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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炎炎夏日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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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炎炎夏日長(六)

歐陽嶸到了上元縣,他今年四十五歲,比樂鶴齡大五歲,一頭黑發,穿著體面,大腹便便,看樣子過得不錯。

夢真道:“你還記得樂鶴齡麽?”

“樂家三位公子中,樂鶴齡容貌最像奚夫人,那樣的美男子,誰見了都不會忘記的。”

“你對他了解多少?”

“他很大方,尤其是對女人,丫鬟們都喜歡他。好潔,每日洗澡,冬天也不例外。好吃甜食,身上總帶著一包蜜餞。”雖說是遠房親戚,寄居在采薇山莊時,歐陽嶸等於半個下人,對樂鶴齡等人格外用心。

他口中的樂鶴齡和父母都對不上,夢真心下疑惑,讓松煙帶他去見父親。

松煙與歐陽嶸走進梁家酒肆,伍簡正立在櫃身裏和兩個熟客閑談,歐陽嶸細細打量他一番,對松煙搖了搖頭。坐下吃了會酒,兩人回衙門,畫師依據歐陽嶸的描述,畫出了樂鶴齡的畫像。

夢真請歐陽嶸多留幾日,歐陽嶸答應了。下午,她去獄中巡視,經過郭縣丞的院子,聽見裏面嘻嘻哈哈,十分熱鬧,便好奇張望。

一人長挑身材,穿著白紗褶子,紅布蒙著眼睛,在樹下轉圈。七八個丫鬟小廝環繞在他周圍,等他來抓。那人左三圈,右三圈,白衣飛揚,露出大紅紗褲,日影中玉腿半透。

松煙蹙眉道:“這郭公子忒不像樣!”

夢真但笑不語,只見郭公子把自己轉暈了,踉踉蹌蹌去抓人。他嘴唇豐滿,蒙上眼睛尤為醒目,尖尖的下巴,顯出一種精致的脆弱。夢真舐了舐嘴唇,想象祝元卿這般打扮,該有多麽撩人。

她想得熱血沸騰,丫鬟小廝們躲來躲去,郭公子循著一個小廝的笑聲,走向院門。

那小廝步步後退,郭公子張開雙臂,笑道:“小良兒,我看你往哪兒跑!”說罷,猛地一撲。

小廝閃身躲開,郭公子便要摔倒,夢真一把扶住他,被他順勢抱住。

夢真一僵,笑道:“賢侄,你抓錯人了。”

眾人這才看見知縣大人,呆住了。郭公子扯下蒙眼的布帶,被陽光刺得眼一瞇,旋即臉色大變,撒手後退,深深作揖:“晚……晚生……不知老父母駕到,沖……沖撞尊駕,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眾人齊刷刷下跪磕頭,夢真整理了一下官袍,溫聲道:“少年人愛玩,這沒什麽,只是衙門重地,終究不是盡情追逐之所,下次註意便是。”

郭公子是個草包,對狀元郎敬若神明,剛才那一抱,只覺得三生有幸,手留餘香,心道就是被他打一頓也值了。聞言喜出望外,擡起笑臉,看了夢真一眼,連忙再次躬身:“多謝老父母海涵!晚生再也不敢了!”

晚上,祝元卿來看了樂鶴齡的畫像,與伍簡相去甚遠。若伍簡是樂鶴齡,只能是換魂了。伍簡夫婦究竟有沒有紫玉斝,還不好說,他和他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可以慢慢查。

他教夢真《論語》《孟子》,比律例更枯燥。松煙敲門進來,夢真精神一振,見他端著一盤荔枝,喜道:“哪來的?”

松煙道:“郭公子叫人送來的。”

祝元卿奇道:“我跟他不熟,他為什麽送東西?”

松煙便把郭公子下午沖撞夢真的事說了,祝元卿皺著眉頭,道:“這麽大的人了,不用功讀書,在衙門裏胡鬧,成何體統?郭縣丞連兒子都教不好,如何約束下屬?”

夢真剝著荔枝,道:“郭縣丞中年得子,難免溺愛,你多擔待些罷。這衙門裏悶悶的,有個人鬧一鬧也好。”

祝元卿畢竟覺得夢真吃了虧,不大高興。教到二更天,他批閱文書,夢真在旁邊看著,聽著,目光流到他臉上。這張屬於她的臉,如今充滿書卷氣,像個清冷才女。夢真越看越愛,忍不住親了一口。

祝元卿倏然睜大眼,驚道:“你做什麽!”

