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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仙窟風月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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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仙窟風月濃(一)

人們總以為,女人一旦發現她的心上人愛上別人,便會嫉妒得發狂。其實失落,傷心都是必然的,但嫉妒未必。

嫉妒是一件很耗心力的事,倘若愛到深處,哀莫大於心死,哪有力氣去嫉妒?

倘若愛得不深,又何必去嫉妒?

只因千百年來,執筆的多是男人,他們對女人心有著近乎愚昧的理解。

狄小姐對夢真更多的是好奇,這個有夫之婦有何過人之處,讓祝元卿為了她,放棄品行?

她想了解夢真,於是很快,她便知道夢真的丈夫叫金玉楣,去年在京城入獄,是夢真趕去京城,將他救了出來。而他呢?忘恩負義,前不久和一個叫衛輕紅的有夫之婦鬧得沸沸揚揚。

祝元卿一來上元縣,便拘了金玉楣,提拔夢真做了行首。可見他們是舊識,是在京城認識的罷。

那時候,祝元卿剛中狀元,春風得意馬蹄疾,夢真正為了獄中的金玉楣奔波。少年男女,彼此生得出色,在飛花飄絮的春城,只需一點點緣分,便能銘記終生。

金玉楣出獄,夢真和他回到南京成親,祝元卿偏偏又做了上元縣的知縣,真個造化弄人。

夢真與祝元卿相好,是為了報覆金玉楣嗎?祝元卿打算一直這樣偷偷摸摸嗎?他是不是想勸夢真和離,但不好意思?唉,他孤苦伶仃,婚事沒有長輩做主,確實麻煩。

了解了夢真,狄小姐相信她不是無恥的淫婦,她勇敢堅強,精明能幹,她想接近她。

想了一夜,狄小姐有了一個極其大膽的主意。她生在錦繡膏粱中,自幼讀書,十六年來,從未做過如此大膽出格的事,她興奮極了。

“祝大人,有人要殺我!”她坐在簽押房裏,如是說。

她叫朱墨痕,生得國色天香,是秦淮河畔的妓女,寫得好詩,才名遠揚。

夢真自從與祝元卿換魂,便對有才的人避之不及,此時見她眼中流露出焦慮恐懼,不似玩笑,便問:“誰要殺你?”

朱墨痕垂下眼,道:“我也不知道。第一次是一只蠍子藏在我床上,被我發現了。第二次是我的馬發狂,將我甩進了河裏。第三次就在昨晚,有人潛入我房中,拿走了許多東西,我若在房中,必然兇多吉少。”

夢真道:“你昨晚在何處?”

朱墨痕道:“我和姐妹下棋,直到一更天,就在她房裏睡了。”

夢真道:“你的仇人應當不少。”

朱墨痕苦笑,道:“我們這一行,只要是生意好的,沒有不招人恨的。客人,同行,客人的家眷都有想殺我的嫌疑。”

“你覺得誰的嫌疑最大?”

沈默半晌,朱墨痕道:“我真不知道,我不關心別人。”

才女往往如此,夢真道:“潛入你房中的人拿走了什麽東西?”

朱墨痕袖中取出一張失單,上面寫著銀杯一對,金首飾五件,藍緞包袱一個,內有畫一幅,銀二百兩。

夢真道:“什麽樣的畫?”

朱墨痕道:“是一個客人畫的園林花草,他叫邢露南,未必是真名,畫上有他的號,煙霞主人。他兩個月前來我家,住了一個月,不辭而別。半個月後,他又回來了,畫了那幅畫,問我認得是哪裏麽?我不認得,他便去問別人。過了幾日,他又失蹤了。”

夢真想了想,道:“你發現蠍子時,他失蹤多久了?”

“兩三日罷。”

“那蠍子什麽樣?”

“暗紅色,巴掌大,我叫龜奴捉起來了,養在罐子裏呢。大人想看,我明日叫人送給您。”

“養這種東西,你不害怕麽?”

“蠍子哪有人可怕?”

夢真笑了,道:“你能畫出邢露南的模樣麽?或者,我叫畫師去找你。”

“意濃善丹青,叫她畫罷。”

夏意濃也是重錦樓的妓女,善丹青好彈唱,不像朱墨痕恃才傲物,她八面玲瓏,更討喜。

蠍子和畫像當晚便送來了,夢真命畫師臨摹,明日張貼尋人。她今晚不想讀書,要去雞鳴寺看流螢。祝元卿見她穿的是一條紅紗褲,怪怪的,叫她換了。

夢真不肯,說他管得寬。祝元卿又看了兩眼,才發現哪裏怪,這褲子沒內襯,燈光一照,兩條腿半遮半露,不像正經人。

他堅持叫她換,不換不許出門。

夢真睨他一眼,道:“我偏要穿出去。”說著往門外走。

祝元卿揪住她,拖到床上,道:“你不換,我替你換。”

夢真眨了眨眼,也不害臊,道:“好啊。”說罷,期待地望著他。

祝元卿招架不住,扭過了臉,夢真哈哈大笑,道:“這是你的身子,你臉紅什麽?”

