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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綿綿豈易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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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綿綿豈易裁(三)

伍簡在桑林裏等得火裏火發,想去找夢真,又怕錯過了她。直到一更天氣,心知不妙,不能再等,騎上馬沿路找尋。

山野黑寂,風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伍簡看清馬上的人,失望勒韁,道:“你怎麽來了?”

夢真道:“爹,是我。祝大人被賊人劫了,您快隨我去救他!”

伍簡驚奇道:“你們怎麽換回來的?”

夢真兜轉馬頭,道:“我也不知道,沒準是酒仙娘娘顯靈。”

伍簡長松了口氣,慶幸不已,道:“我兒福氣不小。”

開山虎兄弟的住處隱蔽,夢真彎彎曲曲轉了半日才找到,大門緊閉,四五個小嘍啰守在門裏。伍簡躍上高高的院墻,一把鐵蓮子擲出,統統斃命。夢真只當他們暈過去了,徑直奔向關祝元卿的房間。

鎮山虎拿著匕首,正要來結果祝元卿,他仔細想過了,不管這個人是不是祝元卿,殺了最穩妥。他推開房門,進去點起燈,道:“小子,你有什麽遺言,說罷。”

祝元卿被綁在椅子上,打量著鎮山虎,心裏明白了,夢真是真遇上強盜了。

幸好換回來了。

他長嘆了口氣,道:“我平生最愛的是酒,能否讓我喝一碗再死?”

鎮山虎叫人取來一壇好酒,倒了一碗,端到他嘴邊。

他只聞了一聞,道:“窖藏十五年的秋露白,難得。”

鎮山虎也愛酒,見他是個行家,忍不住道:“算你識貨,這酒是別人孝敬府尹的,被我搶了過來。外面賣三十兩銀子一壇,你要不是狀元郎,我還舍不得給你喝呢!”

即便是強盜,對狀元也有點敬重。

鎮山虎喝了一碗,好奇道:“你來這山裏做什麽?”

“查案。”

“莫不是狄五公子的案子?”

命案總能提起人的興趣,尤其是顯貴的命案,這裏面還包含著紫玉斝的傳說,經過祝元卿的潤色,狗來了都得聽完再走。

鎮山虎沈浸在離奇的案件中,不知不覺吃光了一壇酒,喃喃道:“兇手究竟是誰呢?”

他想了一會,忽然醒悟,他是來殺人的!兇手是誰,關他屁事!他登時目露兇光,拔出匕首,見祝元卿面無波瀾,道:“你不怕死麽?”

“當然怕,但我不會死。”他的聲音充滿自信。

“為什麽?”

“有人會來救我。”

“官兵找不到這裏。”

“我說的不是官兵。”

“那是誰?”

書生露出神秘的微笑,一字字道:“夢中人。”

強盜一楞,捧腹大笑,道:“你們讀書人就愛說夢話!”笑過了,舉起匕首,對準他的脖頸刺下。

刀光一閃,貫穿了鎮山虎厚實的身體。這是夢真刺出最快的一刀,刀隨心動,就在一念之間,連她身後的伍簡都不禁讚嘆。兩滴滾熱的血濺在祝元卿臉上,當的一聲,匕首墜地,鎮山虎也倒了下去,帶著驚愕的表情。

夢真第一次殺人,沈著異常,沒有多看屍體一眼,走去替祝元卿松綁。她蒙著臉,刺客般的冷酷令祝元卿頗受震撼。

然而她一擡眸,那雙光華流轉的星眸卻在說著最溫柔的情話。

他心中動蕩,活動著手腕,低笑道:“差點見不到你了。”

夢真用袖子擦著他臉上的血,道:“你要是死了,我……”喉中哽塞,瞥了眼父親,沒有說下去。

伍簡冷笑,瞧不上她膩膩歪歪的樣子,道:“這些強盜知道祝大人的身份,不能留活口,你們待在這裏,我去解決他們。”

