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平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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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平海女
興隆樓的餞別宴上，原是幾位再熟悉不過的老友見面，倒頗有另一種訣別之意。畢竟長樂此行一去，未必什麽時候才能再有調回京中的機會了。
荀意歡執了長樂的手，指尖微緊，聲音壓得低：“堯平僻遠，瘴濕又重，我們這種自小在那長大的尚且容易患時令病，更何況你是自小在京中錦衣玉食長大的，此行還得多註重身體才是。”
長樂淺淺一笑，倒是不見對自己未來的擔憂：“既是皇命，無論如何便只有去得的道理。只是這一去，不知道何時才能與大家再見面了。而且我母親那邊，也得勞煩大家多多看顧了。”
“長公主在大宣府，離京城也不算遠，更何況萬貨行還有分行在那，不過順手的事兒，長樂你不必為此操心。而且雖然此次南行路程遙遠，但左右不過飛鴿傳書幾日時間罷了。只是確實如意歡所說，顧好身體才是本錢，若有需京中周轉之處，只管傳信回來。”
李淵亦舉杯：“我打聽過了，此次外派出京多數是皇後的意思，隨著四皇子年歲漸長，肉眼可見地越來越依賴你這個老師。這次與其說是出閣講學，更多的還是想同你這位老師拉開距離，說到底還是忌憚長公主母家的。不過所幸聖上那邊態度並不明確，說不準還有轉機，我在朝中也多替你關註，你且安心在南邊呆一段時間。”
長樂聞言卻沒有覺得詫異，只是微笑著點頭，接著沈默著飲茶。
隨著四皇子年歲越高，越有繼承大統的希望，皇後就越沒有可能放任自己回來，此次一別，可能便是死別了。
荀意歡看著眾人擔憂的神情，目光卻獨自亮了幾分，掃過席間趙圻與李淵，語氣篤定：“既然是去南方，我的主場，自然不能送你過去便作罷，萬貨行的事京中自有趙圻看顧，李淵又在朝中多方照拂，我這沒有什麽可操心的事，所以我決定陪你一同去堯平，還是如往日那般，你為政，我從商，咱倆榮辱與共，相互照應。更何況我們一早便想往南方做進一步開拓，這次恰是機會。堯平靠海，可卻因貧困，海運遲遲發展不起來，這次說不準能有新突破呢。”
長樂一怔，眼中驚色難掩：“你……你要同去？堯平偏遠，商路未開，前路難料，更何況我以為你們這次去見你父親，是要商議成親的事……。”
“成親難道不是什麽時候都能成的嗎？人又不會跑，不過是早幾年晚幾年的事罷了。”荀意歡笑著擡眼看向趙圻，“仲遠，你說是吧。”
趙圻顯然也楞住了，這事雖然他從來沒有聽荀意歡提過，但確實如此，現在萬貨行已經把趙家和荀意歡徹徹底底地綁在了一塊兒，是比成親還牢靠的關系，難道擔心她悔婚跑了不成麽。更何況他一直答應荀意歡，無論成親與否，絕不以任何名頭限制她的自由。
索性笑著應承下來：“是是是，京中的事二位什麽都不用操心，只管在南邊放開手幹，萬事有我們兜底便是。”
李淵雖然也有些沒預料到，但他對荀意歡和長樂的本事心裏有底，再加上也不是第一次在對方低谷時伸出援手，倒也不覺得詫異。
見狀荀意歡舉杯，與眾人對飲示意：“既如此，事情便定下來了，預祝我們在南邊諸事順利，也祝你們在京中更上一層樓！”
……
堯平縣濱臨南海，地僻風烈，鹹腥的海風常年刮著，本該是靠海吃海的地方，不怕挨餓，連去年的大疫和戰爭都沒能影響到這兒，可偏偏就是窮得一貧如洗，不少百姓連磚瓦屋子都建不起來，只能建茅草屋，還免不了被每年的臺風襲擾。
長樂到任時，即便是經歷過宣府那等經歷過戰爭的地方，也頗有些沒預料到這種情景。整個縣城冷冷清清，海邊碼頭上停著十幾條簡陋的小漁船，不少漁戶家的女人守著船補著網。她棄了轎輦，徑直走向最靠近岸邊的那片矮屋，第一個撞見的，便是老漁戶陳阿婆。
