清晰地傳到二樓,是耳邊的悅音。

菲利克斯從不知道要關窗戶,屋裏一點熱氣也沒有。徐穆壓下擔憂,走去關窗。長椅上的兩個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闖進她的視線裏。

菲利克斯和一個女人。女人留著利落的棕色短發,鼻梁上架一副金絲眼鏡,金色的眼鏡鏈垂到領口,唇脂鮮紅,學者的氣質。菲利克斯捧著一本書,右手食指和中指間還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側耳聽女人講著什麽。徐穆看到她從她的格紋大衣口袋裏掏出火柴點燃,菲利克斯將煙含進嘴裏……

徐穆啪一下關上窗戶。她去廚房做蛋炒飯,加了兩個蛋,吃飽喝足,像沒事人一樣坐在沙發上翻詞典,接觸法語一年多了,講得還是爛。書上的法文如螞蟻在眼前爬過,沒在腦海裏留下任何痕跡,不受控制的思緒卻像潮水洶湧而來,不允許她做任何逃避。

菲利克斯兩個小時後才回來,天色昏暗。

“我今天沒去書攤,剛才跑到那邊才知道你今天下課早……怎麽不開燈?”他反手關上門。

徐穆窩在沙發裏,一小團黑影,她沒應聲。

“吃過晚餐了嗎?”他又問。

徐穆一聲不響,耳側的頭發將面容擋住。

“怎麽了?”

他沒聽到回答。

頭頂燈光亮起,徐穆將頭發夾到耳後,起身直視他:“今天怎麽沒去書攤?”

“今天就在公寓樓下,哪也沒去,你擔心了嗎?”他走近兩步低頭看她。

“沒有,我幹什麽要擔心。”她不想聽這個回答,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問。

菲利克斯直覺不對,但她臉色如常:“海澤爾,我還沒有吃晚餐。”他一眼不眨地看她,生怕錯過她一秒鐘的表情變化。

“哦,沒有什麽吃的了,要不然你下樓買點面包吧。”她說。

“……”海澤爾從不這樣,但他又不知道哪裏不對,“你和我一起去嗎?”

“我吃過了,我去幹什麽?”說完,也不看他,轉身進了洗手間。

菲利克斯可以揣測敵人的心思,但怎麽也琢磨不出女人千變萬化的情緒。

徐穆開門出來,他還呆坐在沙發上:“海澤爾,你有話想說嗎?”

“沒有,早點休息。”

她絕對有!

“你身上臭死了!”菲利克斯一靠近,徐穆立刻起身推開他,像小狗誓死捍衛自己的領地。

“我洗完澡了。”他可真是太冤枉了,他知道她不喜歡聞煙味,他今天抽了一根煙,從頭到尾都好好洗過了。

“你睡比特納先生的房間裏去。”徐穆用力推,不讓他接近一步。

“不要,臟。”他半步不移。

“你也臟。”

“我不臟!”菲利克斯一屁股坐在床邊,洩氣,“海澤爾,你有話要和我說。你什麽也不說,就和我生氣,我並不知道我哪裏錯了。”

“我哪有和你生氣?”聽他這麽講,徐穆更委屈了,她卻說不出一個字。

“你分明是不開心。”要是放在之前,他威脅威脅就好了,現在麽,他怕他一威脅,她真走了……

“你不餓嗎?”她伸腿踢踢他屁股。

“餓!”

“……那你餓著吧。”徐穆一骨碌縮進了被窩裏。

“你可以往旁邊挪挪嗎?”菲利克斯也想上床,但她就躺在邊上,一點空隙也不給他留。

“不可以。”

“那我睡那邊。”

他說著,脫鞋爬上床。

“不行不行!”徐穆屈腿阻止,他沒防備,一屁股摔到地上。

“菲利克斯?”徐穆一驚,立刻起身看他。

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你沒事吧?”他不回應,徐穆怕他真摔傷了,不得不下床看他。

“啊!”她一靠近,他馬上伸出魔爪拉她,徐穆沒站穩,摔到他身上。他抓住機會緊緊抱住她,不讓她動彈。

“菲利克斯!”徐穆擡頭,近在眼前的男人得逞地笑。

“你找死!”徐穆用中文罵,兩只耳朵噗噗冒熱氣。

菲利克斯一手抱著她,一手撐地從地板上坐起來,她又成了岔腿坐在他腿上的姿勢。

巴黎的夜正是熱鬧的時候,街道上隱隱約約的人聲透過窗戶的縫隙飄進來,商販的吆喝聲,小孩的嬉鬧聲,汽車的轟鳴聲,奏響夜的交響曲。

他們沐浴在頭頂灑下的昏黃燈光裏,自動隔絕一切喧囂。

“海澤爾……”他低低呢喃,視線從她的眼睛落到她因緊張而抿緊的唇。

“嗯。”她看他一眼,雙頰紅透,擡手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到他肩膀裏,躲開他的視線。

兩人無聲地擁抱,好一會兒,菲利克斯意識到她的身體在變涼:“到床上去。”他拍拍她。

“去吃點東西,菲利克斯。”她沒動,聲音嗡嗡的。

“不是沒什麽吃的了?”

