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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微雨燕雙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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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微雨燕雙飛(一)

臺上鑼鼓聲聲,急如驟雨,賀夫人的聲音卻是如此清晰。祝元卿,狀元郎的大名此時此境聽來更是如雷貫耳。

夢真呆若木雞,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完了。

對她求而不得的狀元郎,如今做了上元縣的父母官,豈能讓她好過?徹底完了。

賀夫人又說了些什麽,她又回了些什麽,不知道。渾渾噩噩,看著眾人散去,金玉楣走到她面前,道:“你怎麽了?臉色這樣難看。”

夢真心虛地避開他的目光,道:“我有些頭疼,歇一會就好了。”

金玉楣看了看不遠處等自己的朋友,道:“我送你回去罷。”

夢真擺手道:“不用,你去玩罷。”

金玉楣叮囑榴枝:“看好奶奶,別讓她喝酒。”

回到金家,夢真躺在榻上,又想當初在京城他不曾為難自己,時過境遷,更不該為難自己。可是他一個狀元,若不是存心要為難自己,怎麽會離開翰林院,來上元縣做知縣呢?

翻來覆去,越想越慌,起身拿起酒瓶,被榴枝走過來奪下。

“頭疼還喝,一點不知道愛惜自己。”

夢真扯住她的袖子,道:“我頭不疼,心裏煩,你讓我喝兩口。”

榴枝面露懷疑,道:“煩什麽?”

夢真說了祝元卿的事,榴枝呆了半晌,把酒瓶遞給她,道:“小姐,你別多心,上元縣本就是好地方,他未必是為了您來的。”

夢真灌了一大口酒,道:“但願如此罷。”

他什麽都不必說,甚至不必見面,只須千裏之外的一個動作,便能嚇得她心神不寧,這就是上位者的可怕之處。

上元縣知縣地位特殊,是個搶手的肥缺,祝元卿聖眷正隆,沒費多大氣力便得到了。他帶著松煙,乘船南下,心情並不好。

這一年來,他還是會夢見她,扁舟載酒,星河明淡,她在船上吻他。本來是很旖旎的夢,在她拒絕他後,變成了折磨。

他做錯了什麽,要受這樣的折磨?必須找她討個公道。

船行十餘日,在濟寧停下休整,祝元卿與松煙上岸,去太白樓吃酒。太白樓原名賀蘭氏酒樓,後因李白時常光顧,更名太白樓。文人騷客只要是來了濟寧,一定要到太白樓領略詩仙遺風。

今日細雨綿綿,樓上人不多,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坐在臨窗處,擎著酒杯,雙淚交流。祝元卿沒有多看,吃了一會酒,走到墻邊,背著手,看上面的題詩。

有幾首詩用青紗罩著,想必是高官名士所作。其中一首是:一劍霜飛煙波寒,十年湖海寄扁舟。登臨忽覺青霄近,吟嘯猶驚白鷺洲。墨痕已化煙霞色,襟袖長留雲水秋。莫道蛾眉唯畫黛,亦能題柱傲王侯。

落款十個字:攜夫登太白樓,奚可盈作。

祝元卿叫來店家,問道:“這首詩莫非是采薇山莊的奚夫人所作?”

店家年過半百,兩鬢花白,點頭道:“是啊,奚夫人和樂莊主在世時,常來小店飲酒。那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小人受過他們不少恩惠。”

祝元卿嘆息道:“武林第一美人,又有如此才情,竟死於非命,可惜可悲。”

一聲冷笑,是那流淚的漢子發出的,他盯著奚可盈的詩,帶著恨意道:“都是他們自作自受罷了。”

店家不高興道:“客官怎的說這話?奚夫人和樂莊主都是難得一見的好人,當年鬧饑荒,要不是他們開倉放糧,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漢子不作聲,要了一支筆,在空白處題道:運河煙水接滄溟,芳魂隨波蕩悠悠。酒旗空懸舊時月,秋鴻啼斷廿載愁。

後寫:揚州人曹遜題。擲下筆走了。

店家翻他一眼,嘀咕道:“這詩寫得比奚夫人差遠了。多半是對奚夫人愛而不得,故生怨恨。這種人,我見的多了。”

新知縣是祝元卿的消息傳到金玉楣耳中,他倒是高興,對夢真道:“去年在京城受他大恩,一直沒能報答,如今他來了上元縣,咱們可得盡一盡地主之誼。”

夢真苦笑道:“他幫你是因為你無辜,其實未必待見你,我勸你別往他面前湊。他讀書人,心思細,萬一你哪句話得罪了他,豈不是麻煩?”

