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二)

關燈
她(二)

當時的江塵,聽到江夏說她剛剛帶一個陌生小男孩過馬路,還牽了人家的手,自己悶悶不樂了好一會兒——姐姐都很少主動牽他的手呢。

而那個生悶氣的小江塵,似乎已經很隔得遙遠了。

江夏緊閉著雙唇,仿佛已將所有的力氣耗盡,不願再思考,也無力再辯解。

江塵盯著她看了半晌,冷不丁開口:“是因為錢嗎?”

江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依然沒有擡頭,沒有否認。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江塵已經明白自己猜中了最殘酷的核心。



夕陽西下,家家戶戶燃著燈火,廚房的飯菜香隱約可聞。

“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燈也亮起,鑰匙和禮盒被隨手撇在門口的木質鞋櫃上。

幾乎同時,大少不知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顛著小碎步,用毛茸茸的爪子殷勤地扒拉陸晚枝的褲腳,仿佛那垂落的布料是它專屬的大型貓爬架。

陸晚枝笑了一下,彎腰,將粘人的貓咪抱了起來,輕輕放在鞋櫃上暫時安置。

自己則趁這機會,趕緊踢掉磨腳的高跟鞋,解放出酸痛的雙腳。

公司裏有同事出差回來,給部門每個人都帶了一份包裝精致的馬卡龍,一盒四個,顏色嬌嫩,看起來就讓人很有食欲。

甜甜的東西,陸晚枝不大愛吃。這習慣或許要追溯到童年——她小時候在孤兒院長大——說得好聽些,是兒童福利院。

院裏的孩子多,資源卻緊巴巴的。

糖果、餅幹這些奢侈的甜食,平常根本吃不到。日常的飯菜,多是一些便宜的素菜,偶爾才能見到一小勺點綴其中的肉末。

甜味,對她而言,是記憶中遙遠且匱乏的符號,而非愉悅的享受。

陸晚枝不愛吃甜的,並非天生如此。

八歲那年,一場意外奪走了她幸福的家庭,父母雙亡的噩耗讓她瞬間墜入冰窟。甜蜜的童年,連同對甜食的眷戀,似乎都凝固在了那個破碎的夏天。

因為生得漂亮,她那時被領養過三次,卻又三次被“退回”。

每一任領養家庭給機構的反饋都大同小異:這孩子“養不熟”,性格孤僻,幾乎不與人交流,像個漂亮卻冰冷的瓷娃娃。

接連的否定和輾轉,讓她更加緊閉心門,將所有的情緒與需求,都深深埋進了沈默的土壤裏。

過來領養的家庭,大多偏愛年紀更小、更像白紙一樣的孩子,覺得更容易培養感情。

陸晚枝年齡漸長,性格又顯沈悶,被選中的機會變得越來越渺茫。

就在她自己都快要放棄,認命在福利院這樣長大成人的時候,轉機卻猝不及防地降臨——一位在福利院做過義工的中學老師,決定領養她。

聽到這個消息,陸晚枝第一反應是茫然。

她甚至不記得這位老師的模樣,對方為什麽要領養一個“不討喜”的大孩子?

跟著院長來到接待室,她看見一位衣著樸素、面容慈和的婦人正朝她溫和地笑著,還朝她揮了揮手。

那笑容過於直白、友善,反而讓習慣隱藏情緒的陸晚枝更加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跟著這位陌生的“新媽媽”回家的路上,婦人似乎努力想打破沈默,一直問她一些聽起來很“平常”卻又讓她不知如何作答的問題。

“晚枝,什麽時候過生日啊?”

“喜不喜歡粉色的東西?”

“餓不餓啊?”

……

每一個問題都讓陸晚枝感到一種陌生的、讓人想要退縮的關懷,但她還是都回答了。

一進新家門,一個戴著誇張大胡子搞笑眼鏡的“怪大叔”突然蹦出來,企圖嚇她一跳。

陸晚枝沒被這蹩腳的惡作劇嚇到,反倒是養母又氣又笑地追著大叔拍打:“胡鬧!把孩子嚇著了怎麽辦?!”

看著這略顯滑稽的場面,一向以“高冷”為名的陸晚枝嘴角不自覺彎了彎,說:“沒關系,我沒被嚇到。”

養母這才停手,嗔怪地瞪了那人一眼,暫時不理他。陸晚枝猜想,這位舉止搞怪的“大叔”,應該就是她的養父了。

接著,養母熱情地拉著她參觀,仔仔細細地介紹屬於她的新房間、準備好的嶄新洗漱用品……事無巨細,講得口幹舌燥。

直到養父在廚房喊“開飯啦”,這場“導覽”才暫告段落。

盡管第一印象有些“不靠譜”,但養父的廚藝卻出奇地好,陸晚枝的好手藝也是從他那裏學來的。

也學會了抓住了江夏的胃,捂熱了她的心,卻沒留住一個想走的人。

那一頓飯,是陸晚枝很久以來,吃過最溫暖而踏實的飽足。

飯後,養父母還特意送給她一個造型可愛的、豬豬俠同款的棒棒糖,說是歡迎禮物。

說真的,陸晚枝已經快四年沒嘗過糖的味道了。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懷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期待將它含進嘴裏。