兩人對視一眼,按下了多餘的仁慈。

睡夢中的開山虎倏然睜開眼,他感覺到一股殺氣,這是他在刀尖舔血的日子裏練就出來的本事。他拿起斧頭,走出房門,值夜的小嘍啰倒了一地。一蒙面人立在檐下,手無寸鐵,卻比全副武裝更可怕。

甫一照面,開山虎便怯了,握緊斧柄,強自鎮定道:“不知閣下是哪路高人,有事好商量。”

伍簡輕輕嘆息,他並不喜歡殺人,但該殺的時候,他從不手軟。

他一揚手,開山虎便如同驚弓之鳥,一躍而起,雙斧舞將開來,威力非凡。伍簡飄蕩來去,像一片被斧風驚起的樹葉,看得見,碰不著。開山虎手心中全是冷汗,一顆鐵蓮子穿透斧影,正中他眉心,他雙臂一軟,身子委頓在地。

夢真搜出兩箱金銀細軟,祝元卿道:“這些都是不義之財,應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夢真對著燈光,驗看銀子的成色,道:“我不是民?貪官家裏多的是不義之財,你勸他們去罷。”

祝元卿道:“他們已是無可救藥了,只能用雷霆手段處置,你心是好的。”

夢真瞅他一眼,道:“你看錯了。”轉身去馬廄裏牽出兩匹馬,將箱子擱在馬背上。

三人下山,祝元卿鍥而不舍地勸夢真拿出一半錢救濟窮人,伍簡道:“你勸她拿錢,不如勸貔貅拉屎。”

祝元卿不作聲了,走到山腳下的亭子裏歇息。兩人剛換回來,又是劫後餘生,心潮起伏,思緒萬千,哪裏睡得著。礙於伍簡,也不好說什麽。

旁邊有一條小溪,粼粼如綢帶,祝元卿起身走過去,夢真望著他,一切回到正軌,他還是高高在上,危險的男人,她不能再親近他了。

可是七夕佳節,牛郎可以會織女,唐明皇可以會太真,她放縱一些,上天會原諒她罷?大不了,她把今夜所得捐一半給窮人,功過相抵了。

她躡手躡腳向祝元卿走去,伍簡閉著眼,像一尊沈默的佛。

祝元卿仰頭望著夜空,迢迢牽牛星,今夜終於能與河漢女相依了。

夢真道:“做回男人了,是不是很高興?”

祝元卿道:“本來是高興的,但一想到你會失落,我便高興不起來了。”

夢真沈默片刻,把嘴一撇道:“我才不會失落,不用讀書,不用演戲,不用處理公務,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說著鼻子酸了,眼睛潮了。

誰不喜歡權力呢?失去權力,誰不會難過呢?縱然夢真開朗豁達,也難以避免。這種幽微的情緒,放在心裏就好了,被人說出來,容易失控。

祝元卿伸手替她拭淚,她往後退了一步,道:“別動手動腳的。”

他只好垂下手,看著她垂淚,有許多安慰她的話,思來想去,都太造次了。

憋了半晌,他幽幽道:“你那花表哥,居心叵測,離他遠點。”

夢真冷哼一聲,道:“你就是嫉妒人家生得比你好。”

他斜著眼冷笑,道:“眼睛這麽大,卻是瞎的。”

夢真不理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涼的水洗臉。他挨過來,抿了抿唇,道:“你先前說,我要是死了,你怎麽樣?”

夢真垂著眼,淡淡道:“不怎麽樣,我跟楣哥好好過。”

祝元卿唇角一勾,笑容不善。

夢真敏銳地盯住他,道:“等他回來,你不許為難他。”

祝元卿道:“我是那種人麽?”

夢真不置可否,回到亭子裏,迷迷糊糊睡著了。祝元卿睡也睡不著,索性拿著扇子坐在旁邊,替她趕蚊子。

伍簡眼縫裏看著,好一幅二十四孝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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