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情關

關燈
第五十九章 情關

稚雪被陸嘯崢扶回院子時,正到了夜色最濃的時候,連院中燈火都更幽暗了,她的眼睛也幹澀得很,每每望向他時,都難掩困倦疲憊之態。



可饒是這樣,他叫她躺下乖乖歇息,她閉上眼睛,卻又難以入眠。



她知道茵兒、珍嬤嬤,還有吳興貴都在寢室外面的廳中,等著陸嘯崢問話。漸漸地也聽到珍嬤嬤和茵兒互相搶白之語,不久便傳來陸嘯崢的一聲吼,外間也徹底安靜下來。她不由往被中縮了縮,心口一陣發緊,總覺得他這份洶湧的怒意裏,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沖著她來的。只是看在她腹中孩兒的面上,沒立時拿她是問罷了。



只是等了很久也不見他,久到她都以為他已經一氣之下離開田莊了,她才心灰意冷地闔上雙目,幾乎瞬間便沈入無邊的黑暗中,無知無覺地沈睡過去。直到一只幹瘦寒涼的手隔著一層薄綢按在她腕上,她感覺自己抖了一下,睜開眼睛看到拉緊的紗帳,繼而才看到坐在床邊的陸嘯崢。



他蹙眉望著她,眼中情緒覆雜。



“別動,大夫正給你診脈。”



她胸口起伏著,慢慢才從猝醒的驚懼中平靜下來,見到他還在,就在咫尺之內,突然眼眶發熱,可也看到他眼中似還氤著暗色,便不由又閃躲了目光。



便聽得紗帳外一個老邁的聲音道:“少奶奶脈象還算平穩,但因為受了驚嚇,似有流產之兆。雖並無大礙,但記住切勿再受驚擾,否則腹中胎兒難保。”



稚雪眼前突然黑影一閃,陸嘯崢掀了帳子出去,問老者道:“可有保胎之法?”



“是,將軍請放心,我這就為少奶奶開藥。今後只要做到不問世事,安心靜養,切勿再受刺激,定能順利生產。”



“聽聞您是方圓百裏最好的大夫,該不會是為了安撫我,故意這麽說的吧?”



“將軍這是信不過老朽的醫術?這......”



“不是信不過,是怕你不敢說實話。”



“老朽雖不敢稱自己是這一帶最好的醫者,但對於這麽顯而易見的脈象還是有把握的,將軍只需讓少奶奶按我說的做,絕對不會出問題。倘若已做到安心靜養,胎兒仍出了差錯,將軍盡管來拿我是問便是。我收了診費,自會對所說的話負責。”



聽了老醫者的一番話,陸嘯崢才算是滿意,又親自將他送出了屋子。



這空當兒,茵兒忙將床邊的紗帳勾起,又對稚雪道:“少奶奶,您沒事就好。我們都嚇壞了。”



稚雪淺淡一笑,又問:“昨日平燕之事,大公子可說了什麽?”



茵兒答:“說不許人去追,就放平燕姐姐自生自滅。只是,我聽著卻也不像怪您的意思,反而將珍嬤嬤趕回京城去了,是這麽說的,我給您學學……”



她興沖沖站起身,背起手,臉一板,學著陸嘯崢不怒自威、沈聲冷意的樣子,道:“嬤嬤年紀大了,少奶奶又太年輕,磨合日久仍生了分歧,可見就不該在一個屋檐下。少奶奶懷著孩子,最是脆弱嬌貴,嬤嬤若繼續留下,對你們二人都不好。你先回府中去吧。”



說完,她嘻嘻笑道:“可見大公子還是偏心您的。”



稚雪垂著眼睫,心裏也暖了幾分,待要起身,卻聽陸嘯崢喊了聲:“別動!”



“剛才沒聽見不成大夫讓你安心靜養。”



他甚是嚴肅,稚雪只好躺回去,而他又在不遠處的木凳上坐下來,卻並不像先前那般挨著她。她默了片刻,向茵兒道:



“你們都退下吧,我與大公子有話要說。”



茵兒便領著另外兩個在一旁侍立的小丫鬟退了出去,只留他二人單獨相處。



好一會兒,屋子裏安靜,連炭火細微的嗶嗶剝剝的聲響都聽得甚是清楚。陸嘯崢自顧自倒了杯茶,面無表情地品著,挺括的身姿甚是好看,卻也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硬,連周遭的空氣仿佛都是凝滯的。



稚雪心中淒淒,垂眸思量片刻,還是先開了口:



“大公子沒有話要問我嗎?”



“沒有。”



“那為何這麽多天都不來看我?又對我如此冷淡?”



她坐起身來,他則迅速放下茶杯,一個箭步過來按住她肩膀,咬牙急道:“告訴你別亂動。”



卻見她擡眸間已是雙目噙淚,眸中似嵌著粒粒冰晶。他手上漸漸地松了,面上也浮起一絲不忍。可馬上又放開她,背手挺直了身子。



“你不是有主見的很嗎?現在又哭哭啼啼地做什麽?”



“我……大公子何必這麽說我?您高高在上,並不知我夾縫中生存的不易。”



他好似被蟄了似的,轉頭瞪著眼睛,“夾縫中生存?!”又冷笑,“原來如此,看來你心裏從來都是委屈的,從來都不是心甘情願的?”



稚雪知道他是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欲開口解釋,但心裏也不由失望——不過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他便受不了了。



“我並非那個意思。”她喃喃自語,只是這辯解,聽來是那般蒼白無力。



陸嘯崢聲音陡然一沈,變得冰冷尖銳,又裹著憤恨的暗流似的。“那你告訴我,你跟母親的那個交易是怎麽回事?什麽叫只要生下孩子,就放你離開?!”



