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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綿綿豈易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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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綿綿豈易裁(二)

“妹妹若是輸了,可不許怪我。”

“你放心。”

夢真懷疑祝元卿爭風呷醋,想借機揍花斷春,也沒有阻止。三人走到河邊的空地上,天光尚未褪盡,夢真隱隱瞧見河裏漂著一團水草似的東西,定睛細看,駭然色變。

那是一個人頭,花斷春脫了衣服,下去撈上來。他赤著肌肉豐隆的身子,提著水淋淋的人頭,冷靜得像提著西瓜。

這人的膽子也太大了。夢真和祝元卿暗自詫異,再看那人頭,倒吸一口涼氣。雖然泡得發腫,還是能認出是狄五公子。

花斷春穿上衣服,道:“你們認識他?”

夢真臉色難看,道:“他是國公府的五公子。”

花斷春一驚,蹲下身細細端詳,道:“頭是死後砍下來的,泡了有七八個時辰了。”

夢真道:“花公子還會驗屍?”

花斷春微笑道:“我跟著梅太醫學過一點。”

按照河水的流速,這顆頭應是在上游十裏至二十裏處拋入的。夢真帶著人頭回衙門,一面派人去上游搜查,一面派人告知國公府。

祝元卿與花斷春一道回家,花斷春道:“妹妹,你說這狄五公子是為什麽死的?”

祝元卿道:“你知道紫玉斝麽?”

花斷春說不知道,祝元卿便將狄五公子用紫玉斝誘惑朱墨痕殺人的事說了一遍。

“靈魂互換?”花斷春搖著頭,道:“這種傳說我是不信的。”

祝元卿笑道:“我也不信,可是這個傳說太誘人了,如果我是朱墨痕,大概也會信的。”

花斷春想了想,道:“是啊,希望再渺茫也比絕望好。”

差人在上游的一座破廟裏找到了狄明遠的屍體,他手指被砍,膝蓋以下的骨頭粉碎,沒有致命傷,是活活痛死的。

此等驚天大案,祝元卿無權審理,交給了鮑府尹。狄夫人就這麽一個親生兒子,哭得死去活來。狄小姐來到酒肆,兩只眼腫成桃。

祝元卿道:“柏娘子,你怎麽了?”

狄小姐攥著手帕,哽咽道:“姐姐,其實我不是柏勤中的妹妹,我姓狄,名長安。”

祝元卿大吃一驚,道:“你是國公府的小姐?”

狄長安嗯了一聲,咬著嘴唇,道:“那日在龐家,我看見你和祝狀元親近,我就想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所以假扮柏氏來接近你。你別生氣,如今我哥哥死了,我得回去了,你幫我找個好先生,繼續教孩子們。”說著,淚如雨下。

祝元卿明白了,她喜歡他,準確地說,是喜歡夢真假扮的他。她對夢真沒有嫉妒,鄙夷,只是單純的好奇,這超出了祝元卿對女人的理解。

狄長安望著他,臉上是溫柔的哀傷,道:“你若願意,以後來國公府找我。”

祝元卿道:“好,小姐節哀。”

狄長安告辭起身,祝元卿猶豫了一下,道:“狄小姐,貴府恐怕有家賊。”

狄明遠被伍簡嚇破了膽,按理說不敢出門了,但據松煙打探來的消息,六月初三清晨,狄明遠帶了六名侍衛前往棲霞山。他為什麽要去棲霞山?是誰暴露了他的行蹤?

國公府只有這一位嫡出公子,他死了,他的八個兄弟都可能受益。而狄長安與狄明遠是一母所生,失去胞兄,她的處境大不如前,讓她留個心眼比較好。

狄長安聽了他的解釋,驚疑不定,他又安慰道:“這只是祝大人的猜想,你不必緊張,回去多留心便是,有什麽發現,派人告訴祝大人。”

狄長安沈吟道:“如果是我家人謀害我哥哥,祝大人會幫他討回公道麽?”

為一個非親非故的死人,與有權有勢的活人作對,是很不明智的。但祝元卿常常做一些不明智的事,這是書生意氣。

“當然會。”他目光堅定,自有一股剛毅透出皮囊。

狄長安心頭一熱,淚花搖搖欲墜,道:“我相信你們。”

目送香車遠去,祝元卿唏噓,狄明遠一句玩笑,害了朱墨痕,夏意濃,也害了他自己和狄小姐。真是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夢真聽了狄小姐的事,又驚又喜道:“她竟是這樣的人,我還以為豪門千金都像鄭三小姐那樣呢。”

祝元卿道:“狄七公子在京城做官,我來南京的時候,聽說鄭三小姐和他定親了。”

夢真意外道:“她沒對你死纏爛打?”

“纏過幾回,我上折子彈劾她大哥,她便不理我了。”

夢真吃吃笑道:“你這個人,好沒良心,人家為了你出三萬兩呢。”

祝元卿瞪她道:“你還好意思說,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夢真不解道:“我要我的錢,你丟什麽臉?”

他冷哼一聲,不言語。

夢真撇嘴道:“悶葫蘆。”

狄長安動作很快,過了兩日,便派人傳來消息。狄明遠不知是突發奇想,還是聽了誰的話,覺得國公府不安全,想去棲霞寺躲一躲。這件事只有狄夫人,伏管家,跟隨他的六名侍衛知道。

鮑府尹的人在去棲霞寺的路上找到了五名侍衛的屍體,下落不明的那名侍衛叫莫回。官府已經布下天羅地網,捉拿莫回。鮑府尹固然下令要活口,但他究竟站在哪一方,他手下有沒有兇手的人,都很難說。

因此,夢真也派人去找莫回。這幾日,祝元卿總是鎖眉,似有心事。夢真問他,他也不說。直到一封文書送到衙門,夢真才知道他在擔憂什麽。

天子派監察禦史黃景明,刑部侍郎張承恩,鎮遠侯之子鄭叔雄來南京查案。

黃景明乃是祝元卿同年,知根知底,夢真如何瞞得過他?