“有,廚房裏有。”

“……”

菲利克斯又抱了一會才起身將她塞回被窩裏。他蹲在床邊伸出食指戳戳她的臉,被她一巴掌拍開。

真想做點什麽啊,他想。

“海澤爾?”他重新洗漱完回來,徐穆靠在床頭翻報紙。

“嗯?”

“你今天真奇怪。”他嘟囔著脫去外套,準備上床。

“男女有別,菲利克斯,你不能一直睡我床上。”

“你說你不介意。”他動作不停,掀開被子擠進去,在這裏睡的幾晚,是他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睡得最好的夜晚。這一段時間,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

徐穆不得不往邊上挪開:“在一些特殊情況下我當然不介意,只是比特納先生不在,你可以睡他的床。”

“誰知道他床上睡過什麽人,我不要。”他湊過來看她手裏的報紙。

“你換一床被子就好了。”徐穆說。

“不行,萬一我睡到半夜他回來,摸到床上有個男人,會嚇死他。”

“……”他最有道理。

“你肯定不是因為這個和我生氣,但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麽不開心。”

他說起這個徐穆心裏就悶悶的:“你自己想去吧,我要睡覺了。”

“你果然是不開心了,你可以和我講嗎?”

徐穆不理她,像魚一樣鉆進被窩裏,壓實靠近他那邊的被子,確保他手腳伸不過來。

“……”

窗外熙攘聲漸漸輕了,徐穆翻了個身,菲利克斯對著舊報紙看得認真。

“什麽大新聞?”

“我就知道你睡不著。”

“……”

“辛德勒,千名猶太人的拯救者,在巴黎被捕。”他對著報紙面無表情地念出聲。

“……誰?”

“一個麻瓜。”

“你和他有仇?”

“沒有。”他明顯不想繼續話題,將報紙扔到地上。翻過身摟住她,將她腦袋按在胸口。

徐穆掙紮開,卷過被子不理他。菲利克斯呆呆地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他想不明白。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巴黎下著細雨,徐穆是大街上唯一一個打傘的。

平日這個點,菲利克斯還在賴床。

“我沒想明白,海澤爾。”他愁眉苦臉。

“哦。”她不理他,徑直往學校走。

“海澤爾?”他兩步趕上她,彎腰躲進她的雨傘,“我最近有想要做一些事。”

他每天都閑得慌,是該做點事,不然生活多沒盼頭:“什麽事?”

“不確定,等確定了和你講好嗎?”

“隨便你。”

“海澤爾,你變了。”他嘀咕。想當初,他一個眼神,她就會乖乖聽話;現在她一個眼神,他倒是緊張起來。也許是他變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要去上課了。”

“嗯,我今天不去書攤,你也別去,下課直接回公寓。”他說。

徐穆停下腳步:“誰說你不去我就不能去了,我偏要去。”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氣鼓鼓地快步走了。

留菲利克斯在原地一臉懵,她又不開心了,因為自己不讓她去書攤?所以她想去書攤?她為什麽要去書攤?她平時也不看法文書啊?菲利克斯感覺腦子要爆炸。

菲利克斯不知道,徐穆中午就回了公寓。早上下過雨,中午出了好太陽,大街上已沒有雨水的痕跡。只有太陽照不到的公寓天井邊,還有一個個小水坑。菲利克斯和那個女人就站在水坑邊說話,女人指尖夾著細煙,時不時側頭吸一口,煙圈在面前彌散開來,一片朦朧裏,臉蛋迷人又精致。菲利克斯依然在看書,不知道什麽書,值得他這麽著迷。

徐穆關上窗戶,轉身下樓。

“沒和小男朋友一起啊?”老人叼著煙鬥在樓下曬太陽。

“不是男朋友。”

“原來是分手啦?沒關系,去酒吧喝杯酒,下一位男士等著啦。”

在巴黎,藝術之都。徐穆開心了去盧浮宮看畫,不開心也去盧浮宮看畫,痛苦更能提煉藝術。在包容萬象的藝術天堂裏,人類那些俗不可耐的情緒不值一提。

她得承認,愛情有時候是一種消耗,而在藝術的天堂,她的心靈再次豐盈。

“菲利克斯,去咖啡館坐坐?”到了飯點,安娜提醒他。

“不用。”他完全沒有紳士應該請女士喝杯咖啡的想法,他只記得早上出門時海澤爾和他說過廚房有吃的。

他擡頭看了一眼,公寓樓蜂巢一樣的窗戶自下而上堆疊,太規矩了……他不喜歡。

他的目光落到二樓,突然間,腦際劃過一道閃電。

光線偏移,陽光在他金色的發梢停留,他嘴角的笑容就是由這碎金組成,熱烈、耀眼。安娜夾煙的手指一頓,她感覺頭暈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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