稚雪望向他,淚珠兒也順著臉頰滾下來。但其實,她心裏是如釋重負的,因為他終於問了,她一直在等著他問。



“這便是我的初衷。一個孩子,換一身自由。我們邱家欠陸家的,我用一個孩子來還。最開始,我就是這樣想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可因為屋子裏太安靜了,沒有任何其他雜音,所以哪怕她最後最輕最輕的一聲嘆息,都能清晰收進他耳內。



他咬牙切齒地,眼裏火焰熊熊:“你把我當成什麽?你生孩子的工具?你們這場交易中的棋子,是嗎?!”



“難道大公子不想要一個孩子嗎?難道不是你問我是不是願意給你生一個孩子?因為我......是能讓你不再夢魘的女人……”



“那是因為……我以為我們之間,有情!”他原本低沈的音調突然拔高,又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情!他帶著憤恨說出這個字,眼睛突然充血,臉面通紅 。



她因為震動而顫抖,整個人僵住了。這才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失控了,可這個時候,他不該失控。盡管憤怒,窩火,可他還是不能再逼她,至少現在不能。



男人臉上的怒火被強行壓了下來,面部肌肉都在抽搐。他努力讓自己柔和下來,只是這樣一來,他的表情反而更加猙獰,顯得十分怪異。



他轉過身去,“你好生歇著吧,好生靜養。待這孩子生下來,說不定我真的會給你自由。既然你想要,我成全你。”



他的無情,仿佛一把柔軟的刀,反覆磋磨著紮進人心裏去,直磨得血肉模糊。稚雪只覺得五臟中翻江倒海一般,一股苦澀翻湧上來。



“大公子以為我沒有情嗎?!只是我根本不配談情!我的身份,根本不配和你相提並論,將來我的孩子,也會以我為恥!”



她說完,便哇得一口嘔了出來,卻只吐出了些暗色的汁水。但她整個人還在不住地抽動著,好像要將內臟都吐出來才肯罷休。他跨過來扶住她,才看到那張原本白皙清透的臉上已鋪滿斑駁縱橫的淚痕,那雙美目因為嘔吐而向外凸出著,望著他,仿佛在跟他求救。



那句“我的孩子也會以我為恥”亦在他耳畔回旋,直令他心如刀絞。



他攥住她的手,而她的指尖冰冷,像從寒冰裏洗過一般。



“來人!”



他朝門外吼著,茵兒和兩位媽媽忙奔了進來。



“這是怎麽了?”



茵兒到底還小,又被他二人的情狀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卻聽一位媽媽喊道:“快!去給少奶奶端碗熱茶來壓一壓,壓一壓就好了。”



茵兒蹲在地上為稚雪擦著臉頰上的淚,竟也跟著哭了起來。又忍不住對陸嘯崢道:“大公子別疑心少奶奶了,您這些日子沒來,她每日郁郁寡歡,夜裏輾轉難眠,醒了又總是嘆氣,偷偷地哭,我聽著都難受。若說少奶奶不是真心,我都要替她嘔死了!”



稚雪忍著難受,抓了茵兒肩膀:“你閉嘴!”



為什麽要告訴他這些?!好讓他憐憫她嗎?還是再反過來嘲笑她?



她卻又被自己的氣息嗆到,不住地咳嗽起來,眼前變得模糊,耳邊卻不時傳來陸嘯崢焦躁的呼吸聲,指尖也被他攥得酸疼,她試圖掙脫,手卻又被他握住了。



他不放她,又坐下來,將她攬進懷中,用這樣的方式安撫她,讓她別再顫抖。



很快有丫鬟端了熱茶來,他又親自試了水溫,才忙餵給她。此時稚雪已平覆了許多,又喝了熱茶,胃裏翻湧的感覺被壓下去,人漸漸便不抖了,陸嘯崢表情緩和下來,整個屋子的丫鬟、媽媽們便都轉憂為喜,才開始著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茵兒拿了熱毛巾,欲幫稚雪擦臉,陸嘯崢直接接了過來,親自幫她將臉上一道道的淚痕都擦凈。但兩人又都躲閃著彼此的目光,茵兒便也識趣地退了出去。



雖然被他抱在懷中,但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失去了全部力氣,也失去了鬥志。



“婆母的話半句不假,大公子怪我也是應該的。我已無可辯駁。若你當真要棄我而去,也是我該得的報應,我願意接受。”



見她這般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他恨不能掐死她。但舉起的雙手卻不聽使喚地捧了她的臉,見她驚詫地看向自己,也不理會,低頭便吻了上去。這吻雖是盡量地柔,卻也裹著這些日子積壓在心裏的所有情緒,於是唇舌也慢慢地發狠,不像之前每一次的吻只為品嘗她的味道,這一次,卻更多地是發洩,那些難以澆滅的怒火、心痛、無奈和欲念,他需要發洩,否則他會瘋。



就在她即將窒息在他懷裏的時候,他聽見了聲輕弱的呻吟,才稍稍收斂了唇舌,由蠻橫的攻陷掠奪,變成了耐心的引領安撫。但他不肯放開她,也不想再用那些無力的語言在他們之間制造更多的誤解,他只想這般直接地、坦白地讓她知道,他的情義,他的欲望,他的愛意,根本不必論什麽配與不配,只有想與不想,要或不要。



只要她肯與他共赴情關,之前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去計較。不計較,放過她,也放過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