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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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

“姐……”

男生的聲音在昏暗的安全通道裏響起,壓抑著憤怒與恐慌,“是不是我不來找你,你就打算一直瞞著,直到……直到悄無聲息地消失?”

墻角的緊急出口指示燈,泛著幽綠的微光,那個奔跑的小人圖案,無聲地映在兩人腳邊。

得不到任何回應,男生胸中的怒氣與無力感交織翻湧,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死死盯著眼前沈默如石的人。

江夏始終低眉,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眸光空洞,仿佛一潭早已枯竭的死水。

她的沈默,比任何辯駁都更讓人心慌。

“如果不是今天我陪朋友來醫院,碰巧聽到醫生的話……”男生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是不是真打算一個人……自己扛到死?為什麽不告訴我們?為什麽不告訴我?!”

“江塵……”江夏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像用盡全身力氣。

“別叫我!”男生猛地打斷她,積蓄已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我們到底算什麽?家人?還是陌生人?!”

“為什麽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寧願一個人躲起來等……都不肯告訴我們一聲?我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你找得都快瘋了?!”

面對弟弟幾乎崩潰的質問,江夏的肩膀微微顫抖,仿佛最後一點支撐也被抽走。她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三個蒼白無力的字:

“……對不起。”

話音一出,兩人都陷入了死寂。

江夏那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反覆割扯著江塵的神經。他煩躁地扒了扒頭發,胸口堵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姐姐,胃癌晚期……這麽重的擔子,她竟然選擇一個人扛,一聲不吭地消失。

而作為弟弟的他,竟然直到現在,在如此偶然的情況下,才觸碰到這殘酷真相的邊緣。

那他現在知道,又有什麽用呢?

來得及嗎?

“我說過會保護好姐姐的……”

兒時的這句諾言,如今像一句失效的咒語,反噬回來,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窒息。

江塵的思緒被拽回從前那個悶熱的早晨——

“你又窩在那兒畫畫!我餓了你不知道嗎?”母親不耐煩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開屋內的寧靜,“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家務活一樣不沾!總指望我伺候你,以後哪個男人肯要你這種懶貨?”

江夏正趴在地上,用半截破舊彩鉛的斑駁筆尖,小心地為畫紙上的小人上色。

她聞聲擡起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小聲辯解:“可是……媽媽,還沒到飯點啊,地板我剛剛才拖過……”

“說你兩句就頂嘴!翅膀硬了是吧,還說不得你了?”江母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個瘦小的身影。

“我沒有頂嘴……”

“還敢頂?!”

母親越說越氣,彎腰脫下腳上的塑料涼鞋,眼看就要抽過去。

一旁玩遙控小汽車的江塵,目睹這一幕,嚇得連忙抓起手邊的小餅幹罐,跌跌撞撞地跑到母親腿邊,笨拙地舉高:“媽媽……吃、吃餅幹,不氣……”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母親,此刻卻如同川劇變臉,瞬間眉開眼笑。

她接過江塵手裏的小餅幹,彎腰摸了摸他的頭,連聲誇讚:“還是我們小塵懂事、聽話,知道心疼媽媽。不像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地上的江夏,後者始終沈默著,仿佛沒聽見那些話語,拾起彩鉛,繼續在畫紙上塗抹。

江母見江夏竟毫無反應,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臉色又沈了下來。

她直起身,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

“江夏,別畫了。去廚房,把昨晚剩的南瓜飯熱一下。”

“……哦。”江夏動作頓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她小心地收起畫紙和那半截彩鉛,撐著她站起身,乖順地轉身走向廚房。

江夏熱好飯,剛端上桌,母親又忙不疊地指派新的活計:“發什麽呆?陽臺上的衣服還沒收呢,收完了趕緊把碗洗了,水池都堆滿了!”

