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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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戰友通了封電報,戴從軍的底細便被王學兵翻了個清楚明白。半個月後,他終於抽出空閑,捎帶著自己父親的老朋友,被下放到從山鎮當大夫的周林素,也就是上次被他拉出來救寶寶的老醫生,一塊兒坐車到了戴從軍的老家——從山鎮的嶺頭村裏。

小村落少有機動車往來,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多少大人孩子駐足觀看,卻並不敢上前來。

王學兵沒費多少工夫找到了戴家,卻見一家人穿戴整齊,是要準備出門去。兩邊打了個照面,都有些驚訝和尷尬。還是金蓮反應快,拉了戴媽媽一把,將人請進屋裏小坐。

王紅慶小少年早已記不得當時的情況,卻莫名喜歡那個年輕漂亮阿姨,乖乖靠著金蓮身上,不說話也不亂動。王夫人便覺得驚訝,她這兒子性格有些內向,可不是個願意與人親近的。

金蓮對這孩子沒什麽惡感,本能的多打量了他兩眼,卻發現有些不對勁——她可是曾經“生”過一個自閉癥孩子的,總覺得跟前這個五六歲的小家夥和曾經讀取記憶時見過的韓清有些相似。

周林素一直看著她的動作,見她眉頭微皺,忍不住多問一句:“是不是小慶有哪裏不好?”

金蓮有些遲疑的看王學兵一眼。副長大人努力擺出和善的微笑:“你有什麽疑問盡管說。”

“這孩子平時是不是特別內向?不愛說話,行動卻很有規律,甚至會在某些固定的時間點做固定的動作?”她慢慢將自閉癥的些許癥狀說出來,看王學兵一臉懵逼,王夫人卻緊張的直點頭,小聲解釋道:“我也忘了聽誰說的,這其實是一種病,有些是先天發生,有些是後天養成。大多數孩子都是因為受到過傷害挫折,或者缺乏親情陪伴,所以將自己封閉在內心世界裏,不願意與人交流。”

她不知道王家的情況,可王學兵卻是明白的。王夫人眼中已經蓄了淚水,想要將兒子拉到身邊,又生怕自己的動作驚了他。

金蓮管不著別人家的八卦,只是對孩子起了惻隱之心。將小家夥拉到自己懷裏,見他並無抗拒,笑嘻嘻親了親他的臉蛋:“你喜歡我麽?我帶你去玩兒好不好?”

王紅慶遲疑的點了點頭,輕輕拉住金蓮的手。小媳婦兒給了婆母一個安撫的眼神,翻出家裏的紙張和鉛筆教他畫畫。

小孩子有些怔楞,黑色的鉛筆墨跡在紙上暈染成一片巨大的陰影。饒是王學兵將信將疑,看著那無端漆黑恐怖的畫作,也明白兒子內心大概是有些問題的。卻聽金蓮依舊輕聲問:“這是個什麽呀?”

“這是我家裏。”小孩兒第一次開口,聲音有些生疏和沙啞。他指著中間兩團最深的黑道:“這是奶奶和嬸嬸。”

又點了點一片空白:“這是爸爸。”

最後遲疑的將手指放在一個模糊的人影上:“媽媽在這裏,只有媽媽是好的。”

小孩子沒有流淚,沒有歇斯底裏,王學兵心裏一揪一揪的痛。他知道自己因為早逝的弟弟對弟媳和侄兒多有偏頗,母親更是時常說,他現在得到的都是從弟弟手裏搶來的——可現在想來,無論是弟弟沒有出去上學呆在家裏務農,還是不幸摔下山崖殞命,從來都不是他的錯,更不是他妻兒的錯。

王夫人握住丈夫的手輕輕抽泣。她哪裏不知道他是因為莫須有的愧疚和母親的責難,才不得不帶著家人一次次讓步。她心疼丈夫,便帶著兒子在夾縫中掙紮,卻不知無辜稚童已經受了傷害。

金蓮看著王紅慶陰沈沈的眸子,卻覺得有些憤怒和可惜。她從他手裏拿過鉛筆,依舊是塗抹,白紙上的圖案卻變了形狀。她聲音清亮亮的帶著溫度:“你畫的可不是你家哦,那只是一棟房子。如果是家的話,一定是個溫暖的地方,只有愛你的人,才是你的家人。”

濃濃淡淡的黑色變成了遠遠近近的山,以及上頭的樹木和陰影。金蓮畫出太陽和雲朵,在最下方描繪出小小的屋舍:“這裏才是家,你想讓誰住進去?”

“媽媽,還有,阿姨。”小孩子低聲道。

“可是阿姨有自己的家呀,小男子漢,我覺得你需要在家裏添一個大男子漢。”

“那是誰?”

