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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炎炎夏日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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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炎炎夏日長(八)

牢房內的火把劈啪作響,獄卒精赤著身子,躺在地下,屎尿混著白濁,一看便知道發生了何等醜事。夢真氣得臉色鐵青,兩只胳膊都軟了,半日移腳不動。

她的希望,心血和汗水,就因為這麽一個腌臜東西貪淫好色,付諸東流。

如今非但立不了功,還要面臨責罰,她恨不能鞭屍。費典史主管獄囚,為人奸狡,貪濫酷刑,這會子也沒主意了,與獄官等人戰戰兢兢。

夢真目光銳利,將他們刮了一遍,滿肚子臟話,礙於身份,憋住了。背著手,只罵道:“這哪裏是牢房,分明是你們的勾欄!王法條條,都管不住一截孽根,不如閹了幹凈!”

郭縣丞匆匆趕來,夢真命他點齊三班衙役,帶上身手好的民壯,分水陸兩路追捕逃犯。

刑房書吏起草海捕文書,天明發往鄰縣,城門加派人手,盤查每一個出城的人。

忙了一日,夢真回到房中,越想越委屈,拿起一個不值錢的茶盅,狠狠砸在地下,罵道:“我肏你大爺的眼!”氣憤憤地坐在床上,淚珠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沒經過事的人,她知道世上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手下的人越多,意外越多。可是以往手下的人不過是丫鬟夥計之流,捅不出這麽大的簍子。

其實甫官有些狐媚,審問他時,她便看出來了,若是留個心眼,或許就不會出事。但這種荒唐事,原不是常人能想到的。

哭了一會,又擔心因此壞了祝元卿的考語,影響他的仕途。

祝元卿聽松煙說了甫官逃跑的事,也氣惱,進屋見夢真在燈下抹眼淚呢。這情形看過一次,便不覺得別扭了,甚至還有些憐惜。

他把手帕遞過去,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必為了一個賤人生氣,這種人哪裏都有,防不勝防。就算你我沒有換魂,也是一樣的結果。”

“千刀萬剮的賊,我的好事都被他毀了!那甫官的屁股是有多……”夢真住口,瞅他一眼,道:“這事瞞不過府尹他們,若是開壞了你的考語,便升官無望了。”

祝元卿笑道:“我升官對你有什麽好處?”

夢真道:“咱們好歹也是共患難的朋友,你升了官,難道不關照我?”

朋友?什麽樣的朋友有肌膚之親?祝元卿唇角笑意微冷,道:“我這個人,一向不講情面。”

夢真嘆了口氣,輕聲道:“那我也盼著你好。”

這還像句人話,祝元卿倒了杯酒,道:“放心罷,你已經捉住郝仲,曹遜的案子便算結了,甫官只是小事,自有費典史等人承擔幹系,我頂多罰俸數月。費典史心術不正,借機趕走他也好。”

他一邊飲酒,一邊寫文書,詳述甫官之事。

次日,鮑府尹收到祝元卿的申詳文書,文采斐然,字字珠璣。鮑府尹看了三遍,讚嘆不絕,哪裏還忍心苛責,主動替他向巡按說情。

巡按看了,也嘆道:“好一篇錦繡文章,真不愧是狀元之才!”叫人送給兒子誦讀。

最後,費典史被革了職,祝元卿只被罰俸三月。夢真算是明白了,在這個文官當道的國家,狀元郎的文字就是護身符。

卻說梁家酒肆對門茶葉鋪康掌櫃的女兒年方二八,頗有姿色,被龐鹽商的兒子相中,聘定為妻。龐家世代做鹽商,資財猶在金家之上。康掌櫃素來愛與梁家攀比,總算在女兒的婚事上贏了一回,滿面春風地走到梁家,請伍簡夫婦和夢真到龐家吃喜酒。

伍簡答應了,康掌櫃說起龐家的花園如何好,酒席如何豐盛,絮絮叨叨,半日才走。

伍簡道:“祝大人,你去麽?”

