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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綿綿豈易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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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綿綿豈易裁(四)

天明,夢真被啁啾鳥鳴吵醒,揉著眼,見祝元卿一手撐著臉,一手搖著扇子,方知蚊子為何放過自己,有些別扭地站起身,去溪邊洗漱。

祝元卿跟著她,雖然只是在伍簡眼皮子底下趕了一夜蚊子,但畢竟共度良夜了,內心有股別樣的親昵,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你昨晚說夢話了。”

夢真臨水照影,聞言一驚,轉頭看他,心虛道:“我說什麽了?”

他難為情地別開眼,道:“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一直是有些誇張了,但他依稀仿佛是聽見她叫了一聲。

夢真臉一紅,惡狠狠地瞪他,道:“你聽錯了!”

祝元卿道:“你不信,去問伍老爺,他一定也聽見了。”

夢真更害臊了,袖子一甩,啐道:“趕緊回去罷,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三人不便一同進城,就在城門外分手,祝元卿叮囑夢真去國公府看狄小姐。

“你問問她,莫回平日與哪些人交好?狄明遠有哪些仇家?”他一個光棍,與女眷打交道的事只能交給夢真。

梁幽燕已經知道夢真和祝元卿換回來了,枯坐在房中,等她和伍簡。天交五鼓,榴枝正要去衙門找松煙,夢真和伍簡回來了。梁幽燕將女兒摟在懷裏,摸了又摸,渾似失而覆得。

梁幽蘭進來,目光劃過夢真和伍簡沾滿泥的鞋,落在梁幽燕微紅的眼睛上,道:“姐姐怎麽哭了?”

梁幽燕感傷道:“夢真和你姐夫昨晚出城辦事,聽說我一個朋友沒了。”

梁幽蘭安慰了兩句,一起吃過早飯,梁幽燕道:“幽蘭,我近來身上不好,你陪我去醫館看看罷。”

杏林醫館的孫大夫是婦科聖手,診金高得嚇人,找他看病的都是富家女眷。梁幽燕讓他給梁幽蘭也看看,梁幽蘭極力推辭,被梁幽燕捉著手腕,按在了脈枕上。

孫大夫切脈,看了舌苔,道:“姑娘可是玉帶稠濁,攜腥穢之氣?”

梁幽蘭紅著臉點頭,孫大夫開了方子,梁幽燕付了錢,拿著藥,挽著梁幽蘭的手出門。

梁幽蘭道:“姐姐,這孫大夫也太黑了,我又沒什麽病,何必讓他看呢?”

梁幽燕道:“你可別小看帶下病,拖久了,成了大癥候,便不好治了。你我姐妹團圓,是上天垂憐,我再也不能讓你有何閃失了。”

梁幽蘭柔柔一笑,道:“姐姐,姐夫相貌平平,又大你許多,你真的喜歡他麽?”

梁幽燕詫異地看她一眼,道:“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是喜歡他的。”

梁幽蘭註視著她,道:“你很仰慕他,他一定是個大人物。”

梁幽燕笑道:“什麽大人物會當贅婿?他就是個跑江湖的。”

夢真在酒肆忙到中午,打扮一番,帶著禮物去了國公府。狄長安一身素服,難掩貴氣,見夢真來了,笑道:“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夢真道個萬福:“我就是忘了自己姓什麽,也不敢忘了小姐。”

狄長安請她榻上坐,紫檀木幾上放著一個海碗大小的高足黃玉香爐,焚著略帶清苦的香料。夢真大約知道祝元卿在她面前是什麽樣,少不得裝一裝。

說起狄明遠的仇家,狄長安蹙起眉頭,道:“我也想過,哥哥死得那樣慘,會不會與紫玉斝無關,是他的仇家串通家裏人下手?我問過嫂子,嫂子說了一件事。”

“去年哥哥看中一塊地,在通濟門外,那塊地上有一座祠堂,是為一個姓馬的烈婦蓋的。哥哥命人拆了祠堂,馬氏的家人帶著村民阻攔,兩個村民被打死了。”

狄長安滿臉通紅,羞愧難當,道:“這是哥哥造過最大的孽,或許與他的死有關。”

豪門公子,向來如此,夢真並未流露出憤慨,只道:“我會告訴祝大人,讓他查一查馬氏和那兩個村民的家人。”

狄長安咬著嘴唇,半晌道:“如果真是他們做的,我替他們求情。”

