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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微雨燕雙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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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微雨燕雙飛(五)

小船亂晃,船家驚呼。

祝元卿浮在水中,沖他擺了擺手,仰起濕漉漉的臉,對上夢真快意的眼睛,笑道:“果然夢都是反的。”

夢真見他被水一浸,越發清俊脫俗,不覺把怒火熄了三分,道:“什麽夢?”

祝元卿不答,爬上船,擰著衣服上的水。他看著文弱,薄薄的綢衫粘在身上,卻顯出肌肉的輪廓。夢真對男人的身體已經很熟悉了,隨便一想,腦中便浮現全貌。

她登時羞紅了臉,別開眼,盡量不去想。他渾身滴滴答答,擾人心緒。

夢真索性鉆進涼篷,聽他道:“別生氣了,你既然相信令尊不是兇手,就該對我坦白。盡早查出兇手,對令尊也好。”

夢真翻白眼道:“我並沒有隱瞞什麽,是你自家疑神疑鬼。”

“你不說,我大致也能猜到。了清說二十六夜裏在後殿看見曹遜,他好像剛出去過。假如他是去見令堂,前一日他去酒肆,必然是讓你傳信,約令堂見面。他知道令堂不會輕易赴約,信上多半寫了什麽要緊話,讓令堂不得不赴約。”

“回去告訴令堂,隱瞞對她毫無益處,因為我遲早會查出來。”

他看了夢真一眼,夢真坐如針氈,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回到上船的地方,松煙見祝元卿濕透了,忙問怎麽回事。祝元卿說是自己不小心落水,坐上轎子走了。

卻說與金玉楣有過節的四個人,差人都查過了,並無可疑之處。這日,抓到一個賣曼陀羅的藥販子,說數日前有個人問,什麽藥能使馬發狂?他說曼陀羅,那人便買了一包。

差人道:“那人多大年紀?長什麽樣?”

藥販子道:“三十出頭,七尺多高,不胖不瘦,臉白白的,嘴邊有一顆痣。”

差人道:“啊呀,這不是白耗子麽?”

白耗子正是去年臘月到金家湯山莊園裏行竊的賊,他身手敏捷,卻被一個雪球打倒,扭送官府。他偷的東西價值頗多,知縣按律判了絞監候。他入獄不到半個月,就有人劫獄,將他救了出來。

“劫獄?”祝元卿氣笑了,道:“這廝什麽來頭,竟有如此厲害的同夥?”

差人訕訕道:“江上有一夥水匪,神出鬼沒,官家派兵清剿了數次,總是剿不幹凈。這白耗子的姐姐就是這夥水匪的頭目,叫作青面蛟。”

祝元卿擰著眉頭,把茶碗上的描金都要磨沒了,方道:“放了金玉楣罷。”

金玉楣在衙門待了七日,一點苦沒吃,回到家,見了夢真,對祝元卿讚不絕口。

“才高也就罷了,偏又生得這樣,難怪皇上喜歡他呢!我遇上這等禍事,換做別的官,不分青紅皂白打一頓,還要借機敲咱們一筆。人家通情達理,分文不取,實在是打著燈籠也無處尋的好官啊。”

夢真被祝元卿折磨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聞言氣苦,道:“他懷疑我爹殺了人,你還誇他!”

金玉楣一驚,忙問怎麽回事。

夢真粗略說了一遍,金玉楣小心翼翼道:“人真不是岳父殺的?”

夢真瞪眼道:“我爹不是那種人!”

金玉楣松了口氣,道:“不是就好,祝大人懷疑岳父也在情理之中,你別怪他。等真兇浮出水面,岳父的嫌疑自然便消除了。”

夢真另有一層擔憂無法對他說明,又惱他毫無警覺,幫著祝元卿說話,到晚上也沒好臉色給他。金玉楣只當她是為了曹遜的案子煩惱,不敢招惹她,老老實實睡了。

曹遜的侄兒曹邦跟著差人從揚州來到上元縣衙,見了曹遜的屍體,大哭一場。差人回稟祝元卿,曹遜母親尚在,無妻無子,只有一個外室孟氏,二月間去世了。曹遜生意上的對家聽說他的死訊,都很意外,且近日都不曾離開過揚州。

祝元卿道:“他的兄弟侄兒呢?”

曹遜無子,他死後受益最大的便是兄弟侄兒。

差人道:“也都查過了,沒什麽問題。”

祝元卿要見曹邦,不一時,曹邦紅著眼睛來了。他是個秀才,穿著素服,行禮畢,跪下道:“大人乃天子門生,魁星下凡。不僅文采斐然,獨占鰲頭,更蒙聖恩,牧民一方。學生深知,《聖諭廣訓》有言:明刑弼教,正俗安民。望您念在學生叔父一生良善,卻死於非命,施展雷霆手段,緝拿真兇,以正國法,以慰亡魂!”

