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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風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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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風波(十)

睡夢中,吳嘉欣感覺有人在握自己的手。

可觸感又很真實,不太像夢,她想醒,眼皮掙紮半響才終於睜開。

坐在床邊的人很意外:“阿欣。”

吳嘉欣楞了楞,接而不著痕跡把手抽回來,“不是說了我沒去找你不要來找我。”

詩澤奏田又握上她的手,“你出了這樣的事我怎麽能忍住不來?”

“誰告訴你的?”

“你父親。為什麽你不告訴我呢?”

“告訴你有什麽用?讓你簽份合同都不願意簽。”吳嘉欣話剛說完,忽然走進來一個人。她認得,那是詩澤奏田的助理,他們每次見面她都在。

兩人對視,松野子向吳嘉欣微頷首,吳嘉欣同樣。

松野子俯下身對詩澤奏田說了什麽話,大概是有工作要處理,詩澤奏田讓她先出去,接而又看向吳嘉欣,“合同我已經跟你父親簽了。”

吳嘉欣沒有多意外,點了點頭,“那你走吧。”

“阿欣...”詩澤奏田凝重喊她名字,“事到如今你還要趕我走。我承認當初是我做錯了,但我控制不住對你的愛,這麽多年你對我冷眼相待我都沒有怨言,只想要把你跟女兒接到我身邊。”

吳嘉欣重重閉上眼。

算了,反正都快死了,這麽多年的恩怨情仇理也理不清,何必再糾結。

詩澤奏田說著,眼眶忍不住紅了起來,“阿欣,你才40歲怎麽就會患上這種病呢?”他長嘆一氣,“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找最好的醫生來,我們一定有得治的。”

“沒用的。”

她自己的身體她知道,況且她已經看過好多醫生了,一開始的那點期望早就被消磨掉了。

詩澤奏田雙手握住她,“...我不想你離開我,我們才剛剛緩和點關系...”

聽他說著這些話,吳嘉欣身心也感到疲憊,又想起詩青隨往後的生活,“我放心不下女兒。”

詩澤奏田立即應道:“我會照顧好她,她跟著我生活不會愁錢不愁吃喝。她現在在當模特,對吧,我可以帶她進演藝圈,讓她的事業更進一步。”

“你給她錢給她資源,你老婆呢?她會願意?”

“她不會知道的。其實我們現在跟分居是差不多的狀態,我不愛她她也不愛我,只是家裏不讓離婚,我以後大概率會在香港定居,我能照顧柰子。”詩澤奏田緊緊牽住她的手,“你別再推開我。”

吳嘉欣沒有應,也沒有把手抽回來。

恨了他這麽多年,但又不得不承認,當面臨絕境心裏無比脆弱時,她為這點愛產生了點動容。

“你來幹什麽?”

一道不高興的聲音打破寧靜氛圍。

詩青隨過去就把詩澤奏田給拽起來。她就是去買個早餐的時間,怎麽給他進來了。

“滾。”她毫不客氣。

詩澤奏田想要說話,但看她那個樣子知說什麽她都不願意聽,向吳嘉欣透去眼神,她用眼神示意他先走。

詩青隨把粥打開,放在吳嘉欣身前的餐桌上。

吳嘉欣吃著早餐,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在她第三次看她時,低著頭的她問:“你想說什麽?”

吳嘉欣稍怔,吃完那口粥,緩緩放下勺子,“奏田說他認識一個導演,知道他有部戲最近在選角,他想讓你去面試其中一個角色。”

“不去。”她回得幹脆。

她聽到吳嘉欣輕嘆氣。

吳嘉欣吃完最後一口粥,她沈默地收拾,把餐盒扔垃圾桶,回頭,“你真的想我去?”

問得平靜。

吳嘉欣思索了片刻,確認地點頭。

“知道了。”

吳嘉欣欣慰一笑,“我知道你恨他,但寶貝,這是一個機會。”

“嗯。”

“等做完明天的檢查我想出院了。”

詩青隨動作僵住,“出院幹什麽?”