她躺在榻上,呆呆地望著屋頂,道:“你看我裝瘋怎麽樣?”

祝元卿道:“這個節骨眼上,你就算真瘋,別人也不相信,徒惹嫌疑罷了。”

夢真帶了哭腔道:“那怎麽辦?”

祝元卿在她身邊坐下,伸手覆在她額上,道:“別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不管發生什麽,有我陪著你呢。”

也許是壓力太大,也許是酒喝多了,夢真有點不清醒,道:“我若出事,你千萬不要站出來,好好活著,替我照顧我爹娘。”

奇怪的女人,願意舍命保全他,卻不願意與金玉楣和離。

他心裏還是感動的,屈指一彈,道:“別說傻話,我可不想做一輩子女人。”

梁幽燕夫婦也著急,祝元卿與他們商量出一條計策,讓夢真失蹤。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這麽做。

黃景明一行人星夜趕路,七月初六晚上到了揚州。夢真拉著祝元卿求神拜佛,神樂觀雞鳴寺都去了,終是沒能換回來。

初六這日傍晚,兩人來到酒仙祠,夢真跪在蒲團上祈禱。祝元卿只覺得好笑,連玉皇大帝都幫不了他們,小小酒仙,管什麽用?

次日下午,夢真獨自騎馬去牛首山散心,只見:雙峰插雲,好似牛角崢嶸;一徑通幽,恰如牧童引路。夏木陰濃,檜柏松楓遮天蔽日,山坳裏隱隱現出些飛檐鬥拱,正是那千年梵宇宏覺寺,晨鐘暮鼓,驚起些野鶴閑雲。

夢真走到樹林裏,將衣服扯破,碎片掛在荊棘叢中,掏出一小瓶血,灑在地下。然後她裹了一件披風,戴上鬥笠胡須,丟下馬,從小徑下山。

伍簡在五裏外等她,她要去合肥躲一陣子。牛首山本是盜賊出沒的所在,官府定會以為祝元卿被劫了。

行不多時,她聽見女子的呼救聲,循聲望去,一塊巨石後面露出兩只掙紮的腳。

走罷,走罷,你現在自身難保,不該多管閑事,節外生枝。

可是泥菩薩也是菩薩啊,路見不平,豈能袖手旁觀?

夢真微一躊躇,奔上前去,飛起一腳,踢那歹人的背心。那人縱身躍開,提起一條齊眉棍,瞇著眼打量她。衣衫不整的女子爬起來,往夢真身後躲。

歹人高大壯實,毛茸茸的胸口刺著虎頭,獰笑道:“小子,爺爺我叫做鎮山虎,識相的,滾一邊去,別找打!”

夢真對女子道:“快走!”

女子因見她是個男子,道了聲謝,飛奔而去。鎮山虎待要追,夢真拔刀砍他面門,他舉棍格擋。刀順著鐵棍劃下去,削他手指,他急忙撒手,腳下一勾,鐵棍又回到手中,向夢真砸到。

他固然有一把子力氣,震得夢真虎口發麻,但身法不及夢真迅捷,鬥了數十招,不分上下。

鎮山虎詫異道:“好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夢真不答。這時,西邊來了一人,瘦長黝黑,手持短斧,穿著紅布衫,卻是鎮山虎的哥哥開山虎。

見弟弟跟人打起來了,開山虎二話不說,揮動雙斧,直劈夢真。開山虎武功遠在鎮山虎之上,夢真頃刻敗下陣來,被綁住了雙手。

鎮山虎從她身上搜出一百兩銀子,又見她細皮嫩肉的,像個富家公子,押著她回住處,盤問來歷。

夢真一副老實人的樣子,道:“我姓金,合肥人,來南京做生意的。你們去五裏外的桑林找我大伯,他會給你們錢的。”

開山虎派兩個小嘍啰去,小嘍啰湊近了端詳夢真,臉色大變,扯下她的胡須,呆了一呆,結結巴巴道:“大……大當家,他好像……是縣太爺。”

夢真一僵,開山虎一驚,道:“哪個縣太爺?”

小嘍啰道:“就是上元縣的狀元郎。”

夢真道:“胡說八道,狀元郎怎麽會武功?”

鎮山虎道:“就是,你小子看錯了罷。”

小嘍啰又瞅了夢真兩眼,道:“千真萬確,他就是狀元郎。”

開山虎與鎮山虎面面相覷,劫持狀元郎,他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夢真苦著臉道:“好漢明鑒,我真不是狀元郎,想必是容貌相似,這也沒什麽稀奇的。”

開山虎撓頭道:“是啊,狀元郎怎麽會打扮成這樣,一個人來山裏呢?”

鎮山虎派小嘍啰去縣衙打探虛實,將夢真關在空房裏。夢真嘆氣,原本是想做戲,這下真被劫了。她會不會死在這裏?她若死了,父母該有多難過。

紅彤彤的夕陽穿過窗戶,照在臉上,她閉上眼,不覺睡去。及至醒來,燈光暈黃,手臂下壓著一卷書,榴枝正在榻上做針線。

夢真怔怔地望著她,掐了自己一把,霍然站起身,道:“祝大人被牛首山的賊人擄走了,我去救他。明日天明之前,我若沒有回來,你就去衙門告訴松煙。”

榴枝一楞,道:“小姐,你換回來了!”

七夕之夜,煙霄微月澹長空,街心人潮如織,翠袖紅裙,香風撲鼻。夢真挎著刀,騎著快馬,沖散無數才子佳人,踏著譙樓鼓聲,出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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