夢真無辜道:“我親自己的臉,怎麽了?”

祝元卿不理解,他對著自己的臉,是無論如何親不下去的。這是男女的不同之處,女人習慣欣賞自己的皮囊,愛自己的皮囊。

祝元卿憋紅了臉,道:“不許這樣!”

夢真笑著哦了一聲,厚厚一摞文書批閱完,聽那更鼓已是三更,他把明日要做的事交代一遍,披上鬥篷走了。

次日天明,開賭場的黃貴派人來衙門報信,說昨晚有個人在賭場抵押了一塊玉佩,正是曹遜的玉佩。黃貴的手下跟著那人,直到桐花巷的一家私窠子,那人進去了。夢真立馬派人包圍那家私窠子,自己也趕了過去。

差人持刀撞開門,一團紫褐色的煙霧迎面噴來,眾人唯恐有毒,紛紛後退。守在窗外的差人只聽砰的一聲,窗欞四分五裂,碎片如同暗器激射而出。

眾人躲避格擋之際,一道人影竄出窗戶,躍到大街上,橫沖直撞。他沒穿褲子,只裹著一件藍布直裰,蓬著頭,拿著刀,惹得路人驚叫連連。

夢真騎在馬上,見差人如此不濟,大為惱火,恨不能親自下場,讓這幫飯桶開開眼。

松煙見她臉色難看,忙道:“爺別急,咱們把城門守住,他插翅難飛!”

賊人也想到這一點,見屋檐下站著一個戴帷帽的少女,手腕上一對水汪汪的翡翠鐲子,心知是富家小姐,一把擄了過來,刀架在她脖子上。

少女大叫救命,賊人摘下她的帷帽,一張失色的花容映入眾人眼簾。差人停下腳步,領頭的喝道:“兀那撮鳥,放開那位小娘子!”

賊人道:“給爺備一匹快馬,五百兩黃金,爺出城五十裏後自會放了她!”

夢真下馬,低聲吩咐松煙:“我來拖住他,你去安排弓箭手,記住留活口。”

松煙去了,一婦人黃著臉,跟著差人走到夢真面前,道:“太爺,我是國公府的人,那姑娘是我家小姐,您務必保她平安啊!”

夢真聞言,兩眼一黑,幾乎暈厥。國公府的小姐,千金中的千金,在南京等於是公主。這要是有什麽閃失,別說祝元卿的官職,就是腦袋也難保了。

她仰頭望天,欲哭無淚,沈默了一會,道:“本官知道了,你們都別作聲,誰要是把狄小姐的身份洩露出去,立刻打死!”說罷,走向賊人。

差人從中分開,狄小姐只見一年輕俊美,風度翩翩的官員走出來,這場飛來橫禍瞬間變成戲文裏的英雄救美,她的心怦怦直跳,一半恐懼化作了期待。

英雄心裏都是恐懼,面上不露分毫,拱手道:“好漢,人要臉樹要皮,何苦為難女流之輩,傳出去不好聽。再說這小娘子只是個平民,看你的樣子,身上也不止一條人命,就算本官放過你,上面也不會答應。不如拿本官來換小娘子,於你更有利。”

賊人見這書生固然文弱,但畢竟是個男子,比女子難控制,猶豫道:“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祝元卿。”

狀元確實值錢,賊人一發心動,想了想,道:“你把自己綁了來換她。”

夢真使了個眼色,皂隸拿著繩子來綁她,狄小姐熱淚盈眶,道:“祝狀元,不可!”