就這樣,熱飯、曬衣、洗碗……一條無休止的家務鏈條栓住了她。

等終於忙完,母親也早已梳洗打扮好,拎著小包,“風風光光”的出門打牌去了,留下一片狼藉。

江夏走到桌邊,發現那盤南瓜飯已被母親吃得精光,鍋裏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她打開冰箱,裏面空蕩蕩的,除了半瓶醬,什麽菜也沒有。

而她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姐弟倆從中午到傍晚,沒吃任何東西,胃袋裏只有不斷泛起的酸水。

直到天色擦黑,早出工作的父親帶著一身疲憊推開了家門。

江父叼著半截煙,一把掀開餐桌上用來防蒼蠅的竹編罩子,底下空空如也。

“飯呢?!菜呢?!”他吼了一聲,聲音裏滿是疲憊積累的暴躁。

弟弟在房間寫作業,江夏在一旁繼續畫早上沒完成的那張畫。聽到怒吼,兩人動作皆是一僵。

江夏放下畫筆,遲疑地拉開房門,手裏還捏著那截短短的彩鉛。她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媽沒留錢,買不了菜。”

“她人哪去了?”江父擰起眉頭,煙灰簌簌往下掉。

“打……打牌去了……”

“鬼打她!”江父瞬間暴怒,將煙頭狠狠摁在桌上,“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掙那點錢,她倒好,拿去牌桌上賭!”

他的怒火無處發洩,矛頭一轉,直指站在門邊的人。

“還有你!天天窩在家裏畫這些鬼畫符有什麽用?!看看人家李文國家的閨女,早早就出去打工補貼家用了!你讀那幾本書能當飯吃?!”

江夏把頭埋得更低了。她讀書確實不好,一翻開書本就思緒渙散。

說真的,要不是年紀還沒到,她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家,出去打工養活自己……

但在那之前,她仍想掙紮著證明,自己並非父親口中的“好吃懶做”。

“我沒有……”她試圖辯解,聲音微弱。

“還敢頂嘴!”江父將在工地上積攢的怨氣盡數傾瀉,他猛地奪過江夏手中那截短得可憐的彩鉛,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聲輕響。

那截本就斷過的彩鉛,再次斷裂,碎成了幾截,滾落在腳邊。

江夏平常可以忍氣吞聲,可以默默承受所有的指責和忽視。

但這一刻,地上那幾截斷裂的、曾是她貧瘠世界裏唯一色彩和慰藉的彩鉛,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江父盛怒之下似乎要進一步動作時,江塵像顆小炮彈一樣從房間裏沖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擋在了江夏身前。

“不許欺負我姐姐!”江塵張開雙臂,像一只護崽的小獸,稚嫩的嗓音帶著不容退讓的堅決。

“反了你了!我還是你老子呢!滾開!”江父的權威受到挑戰,怒氣更盛。

“不讓!”江塵梗著脖子,寸步不移。

“這是我的家!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老子辛辛苦苦掙來的?別以為你是我兒子,老子就不敢揍你……要不是給你治病家裏會那麽窮嗎?”江父指著江塵的鼻子,唾沫橫飛地咆哮。

江夏站在弟弟身後,聽著父親口中一遍遍強調的“我的家”、“我買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進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

最後那根緊繃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在父親震耳欲聾的咆哮和弟弟倔強的對峙中,她猛地轉身,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外面沈沈的暮色裏。

“有種就別回來!”

這是她沖出家門後,灌入耳中的最後一句話。

這是江夏第一次離家出走。她什麽也沒拿,像多年後她真正離開那個家時,也是如此。

她漫無目的地在暮色中走著,身體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無悲無喜,無怒無怨,只是機械地移動。

街道上人來人往,燈火漸次亮起,勾勒出溫暖的家的輪廓。

她看到被父母牽著手的孩子,看到笑鬧著的一家三口,看到並肩而行的朋友……沒有一個像她一樣,獨自游蕩在黃昏裏,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

熱鬧是他們的,她什麽都沒有。

目光落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一個瘋狂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尖銳地刺入江夏麻木的腦海。

她像被什麽牽引著,一步步挪向斑馬線的邊緣。

可是……江塵怎麽辦?