陳阿婆年近六旬，駝著背手上布滿老繭與裂口，整個人像被海水腌入味了般，正蹲在地上精心補著手中的細網。見長樂帶著差役走來，陳阿婆慌忙起身，手足無措地攏了攏破舊的短打，連聲道：“大人恕罪，小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未能及時見禮夫人。”
長樂連忙扶住他：“阿婆不必多禮，我是新來的縣令長樂，過來看看大夥兒，有什麽需要的可以隨時同我說。”長樂扶著陳阿婆坐下，又看向不遠處矮屋裏，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童正踮著腳，看不出男女，只是怯生生的偷看著長樂。
看到長樂的目光，陳阿婆連忙去把孩子抱了出來。“這是我孫女阿妹，阿妹的爸媽前幾年出海遇了臺風，現在只剩我們祖孫二人相依為命，不過阿妹很懂事，什麽活都能幫著幹一點，日子還不算太難過。”
“等我再大一點，我就去當海女，他們說海女很掙錢的，我肯定能讓阿婆住上磚瓦房。”怯生生的女孩，卻像是下定了決心說出這番話，原本應該高興的陳阿婆卻突然翻了臉。
“誰教你說這些的！是哪個糟心眼的同你說這些。當海女風吹日曬也便罷了，暗礁和急流更是每年帶走多少人，僥幸活著也十有八九都會落下濕寒痹痛的病根，當了海女，哪裏有長命的。阿妹乖，以後再不許說這種話了。”陳阿婆厲色下，把陳阿妹嚇得含著淚，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其餘關於官府、稅收、海患相關的事，咬死了不肯開口一句，只是說著一切都好，可肉眼可見是假話。
“意歡，我覺得之前在大宣府的以工代賑也可以先挪到這試試，雖然現在縣裏沒什麽庫銀，但我還帶了些來，可以先支應著，等後面發展起來了，有盈餘了我再額外給你送過去。只是還得勞煩你幫我打聽一些市井百姓的實話，看看癥結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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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隆樓的餞別宴上，原是幾位再熟悉不過的老友見面，倒頗有另一種訣別之意。畢竟長樂此行一去，未必什麽時候才能再有調回京中的機會了。
荀意歡執了長樂的手，指尖微緊，聲音壓得低：“堯平僻遠，瘴濕又重，我們這種自小在那長大的尚且容易患時令病，更何況你是自小在京中錦衣玉食長大的，此行還得多註重身體才是。”
長樂淺淺一笑，倒是不見對自己未來的擔憂：“既是皇命，無論如何便只有去得的道理。只是這一去，不知道何時才能與大家再見面了。而且我母親那邊，也得勞煩大家多多看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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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亦舉杯：“我打聽過了，此次外派出京多數是皇後的意思，隨著四皇子年歲漸長，肉眼可見地越來越依賴你這個老師。這次與其說是出閣講學，更多的還是想同你這位老師拉開距離，說到底還是忌憚長公主母家的。不過所幸聖上那邊態度並不明確，說不準還有轉機，我在朝中也多替你關註，你且安心在南邊呆一段時間。”
長樂聞言卻沒有覺得詫異，只是微笑著點頭，接著沈默著飲茶。
隨著四皇子年歲越高，越有繼承大統的希望，皇後就越沒有可能放任自己回來，此次一別，可能便是死別了。