夢真對她一笑,雲淡風輕,大有舍生取義的從容。狄小姐仿若置身戲臺,鑼鼓聲聲,驚心動魄。夢真緩緩走到她面前,她哭得梨花帶雨,被賊人推開,刀轉到了夢真脖子上。

夢真松了口氣,祝元卿的腦袋和烏紗帽算是保住了,但願國公府能看在她舍命救狄小姐的份上,重重酬謝。

伍簡和祝元卿聞訊趕來,見此情形,伍簡笑了笑,穿過圍觀的人群,進了一家茶樓。兩人在臨窗處坐下,伍簡摸出兩枚銅錢,敲著桌面。

弓箭手已經就位,賊人很聰明,背靠著墻,把夢真當肉盾。驕陽似火,眾人汗流浹背,五百兩黃金籌齊,放在馬背上,由一名皂隸交給賊人。

弓箭手心知賊人上馬是放箭的良機,但祝元卿離賊人太近,不能誤傷他,還要留活口,誰能做到?江南承平日久,兵力本就堪憂,弓箭手的箭術更是一言難盡。

賊人上馬,弓箭手們都不敢放箭,就在這時,伍簡一揚手,兩枚銅錢同時飛出,一枚打中了賊人握刀的虎口,一枚打中了他胸口。

賊人手一麻,刀落地,上半身動彈不得。

夢真猜到是父親出手,三步兩步走開,故作詫異地瞅了眼賊人,對差人道:“都楞著做什麽?還不將他拿下!”

眾人回過神來,一擁而上,有人奇道:“他這是怎麽了?”

有人答道:“冒犯文曲星,遭天譴了唄!”

賊人罵道:“去你娘的文曲星,老子是被人暗算了!”話音剛落,就被一團臭烘烘的布堵住嘴。

松煙為夢真松了綁,狄小姐輕移蓮步,上前盈盈一拜,道:“大人救命之恩,異日銜環結草,不敢忘報。”

夢真還禮道:“慚愧,小姐今日受此大驚,皆是下官之過。下官身為本地父母,緝盜安民職責所在,卻籌劃不周,致使歹徒狗急跳墻,驚擾玉駕。所幸小姐無恙,否則下官萬死難辭其咎。”

狄小姐抿嘴一笑,道:“大人言重了,賊人兇頑,這也怪不得你。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還不知怎樣呢!”說著桃臉凝紅,垂首撥弄著鐲子,道:“天熱,你別在毒日頭下站著了,我……也該回去了。”

夢真送走這尊大佛,上馬回衙門。祝元卿和伍簡回酒肆,那路上的人都在議論狀元郎舍身救佳人,亡命徒惡滿遭天譴。

祝元卿笑道:“伍老爺,您這一手功夫,只怕江湖上鮮有人及。”

伍簡毫不謙虛地嗯了一聲,道:“你能看到,算你有福。”

祝元卿道:“請問尊師高姓大名?”

伍簡搖頭道:“不可說。”

“為什麽?”

“年少輕狂,不知收斂,到處惹禍,先師將我逐出師門,不許說是她的徒弟。”

兩人走進酒肆,吃著冰湃的酒,正是槐陰滿地日卓午,時聽新蟬噪一聲。

祝元卿道:“伍老爺,您這樣的高手,退隱江湖,不覺得寂寞麽?”

碧綠的秦淮河水靜靜流著,伍簡沒有回答,這本就是一種回答。祝元卿嘆息,為他的寂寞,為他未知但必定傳奇的過去。

夢真審完賊人,溜回家,梁幽燕在房中做針線,一擡頭,見她在窗外探頭探腦,放下針線,起身走過去笑道:“你來做什麽?”

夢真進屋,拿起桌上的芭蕉扇搖著,道:“娘,您認識歐陽嶸?”

梁幽燕一怔,垂下眼道:“二十年前,我和你祖父去過采薇山莊,歐陽嶸當時在山莊裏管事,便認識了。”

夢真點了點頭,笑道:“我捉住殺曹遜的兇手了,他叫郝仲,是殘荷的人。”

殘荷是一幫收錢辦臟事的人,梁幽燕有所耳聞,道:“那個祝大人定會懷疑你爹雇的他。”

夢真道:“不會的,若是我爹雇的他,曹遜遇害那日,我爹便該去有人的地方,證明自己沒有殺曹遜,而不是去無人的地方釣魚。”

梁幽燕笑道:“是這個道理,我竟沒想到。”

夢真見她做的是一件紅紗衫子,心中一動,道:“娘,我褲子不夠穿,您讓榴枝給我做一條,就用這個料子,不要襯裏。”

加了襯裏便不透了,梁幽燕哪知她的齷齪心思,只當她圖涼快,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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