金玉楣道:“你也把人想的忒小氣了,他一個狀元,怎麽會跟我計較?”

夢真無言以對,扭頭看榴枝做針線。榴枝聽他們說起祝元卿,心下緊張,捏著針不動。夢真碰她一下,她才繼續繡。

這日一早,金玉楣和兩個朋友去城外遛馬,遠遠望見接官亭周圍黑壓壓的人,心知是新知縣來了,湊上去看熱鬧。

只見應天府尹,江寧縣令等官員身著緋青官袍,如彩羽仙鶴般立於隊首,身後是兩縣六房的司吏,手捧冊簿的縣學生員,以及本地的鹽商綢緞行首,更有幾位致仕的老侍郎穿著禦賜的麒麟白澤補服,靜立無言。

忽聽三聲炮響自官道盡頭傳來,一騎快馬飛馳而至,馬上差役滾鞍落地,高聲唱道:“祝知縣大駕已過三裏橋!”

頓時,鼓樂聲起,儀仗隊伍如一條斑斕的巨蟒,在官道上蜿蜒顯現。圍觀百姓竊竊私語,好奇的目光恨不能撩開轎簾,一睹新知縣風采。

“聽說這位太爺是去年的狀元,才二十歲!”

“這麽年輕,前途無量啊!”

金玉楣牽著馬,立在人群中,對祝元卿既羨慕又敬畏。他的馬猛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閃電般掙脫韁繩,瘋狂地撞開人群,沖向儀仗隊伍。

皂隸驚呼,百姓尖叫,儀仗隊伍瞬間亂作一團。官轎被撞得劇烈一晃,轎夫踉蹌倒地。旗幟牌傘嘩啦啦倒下一片,那“肅靜”牌正好砸在驚馬身上,更添其狂性。

金玉楣嚇呆了,應天府尹身邊竄出一名侍衛,縱上馬背,控著馬遠離人群。他手指在馬耳後輕輕一拂,狂躁中的馬沖勢戛然而止,四蹄一軟,便如醉酒般癱倒在地。

祝元卿走出轎子,看見這一幕,暗暗讚嘆。那侍衛飄然回到府尹身邊,祝元卿吩咐皂隸安撫百姓,清點儀仗,隨即整了整衣冠,走上前,與府尹等人相見。

“諸位受驚了,卑職剛來便遇上這等事,真是流年不利。萬幸府尊大人洪福,麾下藏龍臥虎,方能化險為夷。不知這位壯士高姓大名?現任何職?”

“他叫盛星,是我身邊的帶刀官。”鮑府尹含笑說著,眼風一掃,道:“馬主何在!”

金玉楣被皂隸押上來跪下,面如土色,戰戰兢兢道:“小人金玉楣,這馬是小人前日買的,性情溫馴,不知為何突然發狂。”

祝元卿眉頭一挑,道:“金玉楣?”

金玉楣擡起頭看他,露出喜色,道:“大人還記得我?”

祝元卿笑了,笑得和藹可親,令人如沐春風,道:“當然記得。”轉向鮑府尹道:“此事就交給卑職處置罷。”

鮑府尹頷首道:“既是舊識,又發生在你上任途中,自該由你處置。只是驚擾官儀,非同小可。元卿,你初臨地方,當知情之一字,不越於法。”

祝元卿躬身應道:“府尊明訓,卑職謹記。必當查明緣由,秉公而斷,給大人一個交代。”

“如此便好。”鮑府尹不再多言,轉身登轎。

其餘官員也紛紛登轎,儀仗隊伍整頓完畢,再度奏響鼓樂。

祝元卿吩咐皂隸將馬送去縣衙,請懂獸醫科的先生仔細查驗,然後瞟了眼還跪在地上的金玉楣,道:“把他也帶到衙門。”

金玉楣原以為他會念舊情,網開一面,聞言又忐忑了。

壽童飛奔至梁家酒肆,對夢真道:“奶奶,不好了,爺被祝狀元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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