祝元卿點頭道:“聽說龐家的假山出自山子張手,我正想去瞧瞧。”

疊山是一門極講究的手藝,佳作必結合自然,曲具畫理。自宋徽宗建艮岳起,江南疊山師便自成流派。山子張本名張濂,所疊假山,遠觀如真山劈面而來,近察則紋理宛轉,似有雲氣浮動,透漏瘦皺,四字俱全。

龐鹽商這邊派人到縣衙請祝元卿,夢真本來不想去的,見祝元卿要去,便改了主意。

狄小姐的母親與龐家沾親帶故,這日也來龐家吃喜酒,在門口聽見祝元卿來了,驚喜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張昳麗的面孔上,便粘住了。

夢真也看見了她,微微一笑,轉頭和兩位舉人說話。狄小姐戀戀不舍地跟母親去後邊,龐夫人讓她們上坐。武知縣的夫人湊上前來,滿臉堆笑,誇狄小姐生得好,將來不知哪一個有福的娶回家。

龐夫人乖覺,道:“要說這南京城裏的青年才俊,有誰比得上祝狀元呢?”

狄小姐低頭不語,武知縣的夫人接口道:“就是祝狀元要娶小姐,也是高攀了。”

狄小姐的母親自謙道:“快別這麽說,我們這等人家,不過是仗著祖上蔭庇,守些本分過日子。祝狀元是天子門生,國之棟梁,前程遠大,怎好輕易論及婚配?”

祝元卿和梁幽燕坐在末席,梁幽燕低聲道:“委屈你了。”

滿廳珠搖翠晃,芳香流溢,祝元卿不覺得委屈,只覺得局促,垂著眼,搖了搖頭。

梁幽燕笑道:“你吃點東西,去花園逛逛罷。”

桌上無非是豬蹄羊頭,燒爛煎煿,雞魚鵝鴨,美口菜蔬,異樣甜食。夢真在前邊吃著,兩個廩生拿著自己寫的文章來請教她。夢真把文章收了,說回去細看,打發了他們。又來了一個員外,請她給剛出生的兒子取名。

夢真昨晚讀到杜甫的詩,隨口道:“就叫采柏罷。”

可巧那孩子五行缺木,員外連聲說好名字,道了謝,喜孜孜地去了。席間有人說要行酒令,夢真忙不疊地抽身往花園裏來。

暗中盯著她的丫鬟走到後邊,悄悄對狄小姐道:“祝狀元在花園裏逛呢。”

狄小姐暗喜,一徑走到花園,只見風亭月榭,杏塢桃溪,雲樓上倚晴空,水閣下臨清波。橫塘曲岸,露偃月虹橋;朱檻雕欄,疊生雲怪石。正值五月將盡,池蓮初擎翠蓋,砌榴尚吐丹砂。一架荼蘼香雪老,滿堤楊柳綠陰濃。

狄小姐舉著扇子遮陽,一邊走,一邊逡巡,忽見荼蘼花架下站著一人,正是祝元卿。狄小姐待要上前,又不好意思。祝元卿雙手攏袖,面朝池塘,似在觀景。

滿池翠蓋間點綴著紅白蓮萼,迎風亂飐,一人款款走在小橋上,是個女子,穿著紫衫白裙,姿容閑雅,意態幽花。

祝元卿的目光跟著她移動,神情專註溫柔,那是他的意中人麽?狄小姐心中含酸,躲到樹後。

夢真也躲到一塊太湖石後,候祝元卿走過來,猛地跳出來,在他背後一拍。祝元卿一嚇,回頭看清是她,剜了一眼。

夢真背著手,道:“梁行首,你見了本官,為何不行禮?”

祝元卿也背著手,到底是真官,氣勢十足道:“我不行禮,你能奈我何?”

夢真笑道:“我打你屁股。”

“我看你是皮癢了。”祝元卿伸手擰她胳膊,道:“前邊沒人找你?”

“你還說呢,找我看文章的,取名的,寫字的,麻煩死了。”夢真從袖中取出那兩個廩生的文章,道:“你看罷。”

祝元卿坐下看,她摘了柳條,在他對面編花籃。陽光被樹葉細細篩過,化作斑斕的光影映在兩人身上。蜻蜓飛舞,蟬鳴此起彼伏,有種別樣的寧靜。狄小姐癡癡地瞧了半晌,仿佛誤入別人的夢境,出來時失魂落魄,回到廳上。

她母親見她蔫蔫的,只當是中暑了,叫人做解暑湯來。戲臺上在演《西廂記》,才子佳人,纏綿悱惻,她依舊是看客。及至客散,那佳人提著編好的花籃來了。

狄小姐似不經意道:“那女子是誰?”

龐夫人道:“她是酒行的梁行首,金家的媳婦。”

這話如同驚雷,狄小姐怎麽也不敢相信祝元卿與有夫之婦有染,怔怔道:“她是有夫之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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