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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允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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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允執

“梁屬官,聽說清查田畝的事不是已經都下放到各地去執行了嗎,這還匆匆忙忙往哪兒去?”

趙圻正在店裏籌備去金國邊境的物件,荀意歡過來拿通行證等一應物件,正好迎面撞上了著急出門的梁屬官。

“荀老板,你來了。清查田畝的事兒確實是放下去了,最近在忙活清點戶口的事呢,這些事說來雖簡單,實際上要交代的事也不少。”

“你們真是辛苦,這些事兒忙不完的,有空來我們萬貨商棧裏吃飯喝酒!給你和衙門的弟兄們打八折。”

打過招呼後兩人這才分開,如荀意歡所說,多虧了大宣府數量可觀的年輕勞力,萬貨行的店鋪和商棧都以一種難以意料的速度迅速完工了。

同時經過這段時間租賃的臨時店鋪的歷練,除了荀達外,又多了幾個還算得力的助手。

一個是周雲,她的經歷比較特殊,曾經被金軍掠走過,後來由於兩國和談,聖旨下來,可以自由選擇去留,她雖然回了萬全縣的家,家裏卻再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了。後來聽說宣府有大老板來做生意招力工和夥計,就直接騎著驢一路不吃不喝趕來了。

當時趕到萬貨行時,直接就兩眼一黑暈在了店鋪前頭,在後院硬生生躺了三天才養好。現在一提起這事兒,荀達都還緩不過神兒來,說是那三天每天都覺得這人要死在家裏了。

周雲卻只笑,說這意味著自己命大,不該死。

周雲長得不同於普通的邊地姑娘,身型纖細,頗有些江南女子的感覺,但人卻膽大心細,雖然不識字,但對於荀意歡的所有指令都沒有絲毫猶豫,照她的話說,她是死過兩次的人,什麽都不怕了。

另一個原本是搭屋子的力工——阿石,阿石的姓名他自己也不清楚,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的小孩,所幸有一身力氣,大家談笑說他像塊石頭,一來二去就稱他為阿石了。

阿石原本和其他力工一樣,都是來建房子的。但修建的力工們歇息後大都各自回了家,只有他無處可去,所以總在店鋪裏逗留,常常夥計們在店裏吃飯也帶上他一份。

待的時間久了,也總搭把手招呼客人,阿石人勤快,又肯學東西,比不少新夥計上手還快。既然店裏缺熟手,沒有不留下他的理由。

所以啊,這也是荀意歡終於能松快些到處跑,趙圻能安心帶隊去邊境做生意的原因了。

“聽說你過兩天要去各地巡視清查田畝的情況,本來想著仲遠也要出去,給你們倆攢一桌宴席,可長樂說你這段時間忙得連房門都不出,我們就說那便算了,等以後多的是時間一起吃飯。這不,今天我給你專門做了些吃的來,便當是簡單送行了,其他的等你一切安頓好說吧。”

“你們那生意也不省心吧,聽說最近缺運貨的人,正高價尋呢。”

“是,往來大宣府不似在京中似的尋常線路,這不好跑。不過也不用擔心,仲遠從周邊趙家的生意裏調來了幾個熟手,先帶著些新人跑嘛,等他們上手了再回去,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我這次去也會路過安陽,你可有什麽要我帶給長樂的?”

“說到這個,確實有,她上次讓我幫她留意的要給她母親補身子的遼東參和鹿茸,我都給她置辦好了,還有信陽毛尖,她記得一貫喝這個的,上次她來,底下的人不知道,泡的茉莉花茶,我說要給她換一壺,她竟也說喝得慣了。反正本來我們也是要運貨的,我便順手給她備了一些。本來想著等她下次過來再給她的,既然你要路過,不如就早點送過去了。”

李淵頓了頓,才點點頭,不用人說,大家也能預料到,大宣府與京城的環境是天壤之別,所幸這次牽連到後只是遷往邊境屬地,沒有罰沒家產,所以有錢嘛,日子總不會太難過。

不過不同於宣府縣還有軍營能盤活商戶,安陽那邊後來添置的賑災的錢,恐怕多數也是出自長公主府的私庫,消耗恐怕也不少。再加上大宣府偏遠,很多慣用的東西買也不方便,一來二去也就湊合過了。

其實這些事情原本他用心也該想到的,反而是這次荀意歡提起他才顧得上,不免有些羞愧和悔恨。

荀意歡看到李淵那個懊悔的神情,差點笑出聲來。她怎麽會不知道兩個人現在各自忙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連自己都顧不上了,哪裏有時間顧得上對方。但現在不一樣了,她閑下來,有功夫了呀,不如讓自己來操這個心好了。

