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微雨燕雙飛(六)

關燈
第二十二章 微雨燕雙飛(六)

梁夢真再怎麽能幹,也是個女子,酒行沒有女子做行首的先例。這話湧到嘴邊,陶老爺咽了下去。有沒有先例不重要,知縣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他忙賠笑道:“太爺慧眼如炬,梁小姐釀酒的技藝確是我行中翹楚,無人能出其右。只是……”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道:“只是亙古以來,行首皆為男子,小人一時拘泥於舊例,思慮不周,還請太爺恕罪。”

祝元卿面色稍霽,道:“依老行首看,若由梁小姐破此先例,行內可能安穩?”

陶老爺微微挺起胸脯,道:“太爺放心!小人雖老朽,在行內尚有幾分薄面。梁小姐之才,大家有目共睹。屆時再由小人從旁勸說,陳明太爺提攜英才,振興行業之深意,必能使眾人心服,平穩交接,絕不敢生出任何亂子,煩擾太爺清聽。”

祝元卿滿意地一笑,道:“有勞老行首了。”

那份無用的名單被風吹落在地,松煙撿起來,投進紙簏。劉老爺是陶老爺的連襟,排在名單第一個,此時他正坐在陶家等消息。

陶老爺回到家,劉老爺迎上去,問道:“說定了麽?”

陶老爺一臉晦氣地擺手,道:“別提了,這位爺不知被梁夢真灌了什麽迷魂湯,一心要扶持她做行首。”

“梁夢真?”劉老爺呆了呆,道:“她是個娘兒們啊!”

陶老爺道:“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年,從來沒見過女人做行首。太爺怕她不能服眾,還叫我幫著彈壓場面,務必讓她坐穩這個位置。”

“荒唐,太荒唐了!”劉老爺氣得直跺腳,一身肥肉亂顫。

陶老爺在太師椅上重重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揭開蓋子撇了撇浮沫,卻不喝,只陰沈著臉道:“這位縣尊年紀雖輕,手腕卻厲害得很。話裏話外透著非要梁夢真不可的意思,我若執意舉薦你,只怕連這三十年的老臉都要折進去。”

劉老爺扯住他的袖子,像個哭鬧的胖孩子,道:“姐夫!咱們不是說好了……”

“說好什麽?”陶老爺袖子一甩,道:“太爺連名單看都沒細看,直接問為何沒有梁夢真!你讓我怎麽開口?難道要當面駁了父母官的臉面?”

喘了口氣,他接著道:“我勸你趁早熄了這份心。非但如此,明日你我還得親自去梁家道賀,當著眾人的面表態支持。這位縣尊不同以往,既要破例提拔女子,就必定會全力給她撐腰。此時誰跳出來作對,就是往刀口上撞!”

話說到這裏,劉老爺也無計可施了,頹然坐倒,喃喃咒罵:“姓梁的小娼婦,必然是使了狐媚手段。”

是夜,夢真躺在床上,想著行首的事,心有不甘。她釀酒的技藝在同行中一騎絕塵,生意也是最好的,行首合該是她的。為了避嫌,放棄這份殊榮,這份暴利,值得麽?

當然不值得。但她真的怕見祝元卿,他在引誘她滑向深淵。

睡夢中的金玉楣把臉埋在她頸間,輕輕地呼吸著。她摸著他的頭發,嘆了口氣,決定放棄。

次日,陶老爺領著一眾同行到梁家酒肆道喜,夢真吃驚地望著一張張笑臉,旋即笑得比誰都燦爛。

人啊,總有一些想要不敢要的東西,在被推了一把,得到之後才知道那些顧慮都是虛的,只有喜悅是實打實的。

這時,你會由衷地感激那個推你的人,無論他懷著怎樣的目的。

打發了眾人,夢真帶著十壇好酒,去向祝元卿道謝。祝元卿剛吃過午飯,在花園裏散步。夢真走過來,穿著杏紅暗花羅衫,白縐紗裙子,腳上卻是一雙寶藍色的緞子鞋。

她含笑道個萬福:“多謝大人栽培,這般天大的恩情,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些許自釀薄酒,聊表寸心,萬望大人笑納。日後行中事務,還需大人時時耳提面命。”

祝元卿教她如何立威,如何籠絡人心。官場中人,這方面自然遠比夢真有經驗。夢真聽得認真,枝葉間漏下來的陽光像金色的水,在她身上流動,暗花牡丹若隱若現。

祝元卿忽道:“你這雙鞋不如那雙紅的虎頭鞋好看。”

話題從權術跳躍到鞋,夢真一楞,低頭看了看,哦了一聲。他不該對她的鞋上心,但是她能說什麽呢?氣氛變得微妙,她感覺到危險,便要告辭。

祝元卿也不留她,倒像是她多心了。

金玉楣與伍簡坐在店裏說話,見夢真來了,金玉楣站起身,拱手笑道:“恭喜梁行首!我就說祝狀元是好官,這酒行裏誰最有本事,他心裏明鏡似的。今晚早點關門,大夥兒好好慶賀一番!”

夢真欣然答應,當晚鬧到四更天才散。次日,夢真在酒仙祠安排筵席,請眾酒商宴會。劉老爺等人雖然不待見她和這座酒仙祠,礙於知縣的面子,不得不來。

席上的酒是梁家酒肆賣得最好的雪醅酒,夢真公開了秘方,眾人大喜。觥籌交錯間,祠外一陣喧嘩,有人報道:“知縣大人到!”

