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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微雨燕雙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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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微雨燕雙飛(二)

夢真站在酒缸旁,聽壽童說了來龍去脈,頭大如鬥,暗自埋怨金玉楣不省心,祝元卿剛來,便撞在他手裏,他必定高興壞了。自己要是去求情,豈不是正中他下懷?

不去,又怕金玉楣吃苦。左思右想,換了衣服,乘轎去衙門。

轎子落在門口,夢真絞著手帕,又想自己來得太快,太在乎金玉楣了,他又不高興。讓金玉楣吃點苦,長長教訓,以後遠著他也好。便叫轎夫回去。

金玉楣被關在一間房裏,等到中午,有人來送飯,兩葷兩素還有湯。

他問送飯的人:“太爺打算如何處置我?”

那人不知道,金玉楣吃飽了,坐在床上發呆。比及日落時分,衙役才領著他去書房見祝元卿。上元縣富庶,縣衙比許多地方的府衙還精致。書房臨水,明窗凈幾,瓶插鮮花,爐焚檀降。

桌上擺著一壺酒,祝元卿換了件月白綢衫,坐在官帽椅上拿著本書看。

先前在接官亭,金玉楣沒敢仔細看他,只覺得他美,這時靜下來細看,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金玉楣行過禮,祝元卿的眼睛挪到他臉上,平心而論,他是好看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他和夢真有著同樣的江南韻致。這種韻致在女人身上顯得柔美,在男人身上就顯得陰柔了。

祝元卿不喜歡陰柔的男人。

“金公子,令正近來可好?”

金玉楣並不能從這句問候中體會出別的意味,皎皎出塵的狀元郎,清流中的清流,誰敢懷疑他惦記有夫之婦?

“內子很好,聽說大人除授本地為官,她高興得什麽似的,準備了十壇好酒孝敬大人呢。”

高興?祝元卿笑了下,道:“你的馬被人下了藥,這人必然與你有過節,你想想哪些人可疑?”

與金玉楣有過節的人不少,他一連說了四個,書吏記下。

祝元卿道:“事情查清楚之前,我若放了你,府尹定會以為我徇私,只好委屈你在衙署多住幾日。”

金玉楣連聲道:“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給大人添麻煩了。”

夢真與金玉楣成婚半載,他頭一回夜不歸宿,不是被外頭的女人留住了,而是被祝元卿留住了。夢真洗了澡,獨自躺在床上,感嘆人生難預料,他剛來就這樣,將來的日子可怎麽過?唉聲嘆氣,一夜無眠。

次日,祝元卿升早堂,夢真戴著帷帽,擠在人群中觀望。只見他烏紗袍帶,端坐公堂之上,太年輕俊俏了,難免威嚴不足。婦人們喁喁低語,含羞帶笑。

案上放著幾份狀子,祝元卿並不急著審理,道:“帶畢虎。”

眾人一楞,畢虎是縣衙快班班頭,專管緝捕卻常行敲詐之事,蠻狠似強盜。

畢虎被帶上來,祝元卿說起他的惡行,他還狡辯。不料他何時何地,勒索何人,數額幾何,祝元卿一清二楚。畢虎汗透衣衫,辯無可辯。

新知縣怎麽會知道這些事?莫非有什麽神通?眾人嘖嘖稱奇。

祝元卿抽出一根火簽,擲於地上,道:“來人!革去畢虎衣帽,重打四十大板!其所勒索財物,雙倍罰賠事主!退堂之後,張榜公告,以儆效尤!”

畢虎大駭,噗通跪下,連喊:“老爺開恩!”