“不想天天在醫院躺。”吳嘉欣知道她不樂意,在她要說話前先開了口:“我想出去走走,醫生也叫我有空多曬曬太陽,媽媽答應你,一有什麽事就回來。”

看著她憔悴的臉色詩青隨也不想再跟她犟,點了頭。

今天沒工作安排,她都在醫院裏陪著吳嘉欣,中午帶著她下去樓下走了會。

吳志偉他們來看吳嘉欣,一來詩青隨就出去了,不想跟他們待。在走廊盡頭的窗口那站了很久。

今日沒出太陽,天一直是那樣暗,分不清是不是入了夜,直到霓虹燈亮起。

公寓租在大學附近的一個商業區旁邊,淩晨十二點周圍還有人在走。

走到門口,周城驍發現門縫裏滲出的光源。

打開門,正巧沙發在正對面,一眼看見坐在那喝酒的她。

墻邊桌上黑膠唱片放著輕柔慢調的爵士樂,只開了一盞暗燈,她面容有些模糊,聽見聲了,擡頭,看了兩秒,又低下去,給另一個杯子倒了一杯,挪到旁邊。他會坐的位置。

“吃飯了嗎?”

“在醫院吃了。”她喝了口酒。

吃了就行,周城驍主要怕她再像之前那樣空腹喝酒進醫院。

這兩天他問了很多人,給他們看吳嘉欣的病歷,每個人都搖頭。沒什麽希望。

他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喝了半杯。

威士忌瓶都快空了,也能知道她喝了不少,都上臉了,沒化妝的臉上帶著點微醺的紅。

她躺靠在沙發一頭,長久盯著那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叮。

一枚硬幣被穩穩拋進那個威士忌杯,那一刻黑膠唱片恰好發出一個音符,與那一聲“叮鈴”重合,酒水蕩起一點水花。

她淡笑,向他伸手,拿了一枚過來,輕拋,一發即中。

杯中兩枚硬幣躺在酒水裏。周城驍把剩下的一枚放在食指上,拇指一彈,硬幣拋進威士忌瓶口,平靜的黃色因它的闖入泛起白色泡泡。

“牛不牛?”

她輕扯嘴角,朝他豎起大拇指,點下頭。牛。

沒過多會,她起身到那邊把歌切成那首朝《Yumeji' s  Theme》。

她隨意把腳上拖鞋踢走,敲敲桌面,周城驍回頭。

“過來。”

昏暗的房間內,她穿著吊帶睡裙,頭發隨意紮成低馬尾,若明若暗的燈時而顯現她綽約的寥落風姿,左手搭他肩上,右手十指相扣。而他穿著青與暗藍相間的橫格T恤。很不搭,像這首歌,優雅,又透著黑幽默。

她閉著雙眼沈醉在音樂裏,舞步輕慢而有序...

“嘶...”

在第五次被踩後,他倒抽口氣。

她徐徐睜眼,眼神要死不活地這麽看著他,把周城驍看笑了。

她沒理,閉上眼繼續跳。

噠、噠、噠。

腳尖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快的聲響,優雅轉一個圈,繼續。

周城驍看她沈醉成那樣,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幾乎每步都踩著他的,又跳得那麽認真,想笑又沒好意思笑。還好她沒穿高跟鞋跳,一晚下來他腳得廢。

可能聽見他笑,轉了一圈下來,剛好頂上就是那個燈,他看見她嘴角輕揚,閉著的眼滑下一滴淚,在燈下閃著光。

往下滑。繼續跳。

她在他手臂下轉一圈,剛好她背向那張桌子,就離著幾厘米距離,周城驍順勢把她輕推過去,手護著她後腰。吻她的唇,吻她的淚。

別哭了,隨。

......

做完今天的檢查晚上就可以出院了。

吳嘉欣感覺自己身體今天好了許多,沒用護士攙扶,自己走過去的,做完了又一個人回病房。

前臺護士認出她,跟她打了招呼,叫她有事記得按床鈴。吳嘉欣笑著回應,再往前幾步就到了門口。

在她剛進去時一位身穿藍色裙子的女士走向前臺,“307病房在哪?”

護士朝前右方一指。

女人看了眼,沒立即走,又問:“那個女人還有多久活?”

本對著電腦的護士擡了頭,才發現面前站著兩個人。說話的女人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看上去像是助理之類的。

“你是她什麽人?”

“老朋友。”

護士默了須臾,聲音沈重:“她剩的時間不多。”

女人輕挑眉,笑了笑,轉身向那邊走。

篤。開門聲。

坐在床上的吳嘉欣向前傾身往門口探望。

來的人不認識的,看上去要比自己年長,她估計著是哪個來探望的家屬。

“請問你走錯了嗎?”

