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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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從軍看金蓮眼睛一亮,就知道她有了想法。

他不動聲色,底下卻拉了小媳婦兒一把,對她輕輕搖了搖頭。雖然不知道這男人有什麽打算,金蓮仍是順從的抿了抿嘴,什麽都沒說。

戴從軍看了老板一眼,指了指身後的照相機:“尋師傅的事兒急不來,且做與不做見與不見,總得問問人家的意思。不如你先幫我們把照片拍了,回頭我讓我娘去找人打探打探。”

他身高筆挺,一身軍裝,老板倒不敢再說什麽,認認真真替一家人拍了照。戴從軍手裏有錢心裏不慌,摁著母親和小妹又各拍了張單人的,最後才拉起金蓮一塊兒坐下,拍了兩人的合影。

他拒絕了老板給打折的好處,分文不少的交了錢,在老板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帶著家人出了照相館。只到了外頭,看看左右無人,這張古板的撲克臉便生動了許多,與金蓮說話時更帶上一分小心解釋。

“我知道你想應承下來,但是我聽著老板的意思,他們兩口子可算不上好人。”偵察兵翹首認真給她分析:“老板娘自己做不到,卻拖著主顧不肯說實話;老板讓咱們幫忙找師傅,答應給咱們好處,卻絕口不提會給人多少報酬。可見這兩人滿心眼兒的都是算計,就算你幫忙做了,也不會記你的好。”

“說不定還得防著你,打壓你。”戴媽媽也回過神來,拉著金蓮勸道:“你是個心善的,看到人有難就想幫襯,可也得看看那人是不是個值得幫的。”

“我知道啦。”金蓮笑了,“其實我也沒想幫他,只是突然想起來,我可以靠這收益開個小作坊,賺點兒零錢貼補家裏。”

她有些羞赧的低頭:“媽你也聽說過吧?我沒出嫁前是個懶丫頭,家務活兒還好些,田裏地裏是真不怎麽會。以前是我不明白事兒,現在卻是覺得自己真不行,總不能日日看你和妹妹忙著,我在家裏躲清閑吧。”

原來是打的這樣的主意。戴媽媽松了口氣,心裏更舒坦些:“不會就不會,反正我和你妹子也是做慣了的。以前從軍不在家,我們娘倆裏裏外外不都得操持?今後有你幫著搭理家中,不知道給我們輕省了多少事兒呢。”

連小姑子都勸:“嫂子你就安心吧,就當我樂意伺候你行不?”

“你樂意我不樂意啊,”金蓮揉揉她的臉:“你還有的事兒要做呢,我還是得像個轍才行。”

戴從軍明白她的意思,小媳婦兒還想著讓妹妹好好讀書呢。只是這年頭伺候莊稼不是謀生的手段,而是每個人的義務,並不是賺錢就能擺脫的。他笑著將人拎過來細細解釋:“下田種地是肯定少不了的,大家都是無產階級,誰能不勞動啊?你是軍屬,思想可不能跑偏。”

他這話說的略重,戴媽媽立刻就不滿意了,擡手就撓了兒子一把:“小蓮是為家裏著想,可比你這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孝順多了,你好意思這麽說她?!”

金蓮卻是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懊惱的沖他眨眼:自己都忘了這還是那個靠著票據買米買布的年代。戴從軍拍拍她的腦袋,感覺自己又被她濕漉漉的眼神晃了心窩。

戴媽媽還在替兒媳婦抱不平,金蓮笑著撲過去摟她的胳膊:“媽,從軍說的沒錯啊,咱們都是軍屬,可不得註意自己的言行?之前是我想岔了,以後再不會了。咱們去吃點兒東西,然後送從軍上車吧。”

老太太是真打心眼裏疼兒媳婦,聽她這麽一說,才勉強放過戴從軍,只依舊沒個好氣:“看看金蓮多乖多體貼?我生了你有什麽用!就是來氣我的!”

從來都是親媽心頭寵的戴從軍哭笑不得,舉手投降:“好好好,都是我的錯。”

一家人歡聲笑語,戴從軍心裏卻生出幾分愧疚來。想著金蓮說的“軍屬不易”,他越發珍惜眼前親人們的笑臉——這許多年,他出門在外時,母親和妹妹是否也如小媳婦兒說的那樣,提心吊膽的忐忑著,還得操持著家裏,用忙碌麻痹自己的恐懼?

“你怎麽不走啊?快過來!”小姑娘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金蓮在前方揮著手讓他趕緊跟上,張揚的笑臉如冬日的暖陽。戴從軍扯出笑容,心中愈發堅定——這就是他的使命,是他用生命在守護的和平和美好。

一行人往前走幾步,記得那裏有個賣油餅的攤子。只還沒到近前,就聽到一聲驚慌的哭嚎:“小慶!小慶你怎麽啦?你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到醫院了。你快醒醒啊!別嚇媽媽!”