然而,預想中那種能點亮味蕾的感覺並沒有降臨。

糖只是甜的,一種普通的、甚至有些單薄的味道。

那一刻,心裏翻湧的更多是養父母給予的、沈甸甸的暖意,而非糖本身。

或許是從那一刻起,陸晚枝對“甜”這種東西,就徹底失去了孩童般熱切的渴望。

甜,不再是一種稀缺的獎賞,也不再能帶來純粹的驚喜。

但江夏特別喜歡吃甜的東西。

她喜歡看到江夏因為一顆糖而眼睛發亮、眉眼彎彎的樣子……

然後,日子就在養父母無微不至的照料下,被粗線條地勾勒過去——她順利上了高中,在那裏遇到了那個“她”;再然後,養母病逝,深情的養父不久也隨她而去;接著,她上了大學,然後……

陸晚枝掐斷了思緒,不願再想。

記憶是蜜糖,也是淬了毒的匕首。

那些曾給予她溫暖的人,終究都像指縫間的流沙,沒有誰能真正為她停留。

往後的日子,大概就這樣了吧,一人一貓,在無盡的“然後”裏,安靜地走下去。

恍惚間,屋外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響。

這個方向的動靜,她猜是陳溫回來了,可轉念一想,小弟今天不是不上晚自習嗎?

懷著這點疑惑,陸晚枝放下思緒,拿起桌上那個精致的馬卡龍禮盒——與其放在自己這裏閑置,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她打開房門,準備去看看,如果是陳溫,正好把這份甜點送出去。

隔壁的門縫下透出焦黃的燈光。她敲了兩下門,裏面立刻傳來陳溫那熟悉的、明朗好聽的聲音:“來了來了!”

但陸晚枝隱約覺得有點奇怪——腳步聲似乎比一個人要重些。

門從裏面被打開,陳溫頂著一頭明顯跑動過、有些亂糟糟的頭發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只是仔細看,似乎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也是個男生,高挑清俊。陸晚枝記性不錯,認出這是陳溫的同學,姓沈。

“晚上好啊,”陳溫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點過於燦爛,“晚枝姐,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啊……”

陸晚枝“嗯”了一聲,怕直接給東西顯得突兀,便隨口編了個理由:“同事出差帶了些馬卡龍回來,我吃不完,給你們拿點嘗嘗。”

她一邊說,目光一邊自然地掃過兩人,隨即眼尖地註意到陳溫腳下纏著的繃帶,眉頭立刻蹙起,“你腳怎麽了?受傷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陳溫擺擺手,試圖顯得輕松,“沒多大事,過兩天就好了,哈哈。”

陸晚枝看他這過於樂觀的樣子,有點無奈,但也不好再追問。

她目光無意間上移,瞧見陳溫唇邊水漬未幹,痕跡清晰……再結合他略顯淩亂的頭發、身後那個存在感極強的沈同學,以及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氣氛——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她沒直接點破傷口,反而眉毛微挑,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語氣帶著點了然和調侃:“談戀愛了?”

陳溫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被親姐姐發現自己早戀一樣。

他下意識想否認,卻在陸晚枝洞悉的目光下沒了底氣,最後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陸晚枝笑了笑,沒再多問細節,只是像往常一樣叮囑了幾句,溫和卻認真地說:“談了就好好談,兩個人在一起,貴在坦誠和互相體諒。”

“有什麽事情別自己硬扛,但也別仗著對方喜歡就任性。高三了,學業和感情要平衡好,知道嗎?”

陳溫紅著耳朵點頭,沈澤許也在他身後,認真地應了一聲。

陳溫悄悄瞪了沈澤許一眼,心想:你瞎應什麽?這一應,不是顯得我倆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陸晚枝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覺得有趣,又追問了一句:“什麽時候開始的?該不會……上次一起吃燒烤的時候就有苗頭了吧?”

“不是那時候……”陳溫耳根發燙,聲音越來越小,“還要……再往後一點……”

“行,不管什麽時候,開始了就要認真對待。”陸晚枝收斂了笑意,神情變得溫和而認真,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你們選擇了彼此,這很勇敢。但正因如此,你們要清楚,這條路可能會比普通人更難走一些。”

“外面的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和接受。現實的壓力,有時候比感情本身的問題更消耗人。”

“如果決定要走下去,就要有一起面對困難的心理準備,並且,要保護好自己,無論是感情上,還是實際上。”

她的語氣很緩,沒有恐嚇,只有基於現實的、沈甸甸的提醒。

“知道了沒有?”

陸晚枝的話句句在理,陳溫正要點點頭應一聲“好”,沈澤許卻突然有了動作。

他伸手,輕輕握了一下陳溫的手腕,像是無聲的安撫,然後轉向陸晚枝,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向您保證。您說的,我們都記下了。有我在,就不會讓他一個人面對那些‘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