吳嘉欣對她是陌生的,但對方似乎不是,還笑了下,準確來講,是嘲弄的笑。

“病成這樣。”連說話都是嘲笑的語氣。

吳嘉欣微微皺眉,不明白她為何出言嘲諷。

女人悠悠走到椅子坐下,直視她,“你不認識我我跟你可熟。”

這話吳嘉欣更聽不明白了。

“請問你是?”

“高倉佐蕙。”對方報出一個名字。吳嘉欣臉色微變。

詩澤奏田的老婆。

她怎麽會在香港?還知道自己生病的事。

“怎麽?想起來了?我聽說你又要些狐媚子的勾引手段讓他簽了一份跟你們家合作的合同。”

“聽誰說?”

只這麽一瞬吳嘉欣忽然想起常跟在詩澤奏田身邊的那個助理。這麽一想,好像她確實有點奇怪,每回跟詩澤奏田見面她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當自己註意到時她又會立馬移開。

“合作的事,合同已經簽了,改不了,但你想讓一個私生子去爭詩澤家財產想都不要想。”

“我沒想過,而且,是我跟他先結婚的,我女兒不是私生子。”

吳嘉欣也不知道詩澤奏田怎麽做到的瞞著家裏已婚的這件事又去跟高倉佐蕙結婚,但他們到現在都還沒有辦離婚手續,詩澤奏田一直不肯。

“詩澤家裏的一分錢你們都別想得到!”高倉佐蕙恨極地盯著她。

結了婚之後不久詩澤奏田到泰國出差,一去就是好幾年都不回家,她找了私家偵探才知道原來他在那邊連老婆孩子都有了。

但她不能跟他鬧,當時家裏生意遭遇危機,她是上嫁到詩澤家的,父親跟她說怎麽都要忍,要是這段婚姻毀了家裏的產業也會毀於一旦。

所以當他帶著詩青隨回來的時候她沒有發任何脾氣,親切地擁抱她。

詩澤奏田忙於工作,不會知道自己私底下怎麽對詩青隨。

就算後來知道,那時她家的地位也已經與他平齊,他耐不了她何,就算看到詩青隨身上的疤都不敢多吭幾聲。

過去這麽多年都平安無事,她沒想到他們居然又在這勾搭上了,詩澤奏田還跟他爸明裏暗裏地提起詩青隨,為的什麽?還不是想讓她回那個家當繼承人。

想都別想,那個家裏只能有她的孩子。

“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高倉佐蕙雖很氣憤但仍優雅地坐著,“我不會讓你女兒進那個家門一步,如果有這麽一天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弄死她。”

吳嘉欣憤恨地抓緊被單,“你敢動她我也會跟你拼命!”

“拼命?用什麽?就這幅身體?”高倉佐蕙想起護士說的話,又是一笑,“你這是病毒性肝癌吧。”

吳嘉欣錯楞地擡頭,問她什麽意思。

高倉佐蕙緩緩站起來,低眸俯視她,“看在你快死的份上,告訴你個秘密。”

“你的毒素是我找人註射的。”

嗡。一陣耳鳴忽然地在耳朵炸開,整個耳膜劇烈疼痛,吳嘉欣幾乎都要聽不見她說的話。

高倉佐蕙看著她眼裏的震驚,覺得更好笑了,這也是她今天來的目的之一。聽說她住院她當然要來欣賞欣賞自己的傑作,不然就白做了。

“恨吧,就帶著這份恨去過你最後的幾天,帶進棺材裏。不過你要是跟奏田說我會立馬終止你們的合約。”

她扭頭出去了。

吳嘉欣的眼淚掉到床上,難以置信,憤恨至極。

極大的悲傷引起她的反胃,她拖著沈重的身體跑進衛生間吐。

吐出來幾口酸水,擡頭時,正巧對上濕霧霧鏡子裏哭花的臉。

生病前她從沒想過會命喪在這還沒過半的40歲,更想不到是被歹毒之人惡意而為。

可她做錯了什麽?明明是她跟詩澤奏田先結婚的,詩澤奏田隱瞞自己,高倉佐蕙恨的卻也是自己。

她原本不用死的,原本她還可以陪她的寶貝到老的啊。

“媽?”

忽如其來的敲門聲與她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吳嘉欣翛然回頭,瞳孔放大,又下意識捂嘴,不讓外面聽到自己哭聲。

絕不能讓阿隨知道,她知道了,命不要都要把高倉佐蕙殺了,以後她的人生就毀了。

“媽?你在裏面幹嘛?”

吳嘉欣張嘴試圖回應,可別說想讓聲音盡量平靜了,喉嚨被憤怒與絕望堵住,根本發不出半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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