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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微雨燕雙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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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微雨燕雙飛(三)

梁幽燕在房中擺弄琵琶,夢真走進來,見父親也在,眼珠一轉,道:“爹,西廂房有些漏雨,您去看看罷。”

支開了父親,她方坐到母親身邊,拿出那封信,道:“娘,有個叫曹遜的人,說是您的朋友,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

一聽曹遜這個名字,梁幽燕變了臉色,盯著手中的信,道:“他還說了什麽?”

夢真心下奇怪:如果母親不記得曹遜,不該是這個反應。

“您記得他?”

“我失憶後,他來找過我,說了些從前的事。”梁幽燕不自在地轉移目光。

“他說祖母認識采薇山莊的奚夫人,是真的麽?”

梁幽燕露出驚恐的神情,沈默良久,道:“是真的。我七歲那年,隨你祖父母去南海普陀落伽山進香,船被颶風打翻,是采薇山莊的人救了我們。奚夫人與你祖母投緣,帶著我們去了普陀,玩了半個多月,又送我們回南京。”

夢真垂下眼,嘆道:“這麽好的人,該長命百歲才對。”

梁幽燕轉過臉來,抓住夢真的手,嚴肅道:“采薇山莊有兩件至寶流落在外,樂奚兩家的親朋好友都會受到牽連。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們與奚夫人有舊。”

原來她是害怕這個。夢真想到去年在京城遇到的那個婦人,只是因為服侍過奚夫人,便遭到魔教追殺,怨不得母親害怕。

她反握住母親的手,道:“您放心,我曉得利害。”頓了頓,又道:“那曹遜怎麽辦?要不要我想法子堵住他的嘴?”

梁幽燕搖了搖頭,道:“他不是惡人,不會亂說的。”

夢真對人一貫缺乏信任,擔心曹遜利用此事勒索母親,道:“您快看看信上寫的什麽。”

“我待會再看。”梁幽燕把信擱在幾上,顯然是不想給她看。

夢真無奈,道:“您和曹遜……過去很好麽?”

不像大多數母親,羞於對女兒提起自己的情史,仿佛那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梁幽燕嘆了口氣,手指劃過琵琶弦,坦然道:“十八年前,我與他兩廂情悅,你祖父要他入贅,他回揚州說服父母。沒等他父母答應,我便摔下懸崖,遇見了你父親。他救了我,從此,我心裏只有他。曹遜聽說我要嫁給你父親,趕來南京見我,可我已經不記得他了。”

“說起來,是我對不住他。”

夢真忙道:“您別這麽想,是他福薄,消受不起。”

梁幽燕笑了笑,道:“別告訴你父親。”

夢真笑道:“我又不傻。”

待她出去,梁幽燕拆開信,寥寥兩行字入目,她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咽喉。

她面無血色,四肢冰涼,顫抖著拿起火石,點著了信。火光照亮她的臉,恐懼與猶豫交織,須臾暗了下去。她凝視著紙灰,眼底沁出寒意。

雨連下三日不止,葡萄漲綠,落花香泛。張秀才立在船頭,正欲吟詩一首,就見水裏漂著什麽東西。他定睛細看,大驚失色,一屁股坐倒。

“死……死人了!”

祝元卿帶著隨從趕到時,屍體已經撈上來了,許多百姓圍在那裏看。死者臉泡得腫脹,呈半透明的青白色,頗為可怖,穿著一件醬色綢衫,腳上的靴子少了一只。

祝元卿記性極好,認出他是在太白樓見過的揚州人曹遜,心中詫異。仵作驗屍,說死者是昨晚遇害,死因是腦後遭受鈍器重擊,身上並無其他傷痕。兇手力氣很大,一擊致命,應當是個男人。

祝元卿道:“去客店寺廟查問,有沒有一個叫曹遜的揚州人投宿。”

皂隸道:“大人怎麽知道他叫曹遜,是揚州人?”

“城隍托夢。”

皂隸查到雞鳴寺,果然有個叫曹遜的揚州人,本月二十四日來投宿,昨日下午離開。

皂隸拍大腿道:“真是神了!”