這個念頭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她。

江夏猛地停住了腳步,就停在車流即將湧來的邊界。

思緒在絕望與責任之間翻滾撕扯,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手足無措。

紅燈亮起,警示般刺眼。

江夏的雙手雙腳卻像灌了鉛,又像是被無數根無形的繩索死死拉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靈魂被困在決堤的悲傷與未竟的責任之間,僵持成一個痛苦的雕像,面對著喧囂的車流,無聲地崩潰。

就在這時,一個小孩突然從她身邊跑過,嘴裏歡快地喊著“綠豆沙”,就要不管不顧地沖向馬路對面。

江夏餘光瞥見,正巧一輛車疾馳而來!

她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孩後背的衣服,用力將他拽了回來。慣性讓兩人都踉蹌了一下,但終究沒釀成大禍。

“現在是紅燈,不能過的。”驚魂甫定,江夏低下頭,對懷裏嚇得呆住的小男孩溫聲說,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

小男孩這才反應過來,眼尾迅速紅了一圈,癟著嘴小聲道歉:“對不起……我只是想快點回去喝綠豆沙……”

“沒事了,不過以後不要再沒看紅綠燈,橫穿馬路了。”

江夏心裏那根緊繃的弦莫名松了些,看著孩子委屈又後怕的小臉,她竟覺得有點像自己弟弟。

她蹲下身,平視著孩子,“姐姐帶你一起過馬路,等綠燈亮了再走,好不好?”

“好~”小男孩抽了抽鼻子,乖乖把手遞給她。

剛目送小男孩安全離開,江夏就聽到一陣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呼喊由遠及近:

“姐姐!姐姐!”

她擡起頭,看見江塵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小臉上蹭著灰,衣服也臟了幾塊。

“別跑那麽快!小心摔著!”江夏下意識地喊道,伸手想去接他。

江塵一口氣沖到姐姐面前,緊緊抓住她的衣角,仰著臉,眼圈紅紅地說:“姐,你沒事吧?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江夏看著弟弟擔心的樣子,心一下子就軟了,可話還沒出口,目光不經意掃過江塵的脖頸——那裏空蕩蕩的,原本該掛著媽媽買給他的長命鎖!

她的心猛地一沈。那鎖江塵從小戴到大,從未離身。

要是弄丟了……母親絕對不會輕饒,而最終的責任,很可能又會落到她這個“沒看好弟弟”的姐姐頭上。

一陣熟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你長命鎖呢?”江夏急忙問。

江塵笑了笑,獻寶似的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小小的銀鎖,只是下面的鏈子斷開了。

“在這兒呢!剛剛跑得太急摔了一跤,這個不小心扯斷了……”

看到鎖沒丟,只是斷了,江夏懸著的心終於落地,長長舒了口氣:“還好沒丟在外面……回家用膠水粘一下就好了。”她摸了摸弟弟的頭,聲音輕了些,“只要沒丟就好,不然媽媽又要怪我了。”

“我說過會保護好姐姐的!”

江塵挺起小胸膛,語氣是孩子式的鄭重其事,“如果爸爸媽媽再打你,我就擋在你前面!那個彩筆……我以後攢錢給你買新的!我的壓歲錢都給姐姐管,都給姐姐花!我們回家吧,姐姐?”

江夏看著他亮晶晶的、充滿懇求與保護欲的眼睛,心裏那塊堅冰仿佛被這稚嫩的暖意融化了一角。

為什麽還是決定回家呢?

江夏想,或許是因為江塵還太小,太天真。他不曾真正體會過她所承受的那些冷眼與苛責,因為父母所有的暖意和耐心,似乎都給了這個兒子。

但他又是知道的。

他知道姐姐會疼,會在挨罵時低下頭,會在彩鉛被折斷時紅了眼眶。

所以他會笨拙地幫忙分擔家務,會用自己的方式擋在她面前,會把“保護姐姐”當成一項無比重要的使命。

“家”這個地方,真的很奇怪。

它有時像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有時又因為一個人的存在,而生出一絲可以喘息的縫隙。

只要有江塵在……只要他還需要她,還那樣笨拙地想要保護她,那麽,回到那個並不溫暖的屋檐下,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她蹲下身,平視著弟弟:“真的嗎?”

“真的!騙人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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