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港城風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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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風波(九)

醫院。

冰冷的空氣裏浮著消毒水的銳利、藥品的苦澀,以及一種難以名狀、屬於無數痛苦的沈悶。空調發出的低鳴試圖撫平空氣,但這些味道固執地糾纏在一起。

“她什麽時候醒?”

病房裏,女孩開口的聲音透著無比的倦與沈。

護士已經給吳嘉欣做完了簡單檢查,“沒什麽意外半小時內會醒。”

她出去了。

換來的是十分鐘後吳嘉欣的清醒。

從第一眼的白色天花板與旁邊的醫療儀器,她能認得出是醫院。側頭看向右邊,與坐在椅子上的詩青隨對視上,雙方都似乎靜止了兩秒。

吳嘉欣心裏的第一個想法是,她發現了嗎?

可她的雙眼是平靜的。

“為什麽會忽然暈倒?”她問。

那一刻吳嘉欣雙眸泛起微動的漣漪。或許,是檢查報告還沒出來。

“是、太累了。”

吳嘉欣揣摩著她的臉色,但她低了低頭,看不到眼裏有什麽情緒。

順著她目光下移,看到的是那串佛珠。

“你還要騙我。”她說完這句話,再擡頭時眼底已起了潮紅。這一次對視得久而深,吳嘉欣才看出來,那雙眼睛不正常的腫。

哭過了。

吳嘉欣啞然,心口堵著哽咽直嗆上喉嚨,難受得說不出話。

“就跟當初騙我說會去日本接我一樣。我等了又等可是你都不來。”

吳嘉欣眼眶翛地紅,張嘴只發出點不成字節的顫音,說出來的聲音已變了調,只剩下細碎的難受:“當初我有我的打算現在我也有我的打算。”

吳嘉欣輕輕握上她手腕,觸碰到的一瞬間那股冰涼甚至把她嚇到了,心揪著疼,“寶貝,媽媽不告訴你就是怕你像現在這樣難過。”

詩青隨低下頭。

肝癌...可能三個月,這些字眼傳入耳的那一刻,吳嘉欣人還在搶救室,從淩晨到早上,生死不明,某個小孩淒慘的哭聲響徹整個走廊,她走到那個窗戶口。

街上攤販開始叫賣,人們帶著昔日面孔迎接新一天的生活,風吹過枝丫,鳥在鳴叫,萬物覆蘇,可一切被染上沒有生機的灰,在二十度的秋日裏結了冰。

在崩潰中她開始恨自己。自以為吳嘉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為了她去死都可以可卻連她生病都沒發現。更恨自己知道後的無能為力、束手無策。

“為什麽不早點說?早點說還有治的機會。”

詩青隨在忍著淚,不想在她面前哭。

“沒有了,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期。”

吳嘉欣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她的心尖也在跟著顫,“我唯一放心不下你,我怕我走後有人欺負你所以想拜托你外公照顧你,這次跟詩澤奏田見面也是這個原因。”

“...我不需要,我只要你。”

“寶貝。”吳嘉欣每喊她一聲都染上深深的愁,“可是媽媽會擔心,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她沒有回應。

吳嘉欣安撫地拍拍她的手。

“你外公...沒有來嗎?”

雖然她對吳志偉已經徹底失望但內心最深處還是情不自禁會期待他對自己其實有父愛,期望他會因為看到自己病倒而守在病床邊,擔心地握住她的手。

“被我趕走了。”

吳嘉欣輕嘆聲氣。昨晚的忽然暈倒過後再次醒來她明顯感覺到身體更加累,“我睡一會。”

詩青隨把她手放進被子裏,始終沒有擡起頭來,出去了。

走廊太多人了,她覺得煩又悶,心口一口氣喘不上來的感覺,很無力,想抽支煙,走到最邊那個樓梯口。

剛推開一半的門,餘光好像看到個眼熟的人,轉頭看。周城驍剛好停在中間過廊的轉角,看到她那一瞬間腳步就停了。

就這麽對視了兩三秒,她收眼扭頭,進了樓梯口,坐在一階臺階上。

拿個煙還差點掉,這打火機也欺負她,打兩下都沒點著。

原來是手抖得不成樣,點不到。

忽然煙跟打火機都被他拿走,無聲地,把她攬進懷裏。

詩青隨好似整個人靜止,雙眼無神,有那麽會完全沒反應。

當眼睛開始泛酸時,抖著的手緊緊抓住他胳膊,指甲陷入他肉裏,張嘴咬在他肩上,閉著的眼留下眼淚,越咬越緊,隱忍的哭腔細細碎碎發出來。

她說,周城驍,生活太難了,這次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第一次見這麽脆弱無助的詩青隨,恨不得把命給她。握住她涼到沒有溫度的手,眼睛也跟著紅了好幾秒鐘。

他說他會想辦法找到能治的醫生,還沒到最後,別放棄。

窗外棲息在梧桐樹枝丫的鳥鳴叫不止。

吳嘉欣還一個人在病房,她沒有在樓梯間待太久。回到病房她已經睡著了,詩青隨安安靜靜坐在墻下的沙發,就這麽看了好久。

是一陣敲門聲把她拉回神的,那會吳嘉欣也剛好醒。

江文耀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但他向來嘴又笨,想安慰吳嘉欣只能說出幾句自己都覺得笨拙的話語,看他這個樣子反倒是吳嘉欣笑了。

她也病了這麽久忍了這麽久的痛,習慣了生病這件事,不想那麽多人都因為自己而難過。

“你過來看我沒有耽誤工作吧?”吳嘉欣病態的臉上扯出一點柔和的笑。

“不會,這兩天局裏任務少。吳姨我明天過來給你帶點湯來,養養身體。本來今天想帶的但剛從外面回到局裏,還沒空去做。”