其實狀元未必會查案,但身在其位,百姓寄予厚望,是沒有退路的。

祝元卿扶他起來,寬慰了兩句,坐下道:“你叔父是什麽時候出門的?可有說去哪裏,做什麽?”

曹邦道:“叔父有個外室,姓孟,是濟寧人。二月初一病身亡,臨終時求叔父送她屍骨回濟寧。叔父是二月初八出門的,三月初五到了濟寧,將孟氏安葬,打發小廝先回揚州,自己去別處散心了。”

祝元卿袖著手,道:“他肯送孟氏回鄉,想必是有真情的,為何不給她名分?”

曹邦眼中閃過一絲鄙夷,道:“孟氏出身青樓,老太太不許她進門。”

祝元卿道:“你叔父為何不娶妻?”

“他有一心上人,十八年前嫁給了別人,他心灰意冷,從此絕了婚配的念頭。直到六年前遇見孟氏,他又動了心,卻被老太太攔住了。之後不娶,多半是為了孟氏。”

“孟氏很美?”

曹邦別扭地點頭,他不喜歡孟氏,但也無法否認她的美。

曹遜傷心是因為孟氏麽?如果是,他為什麽來南京?莫非孟氏的死與梁幽燕有關?祝元卿想著,問道:“孟氏得了什麽病?”

“傷寒,病勢危急,不到一日人便沒了。”

“你叔父的東西少了哪些?”

“一個雲紋羊脂玉佩,一枝金挖耳,一個藍緞包袱,裏面有衣服銀票。這些東西都有可能丟了,但有一個金鑲寶石戒指,他尤為珍重,從不離身。”

書吏記下,祝元卿又叫人依據他的描述,畫出玉佩等物的樣子,送去當鋪賭坊青樓。

曹邦去買棺材盛殮,祝元卿看了會案卷,門子說梁幽燕求見。

梁幽燕進來,行禮坐下,道:“有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應當告訴大人。”

祝元卿心中一喜,上回對夢真說的話奏效了。

“曹遜有個相好,二月間去世了,大人知道麽?”

“夫人怎麽知道的?”祝元卿不答反問。

梁幽燕低著頭,赧然道:“二十六晚上,我見過他,他告訴我的。”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金鑲寶石戒指,樣子與曹邦說的相符。

“這戒指是我祖母傳下的,十八年前被我送給了曹遜。我一直想要回來,他不給。二十五日,他讓夢真送信給我,信上說要把戒指還給我。我便去雞鳴寺後面的一個亭子裏見他,那晚下著小雨,我先到的,等了一會,轉身見他提著燈籠,站在不遠處望著我。”

“他慢慢地走過來,臉上有淚痕。我問他怎麽了,他說六年前在瓊花觀見到一名女子,背影很像我。”

她叫孟春燕,生得花容月貌,不幸淪落風塵。曹遜替她贖身,想娶進門,曹母不許,只好作為外室。兩人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妻一般。

去年中秋賞月,桌上有一盤濟寧的紅棗,孟氏吃著,忽然哭了,說她是濟寧人,生在采薇山莊。她父母都是采薇山莊的仆人,她十六歲時做了樂二公子的侍妾,深得樂二公子歡心。

樂二公子心高氣傲,自命不凡,得知父親要把莊主之位傳給兄長,甚是不憤,帶著她和寒鴉渡遠走高飛。

采薇山莊滅門後,樂二公子東躲西藏,忙忙若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兩人在徐州走散,她委身一個秀才,來了揚州。不想秀才欠下賭債,將她賣入青樓。

正是昔日豪門花柳質,零落成泥碾作塵。

曹遜聽了,好不憐惜,將哭成淚人的孟氏摟在懷中,發誓永不相負。自此,兩人恩愛愈深,原以為能白頭偕老,誰知紅顏薄命,孟氏被人害死了。

“被人害死?”祝元卿詫異道:“不是得了傷寒?”

梁幽燕神色感傷,道:“有人在孟氏吃的燕窩裏下了毒,她只吃了兩口,腹痛難忍,嘴唇烏紫。曹遜要去請大夫,她拉住他,說不要去,不要聲張,否則你也是死路一條。你把我送回濟寧,就是夫妻之情,我死也瞑目了。”說著紅了眼圈,摸出手帕拭淚。

祝元卿不為所動,眼裏只是懷疑,道:“孟氏知道是誰害她?”