僧人了清跟著皂隸來衙門辨認屍體,確是曹遜。了清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

“貧僧與曹檀越相識二十年了,想不到他會遭此橫禍,真是世事無常,禍福難料。”說著掉下淚來。

祝元卿命人畫了曹遜的畫像,拿到碼頭詢問。兩個船戶說昨日下午,親眼看見曹遜上了費東的船。費東久在碼頭裝載客人,南來北往,並無劣跡。

皂隸找到費東家,窄鱉鱉的兩間屋子,七十多歲的費母在照顧抱病的兒媳和孫子。

皂隸問起費東,費母說他昨日清早出門後便沒回來。皂隸一邊守住費東家,一邊去別處尋人。過了一夜,皂隸把光著身子的費東從粉頭床上揪了起來。

慌得費東沒做理會處,道:“敢問差爺,小人犯了什麽事?”

皂隸道:“你自家心裏清楚,趕緊穿好衣服,跟我們去衙門。”

費東戰戰兢兢,來到衙門,見了曹遜的屍體,大駭道:“這……這不是前日要去揚州的客人麽?他……他怎麽死了?”

祝元卿道:“不是你見財起意,將他殺害,拋入河中麽?”

費東搖頭又磕頭,道:“太爺明鑒,小人哪有這個膽子!這位客人早上雇下小人的船,說下午動身。他前腳剛走,便有個男人過來,拿出十兩黃金,買小人的船和衣服。十兩黃金啊!小人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豈能拒絕呢?”

祝元卿怒道:“混賬東西,你明知那人居心叵測,也不告訴曹遜,與謀財害命有什麽分別?”

“小人知錯了,望太爺開恩,饒恕這一遭,往後再也不敢了!”費東哭哭啼啼,又說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不易雲雲。

祝元卿打斷道:“那人是何模樣?多大年紀?何方口音?”

“戴著鬥笠,一嘴胡須,約有三十多歲,身量與小人相仿,揚州口音。”

祝元卿心想:胡須多半是假的,只要身量相仿,披蓑頂笠,雨天昏暗,哪裏看得出來?

了清知道曹遜家在揚州開明橋下,開著一間大大的生藥鋪,頗有家財。祝元卿派人去通知苦主,查訪兇手,費東收監。

午飯後,他來到雞鳴寺,只見雞籠山隱在空濛雨霧裏,朱墻蜿蜒,碧瓦高低。一眾僧人出來迎接,祝元卿在曹遜住過的禪房坐下,只留下了清一人。

“長老可知曹遜為何來南京?”

了清遲疑了一會,道:“貧僧猜是為了梁夫人。”

南京姓梁的女子,祝元卿只認識一個,聞言便想到她,道:“哪個梁夫人?”

“梁家酒肆的主人。十九年前,曹檀越來南京做生意,與梁夫人相識。梁夫人年少活潑,有時會來寺裏找他。兩人情投意合,到了說親的份上,梁夫人的父親堅持要曹檀越入贅,曹檀越回揚州說服父母。之後不久,梁夫人失憶了,與伍老爺成了親。”

“曹檀越聞訊趕來南京,還是住在敝寺,他再三懇求梁夫人與他重新開始。梁夫人不肯,他失魂落魄,傷心欲絕。貧僧開解他多時,他回了揚州。貧僧以為他不會再踏足這個傷心地了,可他又來了幾次。”

祝元卿皺著眉頭,道:“他來做什麽?”

“貧僧問過他,他說不做什麽,只想看看梁夫人。”了清長嘆一聲,道:“佛說愛別離是人生八苦之一,曹檀越被困住了。”

祝元卿沈吟道:“他這次來,與之前有什麽不同?”

了清想了想,道:“曹檀越這次格外傷心,貧僧前夜巡殿,撞見他在後殿哭呢。貧僧問他怎麽了,他不說,鞋子上都是泥,似乎剛出去過。”

祝元卿在太白樓遇見曹遜時,他也在哭,祝元卿對他的印象就是一個斷腸人。

心上人早已他適,孩子都這麽大了,他就算不能釋懷,也不該傷心至此。

究竟是為什麽呢?

紫金山的黛色山影如巨屏橫亙,殿角的銅鈴驚起一雙燕子,掠過雨幕,投向山下玄武湖的茫茫煙波裏。

梁幽燕,祝元卿翻過夢真的戶籍,知道她母親的名字。他想謎底就在這個名字很美的婦人身上,於是來到了梁家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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