“你要是還想添置些什麽東西,歡迎隨時來萬貨行,我吩咐好夥計們了,你來給八折。”

荀意歡笑著留下一句話,轉身便走。李淵雖然顯得有些窘迫,卻也開始認真思考羅列。

就這麽過了段時間,李淵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坐著馬車就開始了巡回監察。趙圻也帶著太倉銀號的秦主事和一隊軍士前往金國邊境。

而這邊商棧雖然已經修完,但畢竟整個大宣府還是剛經受過戰亂,不太安定,往來的只有一些想倒買倒賣賺些利潤的小商人,總體來說倒也不算忙碌。

由於荀達、周雲和阿石都在忙兩家貨行的事,商棧只能由荀意歡自己來看顧了,一時間倒也過得充實。

“掌櫃的,你們這還招人跑堂嗎?”

荀意歡在櫃臺後記賬,突然有人打招呼,晃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啊……我們這前些天招夥計來著,但你也知道,大宣府現在不缺人,我已經都招滿了,你不如去別的地方看看?”

一副書生模樣的男人聞言眼神瞬間暗淡下來,垂著頭往外走。荀意歡看著這個書生打著補丁洗得發白的學子服,瞬間想起了去年,也是在客棧裏見到的一個學子,只不過現在那人正在馬車上巡查地方呢。

不想起來還無妨,一旦關聯上,就讓人忍不住心軟了。

“等等,你……吃過午飯了嗎?”

看著眼前對著一碗肉絲面狼吞虎咽的男人,他瞬間也意識到自己有些狼狽,趕緊停下了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真是讓掌櫃的見笑了,我確實是有段時間沒正經吃飯了,才會如此。”

“無妨,餓急了人都得這樣,對了,我看你長相衣著,應該是個讀書人,怎麽要來這找活計幹?”

“嗐,這年頭哪有什麽讀書人不讀書人的,左右抵不過吃碗飽飯重要。我去年本就去京城考過一次,可惜未入圍,這才回了家鄉。家中長輩非要變賣家產供我再讀三年,我不肯,和他們鬧了些矛盾,沒成想還沒過多久,金軍就闖進來了。一時驚嚇,我年邁的老母就這麽撒手人寰了。其他親戚大家也都四散投奔去了,反而是留我一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

荀意歡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像他這種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改變人生軌跡的人不會是少數。但活著的人除了努力活下去,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我這不缺跑腿的夥計,你來當個賬房吧,正好這下我也能歇著了。”

聽到突如其來好消息的男人,歡欣鼓舞之情幾乎溢於言表,當即就要跪下給她磕頭。

荀意歡連忙扶起了他。“讀書人的膝蓋,除了跪天地和父母,不該跪其他人。”

商棧一層還有幾間比較簡單的房間,建造之初就是給夥計們住的,不過不少夥計都是本地有家庭有住處的,倒還空置了一間,荀意歡安排馮允執入住後,又去自家貨行挑了兩匹常見的棉布料子,讓店裏的裁縫娘子比照身形做了幾件夏服。

等荀意歡回到商棧時,馮允執已經站在櫃臺後開始記賬、算賬、整理賬簿了。

“先別忙活了,去後院把衣服換上吧,不知道的以為我們商棧苛待夥計呢。”

馮允執盡管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聽話地把衣服換上了。

商棧的生意不算太忙,他一旦閑下來就把之前的賬又捋了一遍,盡管如此,沒過兩天就再也沒別的額外的活可幹了,於是他便開始幫忙打掃。

“允執,你也看到了,這兒的活本來就沒多少,你全幹了,別人怎麽辦?你是要我把他們全開了就留你一個?”

馮允執連忙擺著手搖頭,荀意歡這才接著說。

“那你就安心在櫃臺後頭呆著,沒有活的時候就看看書,說不定過兩年還真能再入圍呢?我這小店也算有了臉面。”

馮允執不說話,只是低頭,表情裏寫滿了無奈和死心。

其中緣由荀意歡怎麽會不知道呢,當時李淵中狀元時有多意氣風發,底下成千上百的普通學子就有多落寞。

天賦和才華從來不由人選擇,努力的人則多如牛毛。家境好的能被供養著一試再試,不少家境貧寒的學子,那一場科舉就是一輩子的唯一一次豪賭,賭對了自然光耀門楣,賭輸了也理應認命。

而馮允執就是下決心認了命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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