梁幽燕幽幽嘆了口氣,道:“除了樂二公子,還能是誰呢?”

十八年過去,樂二公子和孟氏都大變樣了,但畢竟是舊日的枕邊人,認出彼此並不奇怪。樂二公子怕人認出來,於是毒死了孟氏。

這是很說得通的,但一面之詞,不可輕信。

祝元卿道:“曹遜為什麽要對你說這些?”

“他與孟氏的緣分,因孟氏的背影像我而起,及至孟氏身亡,他才明白孟氏早已取代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說這些話,是想做個了斷罷。”

祝元卿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他因樂二公子害了孟氏,遷怒樂莊主夫婦,題詩追悼孟氏。那麽殺他的人,會不會也是樂二公子?”

梁幽燕平靜道:“大人心中自有論斷,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說出來。”說罷,起身告辭。

門子送她出去,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祝元卿喃喃道:“好聰明的婦人,一個故事把自己和丈夫摘得幹幹凈凈。”

旁邊松煙沈浸在故事中,悲傷不已,聞言一怔,道:“這個故事不像假的。”

祝元卿道:“高明的騙子總是三句真話摻一句假話,饒你再機靈,也難以分辨。”

次日,曹邦要扶靈柩回揚州,祝元卿派兩個人跟著他,去把服侍孟氏的丫鬟,孟氏待過的青樓鴇母,要好的姐妹都帶過來。

夢真從母親那裏聽說了孟氏的事,心下疑惑:孟氏與樂二公子有舊,母親與奚夫人有舊,怎麽曹遜的心上人都與采薇山莊有關?是巧合麽?

但不管怎麽說,樂二公子分擔了父親的嫌疑,這是好事。祝元卿不知道母親與奚夫人有舊,也就不會覺得奇怪。

她一面想,一面翻著賬本,擡頭見金玉楣來了,道:“你來做什麽?”

金玉楣挨著她坐下,伸手整了整她鬢邊的珠花,道:“怕你不高興,來陪你說說話。”

夢真笑道:“我沒有不高興,天這麽好,我們去莫愁湖游游罷。”

夫妻倆攜手來到莫愁湖,小廝早已雇下船,上了船,蕩至湖心,迎面來了一只小船,姚寡婦坐在船頭飲酒。

停船相見,姚寡婦笑道:“陶老爺要卸任行首之職,妹妹知不知道?”

陶老爺年老體弱,久不問事,早該請辭了。

夢真點頭說知道,姚寡婦眼珠滴溜溜一轉,道:“妹妹是酒行翹楚,難道不想爭一爭?”

做行首名利雙收,夢真本來是想爭的,但行首與知縣打交道多,自從祝元卿來了,她便不想爭了。

“上回我說要供奉女酒仙,他們一個個烏眼雞似的,倒像我要掀他們的祖墳。我要做行首,他們更不能答應了。”

姚寡婦道:“只要知縣相公答應,他們不答應也得答應。”

金玉楣道:“就是,祝大人喜歡你的酒,何不試一試呢?”

夢真擺手道:“他若不答應,我自討沒趣,他若答應,我又欠他人情,還是算了罷。”

姚寡婦有些失望,道:“我還指望妹妹當上行首,跟著沾光呢。”

陶老爺穿著簇新的秋香夾軟紗道袍,稀疏的頭發用帽子蓋著,佝僂著身子,走進縣衙後堂,聞得一股酒香,是梁家酒肆的酒。

祝元卿坐在椅上,陶老爺行禮,道:“小人承蒙歷任太爺與同行擡愛,忝為行首已有三十載,夙興夜寐,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有負太爺所托。然歲月不饒人,近來小人深感年邁體衰,精神大不如前。思慮再三,鬥膽懇請太爺恩準小人卸下行首之職,讓位於年富力強之賢能。”

祝元卿打量著他,道:“本官初來乍到,於縣中事務多賴爾等耆老扶持。行首一職,關系市肆繁榮,官課穩妥,老行首三十載兢兢業業,經驗豐贍,正是朝廷與地方倚重之時,何以驟然言退?”

陶老爺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透著疲憊與誠懇:“太爺擡愛,小人感激涕零。正是深知行首責任重大,小人才不敢逞強。太爺新蒞本縣,如旭日東升,正需年富力強、銳意進取之人輔佐,方能使我縣酒業更加興隆,確保課稅無憂。”

祝元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老行首思慮周詳,一心為公,本官感佩。既如此,這賢能之人,老行首心中可有考量?”

陶老爺從袖中掏出一份名單,雙手高舉過頂,恭敬呈上。

祝元卿接過來掃了一眼,蹙眉道:“梁小姐乃酒行奇才,這名單上為何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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