整個酒仙祠瞬間鴉雀無聲,只見祝元卿身著靛藍便袍,未帶儀仗,只由兩個親隨陪著,步履從容地邁入祠內,仿佛只是信步而來。

眾人慌忙離席行禮,他虛擡一下手:“本官聽聞今日行會在此歡聚,特來討一杯酒喝,不必拘禮。”說罷,徑直走向主位。

夢真知道他是來為自己撐場面,好不是滋味,又因為金玉楣在身邊,分外緊張。金玉楣一團歡喜,舉著酒杯去敬祝元卿。兩人有說有笑,夢真心驚肉跳,一面還分出神來與同行們周旋。

金玉楣看她的目光是自豪且仰慕的,如同柔順的妻子看著出色的丈夫。他和夢真的角色有些錯位,而夢真呢,祝元卿猜她樂在其中。

誰不喜歡做丈夫呢?這讓祝元卿為難了,他可以給她名利,但他不可能像金玉楣這樣看她。對高高在上的狀元郎來說,平等地去看待一個女人,已經很難了。

事實上,他也沒有平等地看她,她是弱小的,易折的,就像她拒絕他時說的,他只消一句話便能教她萬劫不覆。他們之所以在對峙,僅僅是因為他放不下面子。

夢真也敬了他一杯,他笑道:“你把秘方公開,不怕他們搶你的生意?”

夢真道:“這點肚量沒有,怎麽做行首呢?”

金玉楣噙著笑,低聲道:“就算有秘方,他們也釀不出一樣的酒,真正的秘方是你這個人。”

夢真的心聲被他說了出來,瞅他一眼,微微笑了。金玉楣酒多了,不自覺地去拉她的手。嚇得夢真急忙甩開,叫小廝扶他去歇著。

祝元卿斜眼瞟著被帶走的金玉楣,似笑非笑,道:“你們夫妻親密又不犯法,你何必這樣緊張?”

夢真訕訕道:“當著大人的面,有失體統。”

“你還知道體統?”他刺她一句,她也不還嘴,畢竟是占過他便宜的,理虧。

祝元卿哼了一聲,起身要走,眾人挽留不住,一起送出門。

過了幾日,差人帶著香拂樓的鴇母竇婆,妓女萱萱,服侍過孟氏的丫鬟水芝,來到上元縣衙。祝元卿先見了水芝,詢問孟氏去世的情形。

水芝說那日早上,孟氏吃了燕窩便不好了。曹遜要去請大夫,被孟氏攔住。孟氏叫水芝出去,水芝守在門外,不多時,曹遜的哭聲便傳了出來。

水芝進去,見孟氏死了,也嚎啕大哭。曹遜抱著孟氏的屍身,枯坐許久,才叫小廝去買棺材。

祝元卿拿著一把折扇,道:“他沒問燕窩的事?”

“沒問。”水芝想了想,道:“不過奴見燕窩旁邊放著一根發黑的銀簪。”

看來孟氏的確是被毒死的,而曹遜不追究,必然是心裏有數。

祝元卿輕輕敲著桌面,道:“孟氏死前那幾個月,可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水芝搖頭,差人將她帶走,萱萱進來,她二十多歲,是竇婆的親女兒,孟氏在香拂樓時與她最要好。

祝元卿道:“孟氏對你說過她的來歷麽?”

萱萱道:“她很少提從前的事,只有一次在酒席上,幾個山東客人罵采薇山莊的樂二公子,她忽然惱了,拿酒潑客人的臉。”

客人不是什麽憐香惜玉的君子,左右開弓,打了孟氏一頓嘴巴子。

萱萱嚇呆了,客人掐著孟氏的下巴,道:“娼婦,樂老二嫖過你麽?”

孟氏流著眼淚,不說話。萱萱撲過去,按著她磕頭賠罪,好說歹說,總算讓客人饒過了她。回到房中,萱萱給她擦藥,柔聲道:“你這是何苦呢?”

孟氏道:“樂鶴齡是我夫君。”

樂二公子與孟氏的關系也是真的,祝元卿頗感意外,道:“這事你對別人說過麽?”

萱萱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鬢角,道:“她叮囑過我別告訴別人,但我想樂二公子的女人怎麽會淪落風塵呢?沒當真。有一回喝多了,告訴了席鏢頭。”

鏢局的人常在江湖上走動,不知又告訴了多少人。

祝元卿嘆了口氣,道:“曹遜認識孟氏,是在你告訴席鏢頭之前還是之後?”

“之後。”

竇婆進來,祝元卿問道:“孟氏死前三個月,可有人打聽過她的下落?”

“正月裏,有個男人拿出十兩銀子,問孟氏在哪裏,我說她跟曹遜走了。”

夢真送了幾匹緞子給母親,正坐在屋裏嗑瓜子,小廝進來道:“縣衙來人說縣尊要見太太。”

夢真估計祝元卿沒憋好屁,陪著母親來到縣衙。祝元卿倚欄桿坐著看書,聽見她們來了,放下書站起身。母女倆行過禮,在湘妃竹墩上坐下。

祝元卿道:“梁小姐也在家,行會的事順利麽?”

“托大人的福,一切順利。”

祝元卿叫人把姜翰林送的點心拿來,只見盤子裏放著四種顏色的點心,印著梅蘭菊竹,十分精巧。坐了一會,點心吃得差不多了,他也沒問什麽要緊的話。

夢真心裏納悶,與母親告辭而去。

祝元卿進屋,問站在窗邊的水芝:“那婦人的背影像不像孟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