“沒廉恥的貨,我跟你說不明白。”

夢真哼了一聲,道:“我看是你心有雜念,不像我坦坦蕩蕩。”

“我有什麽雜念?”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肚裏的蛔蟲。”夢真換了褲子,與他出門坐船。

到了雞鳴寺,山門寂寂,月淡煙斜,草叢裏浮起點點碧光,匯成幽幽的星河,蜿蜒流向遠方。兩人在船上吃了會酒,提著兩壇酒上岸,沿著那星河漫步。

夢真拿出一個香袋,道:“我招蚊子,你戴著這個。”

祝元卿已經被咬了兩口,看那香袋用的是上等料子,針線卻粗糙,笑道:“你做的?”

夢真道:“自己做劃算。”

“你還在乎這點錢?”

“我勤儉慣了。”

“也不知道是誰,洗澡要用五兩銀子一塊的澡豆。”

夢真臉一紅,道:“你用了?”

祝元卿不屑道:“我怎麽會用那種東西!”

夢真轉動眼珠,道:“我不信,你讓我聞聞。”

她像一只大貓,把鼻子湊到他頸間,他為了自證,沒有躲。她深深嗅著,溫熱的氣流拂過肌膚,繾綣絨癢。祝元卿不由繃緊了身體,她在他頸上飛快地一啄,奸笑著跑開了。前面有一大片梔子花,甜香濃烈。

夢真摘了兩朵,一朵簪在鬢邊,一朵遞給祝元卿。兩人在石頭上坐下痛飲,樹林裏傳來說話聲。

“杜兄,你這半個月做什麽去了?”

“我去了趟神仙窟。”

“神仙窟?那是什麽地方?”

“神仙窟在崇山峻嶺之中,人跡罕及,鳥路才通。我好不容易走到那裏,一個老婆婆領我進去,擺下酒肴果品。那酒奇香無比,我吃了一杯,便醉倒了。醒來時身邊睡著一個光溜溜的美人,乃此間主人,叫作娉娘,與我前世有緣。她還有三個姐妹,皆是絕色,好風月,妙不可言。”

“哈哈哈,杜兄,你別哄我,我看這神仙窟就是個妓院。”

“胡說,妓院哪有不要錢的!”杜生又繪聲繪色地說起娉娘姐妹如何妖嬈,自己如何挺槍鏖戰。

夢真聽得不亦樂乎,祝元卿皺著眉頭,見杜生越說越起勁,站起身要走。

夢真只好也走,笑道:“絕色美人,還是四個,真敢想。”

祝元卿道:“他話裏有許多細節,不像編的,或許是邪教,用美女引人入夥。”

過了兩日,朱墨痕又來到縣衙,梳著蓬松光潤的牡丹頭,穿著藕色羅衫,淡綠紗裙,美艷不可方物。兩個書吏笑嘻嘻地與她搭話,她理也不理。

夢真走進簽押房,三人起身行禮,夢真問朱墨痕有什麽事。

“祝大人,我好像知道邢露南為何失蹤了。”她聲音很低,眼神焦慮,道:“事涉機密,請大人屏退左右。”

夢真照做,朱墨痕道:“邢公子被盜的那幅畫上有一首詩。”

夢真聽到詩字,便開始頭痛,朱墨痕念道:“青鳥不傳仙窟信,黃姑空妒織女妝。多情枉自思張碩,何處重尋杜蘭香?”

這幾句詩,文義淺顯,夢真松了口氣,道:“他去找情人了?”

朱墨痕道:“起初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昨日我聽一位客人說了一件奇事。”

那位客人姓賈,是六合賈鄉宦的兒子,相貌俊美,一日去江寧探望親戚,天黑迷了路,走到一個荒僻的所在,遠處有燈火,近看是一座府邸,門上掛著匾額:神仙窟。

賈公子叩門而入,三名絕色美人迎將出來,說她們是在此修煉的狐仙,與他前世有緣,情願侍寢。賈公子當然沒有拒絕,四人任意取樂,不覺金雞三唱,東方漸白。賈公子累得睡著了,醒來卻是在一座墳頭上,美人府邸通不見蹤影。

夢真心下奇道:這個故事與杜生說的好像!

“祝大人,我是不信鬼神的,但我知道江湖上有些奇術,確實難以常理度之。我懷疑這個神仙窟乃邪教,邢公子也遇見過,所以詩中提到仙窟信。他被那些妖女迷住了,費盡心思去找她們,無意間發現了她們的秘密,慘遭毒手。她們見邢公子與我交好,以為我也知道這個秘密,故而加害於我。”

朱墨痕攥緊袖口,臉色發白,眼中恐懼滿溢。

夢真溫言安慰:“朱姑娘放心,此事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你且安心待在院中,莫要獨自出門,若實在要外出,便多帶幾個穩妥的丫鬟婆子。夜間記得讓婆子們輪流守夜,門窗都要仔細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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