吳嘉欣笑笑,點頭,“好啊。”

江文耀在病房待了一個小時,跟吳嘉欣兩個偶爾聊幾句偶爾很靜。

吳嘉欣又開始犯困,叫了詩青隨送他下樓。

今日日頭很曬,在醫院門口江文耀讓她送到這就行。

回頭看到她站在風口,淩亂的發遮不住那張消沈的臉,雖然那雙眼裏仍是往常的冷淡,但他能看得出裏面隱隱的愁苦。

“柰柰。”他喊她。

小時候他總這樣喊她小名,不過是剛開始她還不敢造次的時候,後來只準他喊隨姐。

她微擡頭,眼裏情緒不濃。

江文耀對她微笑,調侃似地說:“雖然現在還只是個小小的警察但這些年我也存了一些錢,如果有需要,找我。”

詩青隨怔了那麽片刻,扯起一個淡淡的笑,點頭,“謝了。”

護士給吳嘉欣換了新的點滴。

上去後不久詩青隨收到經紀人發來的工作通知,去拍攝一個包包的廣告。她沒有工作的心情,但這工作之前已經安排好了,要不去要賠很多違約金。

工作三個小時也結束了。詩青隨出病房前最後看了眼睡著的吳嘉欣,又叫了護士在這幾個小時裏多幫忙看著。

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做什麽都會不順。

“餵,你是第一天當模特嗎?”對面攝影師第三次對她發出不滿的抱怨,“拜托下你給點表情啊姐姐。”

走神的詩青隨回了點神,但情緒仍不高,沒什麽語氣說句抱歉,強逼自己回到以前的拍攝狀態。

“對就是這樣...繼續保持...手稍微往我這邊一點...”

在她離開後的一個小時。

吳嘉欣被腹痛疼醒,輾轉反側了十幾分鐘疼痛仍沒有減輕一點,她無奈按了床鈴叫來護士,醫生也跟著來了。

剛好到她做檢查的時間,於是護士攙扶她出去,做完檢查又扶著她回病房。

走到病房門口,吳嘉欣沒想到會看見周城驍。他也是剛從電梯那出來。詩青隨跟她說她在外面,吳嘉欣一個人在病房,所以他過來看看。

“你是我女兒男朋友對吧?”吳嘉欣溫聲問。

他點頭。

吳嘉欣微抿唇,沈默了一會才又看他,“知道你們談戀愛之後我還跟她說叫她約你出來見一見。”她自嘲地笑了笑,“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阿姨想要說什麽?”

“你對我女兒的喜歡有多少?”說完她又接著說,“你能來看我也是知道我現在什麽情況,我就不多說了,做父母的總是想要多為子女做點打算,我不放心阿隨,也想要知道她選的那個人能不能照顧好她。”

周城驍答了她四個字;“我只要她。”

“如果你家裏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呢?”

“在我未來的人生計劃裏每一步都有詩青隨,這些不會成為我跟她在一起的阻礙。”

他是真的有思考過未來的,和好的第二天晚上,在他公寓的沙發,淩晨一點鐘,他在看電視,她坐在旁邊打小破麻將游戲。穿著薄薄的白T,黑短褲,一雙腿搭在他腿上。

抽著煙,為惜敗的一局氣得罵人。擡頭看見他,怔兩秒,拿腳蹭他的腿,“我餓了,點個燒烤。”

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就那一刻公寓的一切好像有了個家的樣子。

在第二天的一節哲學課上,閑著無聊思考起人生。

想來想去,沒有詩青隨的生活,沒意思,沒勁頭,還是有她好。跟她窩在家裏看個無聊電影都有意思。

吳嘉欣看得出他的認真與說這話的決心,可他跟阿隨一樣,還太年輕,十幾歲的年少輕狂十年後當只剩下柴米油鹽時還會有多少愛沒被消磨掉呢。

但要他現在就去承諾一個那麽遠的未來,似乎有點太欺負人。

“城驍。”吳嘉欣凝重而認真地喊他名字,“我只希望你不要欺負我女兒。”

周城驍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阿姨,其實在這段感情裏我是占下風那個,我比她害怕失去這段感情。”

吳嘉欣點頭笑笑。這倒是符合她寶貝的性格,隨意灑脫,不屑一顧。

“明白了。”她說。

拍攝地離醫院有點遠,這會又是下班高峰,打不到車。

她站在馬路邊已經十分鐘了。

來來往往的車,沒有一輛在她面前停留。

忽然——滴。

鳴笛聲很近,她擡頭,明明也才這麽半分鐘沒看,不知他什麽時候已經開車來到面前了。

她開門坐上副駕,車上還放著熱乎的咖喱魚蛋和車仔粉給她。都是她愛吃的。

她挺意外,“不是不讓我在車裏吃東西?”

第一次在他車上吃個零食他心痛老半天。

“有過這事?什麽時候?”

“剛在一起那一個月吧。”

“我那時候那麽欠嗎?”

詩青隨微怔,一笑,“有點。”不過她沒接他遞來的那碗咖喱魚蛋,“沒胃口吃。”

周城驍楞一秒,“喝點水吧。”他把碗放前頭又回頭去拿水。

在他擰瓶蓋時她突然拉他手,頭跟著靠過來,下巴抵他肩上,聲音很輕,又疲:“好累,靠會。”

不想在吳嘉欣面前哭,也只有他能靠靠了。

周城驍,還好,你還在。

“什麽?”

“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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