街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金蓮卻是神情一凝,上前幾步搶過那女子手裏的孩子,從背後提著他放在自己腿上,雙臂從他腋下伸出來環抱住,用力在腹腔位置猛烈擠壓幾次。

那女子不知道是驚呆了還是嚇壞了,根本來不及阻止金蓮的動作。直到孩子哇的噴出幾粒完全沒咬碎的花生,大聲哭鬧起來,她才慌張的接過金蓮遞到她面前的兒子,摟著他一塊兒嚎啕大哭。

霍寧姬當過一回醫科生,海姆立克覆式沖擊法簡直是刻在靈魂裏的本能,只是擦過汗水松了口氣,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小媳婦兒有些羞赧的“呀”了一聲,躲到了戴從軍身後。兵哥哥笑的溫和,反手將她拖出來,揉揉她的發頂。

姍姍來遲的孩子爹和醫生也出現在街頭,看到寶寶已經沒事兒,少不得打聽前因後果。年近七旬的老大夫目光灼灼的看向王紅慶的救命恩人,試探著問道:“你怎麽知道可以用這法子救他?”

聽周圍人的描述,這姑娘可是一點兒不遲疑的沖上來做了急救,顯見不是歪打正著瞎貓碰上死耗子,而是人心裏明白這樣做是有效的。霍寧姬腦子裏飛快運轉,臉上依舊是驚魂不定:“我曾經看過——嗯,曾經有個老郎中拿了本蠻古老的線裝書給我看過,說這叫海氏急救法,專門針對一到八歲的小朋友嗆了氣管的。他用這法子救了個吃饅頭嗆得直翻白眼兒的娃,我想著大概是真有用,就和他學了。”

老大夫不死心:“那郎中長什麽樣兒?線裝書呢?”

“都多早的事兒啦,郎中就是路過的鈴醫,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長的高高瘦瘦的。線裝書也只看過這兩頁啊,沒見著書名,不知道叫什麽。”

戴從軍看她小拳頭握的緊緊的,顯然是不知道該怎麽圓謊了。這什麽海氏急救法肯定是五十年後的東西,只是小姑娘救人心切,來不及多加考慮,直接就給用上了。

真是個心善又單純的姑娘。戴從軍心裏嘆氣,上前幫她把話題岔開:“我媳婦不是專業的醫生,您最好還是把孩子送到醫院仔細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還有別的不妥。”

老大夫遲疑的點頭,到底是病人最重要。孩子的父親是個沈穩的人,從兜裏掏出個本子問戴從軍:“今天多謝你對象了,能不能把你家的地址告訴我?等孩子好了,我帶他去你家謝恩。”

戴從軍急忙擺手:“幫助別人是我們應該做的,別說什麽謝恩的話。您還是趕緊跟著去吧,讓醫生好好給孩子檢查看看。”

王學兵也不勉強,只在紙上飛快的寫下一串文字:“你以後要是有事兒就來找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幫你辦到。”

看著他匆匆離去,戴從軍掃一眼手上的地址,心裏卻咯噔一下。別人或許看不明白,他卻知道那裏住的都是省裏排的上號的領導。最重要的是這個名字:“王學兵?”他若有所思,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人來——南省的省長,王學兵?

不,這會兒他還不是省長,是主管宣傳的副長。不過三年後就會調任正職,成為南省的大長官。且王學兵和部隊幾位大佬的關系非常好,甚至有傳聞說,他是可以上達天聽的人。

突然交好一尊大佛,戴從軍心中有一分激動,卻又很快平息。金蓮救人不是為了得好處,他更是謹記自己的使命,不可能挾恩圖報。身為軍人,他有往上升的野心,但這一切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和實力爭取。他可不會想著走捷徑——那樣的話,不說他自己要唾棄自己,只怕連金蓮都要鄙視他了。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這樣平息,戴家人看看時間不早,趕緊將戴從軍送上火車。而醫院裏,王學兵聽著老大夫的話還心有餘悸,“幸好那姑娘出手快,不然我們只能安排開喉手術了。就是不知道她那樣摁幾下到底是什麽道理?有沒有什麽竅門在裏頭?”

大夫的絮絮叨叨他已經聽不見,孩子除了喉嚨有些劃傷外並無大礙,這會讓正在母親懷裏撒嬌。妻子還在抽泣,埋怨自己沒照顧好紅慶,他心裏想的卻是——那個大高個兒綠軍裝,看起來怎麽有幾分眼熟?

直到上了火車,他才突然一拍大腿:可不就是他上回出差到西省,老戰友指給他看的那個尖兵偵查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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