夢真嘆道:“小姐至純至善,實屬難得。”

狄長安扯起唇角,勉強笑了一下,道:“我們這樣的人家,說不盡的齷齪事,祝大人看不上,也是常情。”

夢真嗤笑道:“他就是心高氣傲,怕娶個千金小姐,壓他一頭。”

話題轉到祝元卿身上,狄長安便輕松多了,柔聲道:“你們兩相情願,何不成親呢?你那丈夫,說實話,配不上你。”

夢真耷下眉眼,拈起一塊點心,道:“小姐高看我了,我與拙夫是一類人,與祝狀元則門不當戶不對,不會有好結果的。”

狄長安道:“祝狀元不是俗人,我想心意於他,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心意會變啊,一個拿捏不住的丈夫,一旦變心,她連命都難保。夢真不想與狄長安討論這個,平民的煩惱,她不會懂的。

吃了會點心,夢真道:“我想去莫回的房間看看。”

管家領著她到侍衛們的住處,莫回的房間不大,擺了兩張床,睡另一張床的侍衛已經死了。書信等物被鮑府尹的人拿走了,夢真從箱子裏翻出一罐茶葉,她對重量很敏感,一上手便知道不對。

知縣每月要去縣學詣學講書,祝元卿拖了兩個月,今日補上。偌大的廳堂座無虛席,講到傍晚才散。教諭等人款留不住,送他出門。轎子一徑擡到梁家酒肆,他下了轎,進入二樓閣子。

少頃,夢真來了,也不行禮,就在他對面坐下,掏出兩片金葉子。

“這是在莫回房中找到的。”

金葉子有巴掌大,刻著精美的蝙蝠蓮花紋。祝元卿懷疑不止兩片,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什麽時候該裝糊塗,他還是知道的。

鮑府尹的手下將莫回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都沒發現這些金葉子,夢真能翻出來,是她的本事。交給他兩片,很良心了。

“這是夜蓮舫的東西。”

“夜蓮坊?”夢真沒聽說過,道:“是妓院嗎?”

“是達官貴人的銷金窟,等天黑了,你跟我去見識見識。”

夢真喜歡紙醉金迷的地方,說不想去是假的,但她不該跟他去。當下沒有拒絕,又說了馬氏祠堂的事,祝元卿皺眉道:“去年的案卷我都看過了,怎麽沒有這一起?一定是被賀同知壓下了。”

夢真捏著酒杯,道:“所以人家升官快呢,像你這樣頭鐵,哪一日才能升上去?”

祝元卿道:“官場上的事瞬息萬變,阿諛逢迎未必有好下場。”

吃了兩壇酒,車備好了,他要走,夢真壯著膽子道:“我不去。”

她想過河拆橋,不能夠。祝元卿瞇起眼,道:“你是自己走,還是我抱你?”

夢真不信他好意思,道:“你敢!”

祝元卿笑了,一把將她橫抱起來。夢真瞪圓了眼,飛紅了臉,雙手推他肩膀,掙紮道:“你瘋了!放開我!”

祝元卿收緊手臂,無人比他更熟悉她的身體,他抱著她,像抱著血肉相連的另一半,俗世的法則斬不斷這種聯系,連神都要成全他們。

他邁開腿,作勢要往門外走,道:“你去不去?”

走廊上人來人往,夢真緊張得心直跳,連聲道:“去去去!”

他將她掂一掂,放下道:“你好輕。”

夢真咬牙,氣得想給他一巴掌,罵道:“無賴,昏官!”

他不以為忤,甚至品出了趣味。兩人上車,向著江濱疾馳。簾外燈光漸暗,夢真深感不安,摩挲著手臂,道:“我警告你,不要亂來。”

祝元卿睞她一眼,道:“放心,我沒你那麽急色。”

夢真惱道:“你少汙蔑好人,我怎麽急色了?”

他哼笑一聲,閉上了眼。夢真於幽昧中看他,不爭氣地想起澡盆裏的光景,默默扭過了臉。

江風帶著淡淡的腥味,漆黑的江面上停著一艘金碧輝煌的樓船。岸邊有接客的小船,生人須有熟客的介紹,才能上船。祝元卿例外,狀元的光顧是一種榮耀,沒有哪個生意人會將他拒之門外。

船夫看了他的牙牌,畢恭畢敬請他們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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