兩旁皂隸誰不知道新知縣是拿畢虎紮筏子,下手格外利落,幾下便剝去他的公服,按倒在地。板子結結實實落下,堂外百姓心中大快,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打完,畢虎氣息奄奄地被拖了下去,地上血跡旋即被清洗幹凈。

祝元卿目光沈靜地掃過一個個臉色發白的胥吏,這才拿起一份狀子,道:“帶原告張某,被告袁某。”

夢真等到退堂,請門子通報。門子去不多時,回來領她進了後堂。

祝元卿坐在堆滿文牘宗卷的桌案後,冷漠地打量她。旁邊的松煙極有眼色,帶著兩個書吏退了出去。

夢真呼吸困難,堆笑道個萬福:“一年不見,大人風采依舊。”

她穿著紫丁香色潞綢對襟衫,白銀條紗裙,頭上戴著不多不少的幾件銀飾,映著身後的雕花檻窗,濃綠芭蕉,很是淡雅。

祝元卿道:“你來為金玉楣求情?”

夢真忙搖頭道:“大人上任伊始,正是立威的時候,我不敢求情。我是來請大人到我家店裏坐坐的。”

祝元卿牽起一邊唇角,道:“梁小姐的酒冠絕南京,我會去的。”

“那就恭候大駕了。”夢真轉身要走。

祝元卿叫住她,起身踱到她面前,道:“城東書院屋舍傾頹,椽瓦朽壞,急需修繕。梁小姐家資豐饒,更難得的是見識高遠,當知教化乃一邑之本。這潤澤文脈,培植根基的功德,我第一個便想到了你。”

說得好聽,不就是公報私仇,要割她的肉麽!夢真咬緊後槽牙,瞪著他,擠出笑道:“大人謬讚。造福鄉梓,我義不容辭。只是不知,大人要多少銀子?”

祝元卿低頭想了想,道:“三萬兩,怎麽樣?”

夢真這半年借著金家的錢生錢,身家翻了兩倍不止,拿出三萬兩並不吃力,但財迷就是財迷,多花一百兩都是心疼的。

祝元卿欣賞她痛苦的表情,噗嗤笑了,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看把你嚇的。”

夢真松了口氣,暗暗翻了個白眼。

祝元卿回到桌案後,拿起一份文牘,道:“你走罷。”

夢真如蒙大赦,快步出了衙門,坐上轎子,累得閉上了眼。

天陰沈沈的,雲吸滿了水,風一吹,雨落了下來。江南的春雨,細如牛毛,纏綿得銷魂蝕骨。茂盛的樹木在雨中低垂,那綠色似乎要化開了。

一人撐著傘立在梁家酒肆門首,仰面看著屋檐下的一窩燕子。夢真的轎子停下,榴枝掀開轎簾,把傘移到夢真頭上。

那人看向夢真,怔住了,仿佛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個人,然後眼淚便潸然而下。

夢真詫異地瞧著他,上前一步,道:“大叔,你怎麽了?”

那人用袖子抹了把臉,道:“我沒事,你一定是燕姐的女兒。”

夢真道:“你認識我娘?”

那人點點頭,道:“我叫曹遜,是令堂的朋友。”

夢真因猜他與母親交情不尋常,請他進店,在樓上的閣子裏坐下。

“酒肆生意愈發興旺了,聽說都是你的功勞。”曹遜環顧四周,目光溫煦,道:“令堂定是欣慰得很。”

夢真笑道:“曹大叔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曹遜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道:“我有一件要緊事與令堂商量,請把這封信交給她。”

夢真接過信,道:“曹大叔與我娘相識多久了?”

“我是揚州人,十九年前來南京做生意時認識她的。後來她失憶了,不記得我了,便沒有來往了。”曹遜語氣惆悵,望著遠處的琉璃塔,似乎陷入回憶。

夢真知道母親失憶,是因為十八年前外出游玩,摔下懸崖,傷了腦袋。曹遜若與母親交好,被她忘記了,未免令人唏噓。

“你們有什麽難忘的事?我告訴她,也許她能想起來。”

曹遜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令祖母認識采薇山莊的奚夫人?”

夢真的祖母船戶出身,與奚夫人八竿子打不著,怎麽會認識呢?

她驚奇地搖頭,曹遜飲盡一杯酒,道:“去問令堂罷。”說罷,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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