荀意歡看著眾人擔憂的神情，目光卻獨自亮了幾分，掃過席間趙圻與李淵，語氣篤定：“既然是去南方，我的主場，自然不能送你過去便作罷，萬貨行的事京中自有趙圻看顧，李淵又在朝中多方照拂，我這沒有什麽可操心的事，所以我決定陪你一同去堯平，還是如往日那般，你為政，我從商，咱倆榮辱與共，相互照應。更何況我們一早便想往南方做進一步開拓，這次恰是機會。堯平靠海，可卻因貧困，海運遲遲發展不起來，這次說不準能有新突破呢。”
長樂一怔，眼中驚色難掩：“你……你要同去？堯平偏遠，商路未開，前路難料，更何況我以為你們這次去見你父親，是要商議成親的事……。”
“成親難道不是什麽時候都能成的嗎？人又不會跑，不過是早幾年晚幾年的事罷了。”荀意歡笑著擡眼看向趙圻，“仲遠，你說是吧。”
趙圻顯然也楞住了，這事雖然他從來沒有聽荀意歡提過，但確實如此，現在萬貨行已經把趙家和荀意歡徹徹底底地綁在了一塊兒，是比成親還牢靠的關系，難道擔心她悔婚跑了不成麽。更何況他一直答應荀意歡，無論成親與否，絕不以任何名頭限制她的自由。
索性笑著應承下來：“是是是，京中的事二位什麽都不用操心，只管在南邊放開手幹，萬事有我們兜底便是。”
李淵雖然也有些沒預料到，但他對荀意歡和長樂的本事心裏有底，再加上也不是第一次在對方低谷時伸出援手，倒也不覺得詫異。
見狀荀意歡舉杯，與眾人對飲示意：“既如此，事情便定下來了，預祝我們在南邊諸事順利，也祝你們在京中更上一層樓！”
……
堯平縣濱臨南海，地僻風烈，鹹腥的海風常年刮著，本該是靠海吃海的地方，不怕挨餓，連去年的大疫和戰爭都沒能影響到這兒，可偏偏就是窮得一貧如洗，不少百姓連磚瓦屋子都建不起來，只能建茅草屋，還免不了被每年的臺風襲擾。
長樂到任時，即便是經歷過宣府那等經歷過戰爭的地方，也頗有些沒預料到這種情景。整個縣城冷冷清清，海邊碼頭上停著十幾條簡陋的小漁船，不少漁戶家的女人守著船補著網。她棄了轎輦，徑直走向最靠近岸邊的那片矮屋，第一個撞見的，便是老漁戶陳阿婆。
陳阿婆年近六旬，駝著背手上布滿老繭與裂口，整個人像被海水腌入味了般，正蹲在地上精心補著手中的細網。見長樂帶著差役走來，陳阿婆慌忙起身，手足無措地攏了攏破舊的短打，連聲道：“大人恕罪，小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未能及時見禮夫人。”
長樂連忙扶住他：“阿婆不必多禮，我是新來的縣令長樂，過來看看大夥兒，有什麽需要的可以隨時同我說。”長樂扶著陳阿婆坐下，又看向不遠處矮屋裏，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童正踮著腳，看不出男女，只是怯生生的偷看著長樂。
看到長樂的目光，陳阿婆連忙去把孩子抱了出來。“這是我孫女阿妹，阿妹的爸媽前幾年出海遇了臺風，現在只剩我們祖孫二人相依為命，不過阿妹很懂事，什麽活都能幫著幹一點，日子還不算太難過。”
“等我再大一點，我就去當海女，他們說海女很掙錢的，我肯定能讓阿婆住上磚瓦房。”怯生生的女孩，卻像是下定了決心說出這番話，原本應該高興的陳阿婆卻突然翻了臉。
“誰教你說這些的！是哪個糟心眼的同你說這些。當海女風吹日曬也便罷了，暗礁和急流更是每年帶走多少人，僥幸活著也十有八九都會落下濕寒痹痛的病根，當了海女，哪裏有長命的。阿妹乖，以後再不許說這種話了。”陳阿婆厲色下，把陳阿妹嚇得含著淚，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其餘關於官府、稅收、海患相關的事，咬死了不肯開口一句，只是說著一切都好，可肉眼可見是假話。
“意歡，我覺得之前在大宣府的以工代賑也可以先挪到這試試，雖然現在縣裏沒什麽庫銀，但我還帶了些來，可以先支應著，等後面發展起來了，有盈餘了我再額外給你送過去。只是還得勞煩你幫我打聽一些市井百姓的實話，看看癥結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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