“能給你遮風擋雨的人咯。”金蓮笑道:“一個家就像一棵樹,你現在還是樹底下的小樹苗,那個人會愛你,為你遮風擋雨,看你慢慢長大。等你也成為男子漢了,也要將他護的好好的,就像他曾經為你做過的一樣。”

她畫出兩棵樹,並中間一朵花:“媽媽是漂亮的花朵,是需要男子漢們一塊兒保護的喲。小男子漢,想一想,是誰讓你和媽媽能夠好好的生活?”

小孩子楞了許久,不情不願的說出兩個字:“爸爸。”

王學兵已經忍不住眼淚,唯有家人,無論年長年幼,才會這樣理解他,支持他。而屋子裏那對婆媳——那還真是他的家人嗎?

心中似乎有什麽豁然開朗,王家人卻是無心再坐下去。金蓮輕輕揉了揉孩子的腦袋,將畫放在他手裏:“以後有空了,就畫很多很多漂亮的圖,送給阿姨看好不好?”

小孩兒難得的笑了,點了點頭答應。唯有老大夫越發心裏癢癢,拉著金蓮直問:“你這一手又是哪裏學來的?”

食魅的本能、忘記了上多少輩子專門去看過心理學的書籍、然後在地府學了幾百近千年的法術而已。金蓮死魚眼裝傻:“都說了是不知道哪裏聽說的啊。”

老頭兒生生被氣笑了,卻也真拿她沒轍。王學兵卻突然想起來:“你們剛剛是要出去吧?有沒有耽擱你們的事兒?”

戴媽媽有些遲疑,金蓮卻眼睛一亮,趕緊把話說了:“半個月前,我們在鎮上照相館拍照,可照相館的老板死掐著不願將洗出來的照片給我們。”她簡單說了老板拜托她聯系裁縫師傅,而她並不想搭茬的事兒,嘆了口氣道:“估計那老板是故意拖著呢,可我們也沒辦法,只能多和他磨上幾趟了。”

王學兵聽著就皺眉,幹脆大手一揮:“老周你陪小歐和小慶在這兒等會兒,我帶她們親自跑一趟。”

金蓮趕忙推脫,然王學兵打定主意要管事兒,拉著她們上了小轎車。照相館老板雖然市儈,卻是個有眼色的,車子往門前一放,他就知道這是來了大神了。

可看到車上下來的人,他差點兒沒腿一軟摔倒在地。那三個鄉下婦人怎麽就搭上高官了?看這架勢,只怕比讓他媳婦兒給做衣裳的革委主任的老婆還高上不少。

趕緊將照片取出來,勉強賠笑道歉:“真的是一時忘記了,後來洗出來又不知道你們住在哪兒,不然早就給你們親自送去了。”

這話說的太假,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王學友冷哼一聲,正要帶著戴家人回去,晃眼看到一個熟人,這會兒也正盯著他看呢。

來人正是革委會的主任陳琦並他夫人周穆,而周穆好巧不巧,又是周林素的親侄女兒。幾個人說過一圈,不免感慨“大水沖了龍王廟”,只是心裏卻越發討厭欺上媚下的照相館老板夫妻。

金蓮一聽說是熟人,幹脆多問一句:“周姐姐是要做什麽樣的衣服?現在還來得及麽?”

周穆正好看到她手裏的照片,也是一臉驚喜:“這衣服是你做的?就一模一樣的款式,三天之內你能幫我做出來嗎?”

她指的是拍照時戴從歡穿的那件襯衣,金蓮自是點頭:“你現在把布料給我,讓我幫你量個尺寸,後天晚上就能得了。”

王學兵看著她們三言兩語便湊到一塊兒,只能任勞任怨的當車夫,先將人送到陳家去取了布,再把戴家老老小小送回家。

直到小汽車絕塵而去,戴媽媽還有些怔忪:“咱們這樣……真的沒事兒?”

金蓮已經開始裁剪布料,聞言輕笑:“媽你就放心吧,他們都是好人呢。與人為善自己為善,再說我們也不貪誰的回報,只是力所能及的幫襯人家一把而已。”

“可是……”

“媽,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你是覺得王先生是當官的人,我們不該攀扯。可無論他什麽身份,只要我們無所求,就沒有關系呀?總不能因為人家有點兒身份,咱們就非得刻意疏遠,知情不報吧?”

這話說的有理,雖然戴媽媽還是覺得哪裏別扭,到底是信了她的。又看一眼金蓮手裏的布料,小媳婦兒笑的討好:“我喜歡做衣服嘛,反正也不耽擱事兒。周姐姐要的這樣急,肯定是有大用,總不能讓老板娘真誤了她的事兒吧?”

“好了好了,我也沒怪你。”戴媽媽捏她一把,拍拍她的手:“既然答應了人家,就把事兒做好,可別浪費了人家的好料子。”

金蓮脆生生誒了一句,笑瞇瞇接著忙活。戴從歡在院子裏哼著歌兒洗衣裳,直覺嫂子今日這一番動作,肯定還有什麽深意在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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