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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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天當立
時令已經過了雨水，原本稍微回暖的天氣，偏偏昨夜一場雨夾雪又讓人冷得翻來覆去地睡不好，或許也不管天氣的事，只是最近發生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多得讓人生厭。
無論是怎麽也沒找到根治藥方的時疫，虎視眈眈的太平教，只顧派系爭鬥的大臣，只想通過這些事謀權的母親，忌憚自己及家族的皇後，視而不見的陛下，不成器的太子，一心禮佛不問世事的太後……
她想做很多事，也該做很多事，可偏偏就是事事掣肘，所幸身邊還有一群想你所想，願你所願的朋友……但僅僅依靠他們這幾個人還遠遠不夠。
長樂第一次開始真正覺得，如果不努力站到更高的位置，未來這種時刻還會出現無數次。
她曾經覺得，自己可以做一個謀臣站在太子身後，一直到他繼位後幾十年，甚至可以繼續做下一任儲君的太傅……又或者等到太子真的可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去一個小縣城，開個私塾了此餘生。
但這次盡管她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告訴太子，如果不先制止城中底層百姓的時疫蔓延，遲早會蔓延到皇宮內；而太平教雖然來勢洶洶，卻不過是靠著時疫民心動搖，一時氣盛。
而他那蠢笨如豬的腦子居然沾沾自喜地說出，那就派兵把所有與太平教有關聯的百姓都一次性清除幹凈，既能警醒百姓，還能省下來一大批治療的藥材，豈不是一石二鳥。
若非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真想勸他早日棄了從政的念頭。
於是長樂只好忍了又忍，揉了又揉緊繃的眉頭，再一件一件地跟他解釋為何不可。在民心動搖時派兵強力鎮壓，是否會直接引發大規模的起義，是否會失去民心，而鎮壓軍隊中又會和這些百姓有多少千絲萬縷的關系，會不會引發軍隊的動亂……
而太子只是一副聽得似懂非懂的模樣，不過態度倒是極好的，倒讓人無計可施。
看著太子腦子裏又想起母親昨日說過的話，“太子愚鈍，而皇後也實在是個拎不清的，枉我費盡心思。不過樂兒你莫擔心，一個太子罷了，最後鹿死誰手還說不準呢，為娘必定讓你坐上皇後的位置，享受這朔方最尊崇的禮遇。”
長樂又如何不知道，這其實是母親自己的執念，當初她按太後意思下嫁，父親為人老實，對妻女也體貼，可在朝中卻總是顯得有些懦弱窩囊，母親為此沒和他少吵過架，她也氣自己成親後無法再像以前以公主之身在先帝身邊協助理政，她也看不上同那些閨中婦人一起整日刺繡賞花，從此幾十年只好不上不下地活著，所以她一定要讓自己女兒有一個理所當然，無人可置喙的位置。
所以即使非自己所願，她也能理解。
當然了，最近發生的事太多，這種還未敲定的事她也不想過早去擔憂，只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施藥施粥的事，能被聖上快速允準也是因為想敲打敲打那幫大臣，但只要京城的疫情控制住了，再往外的時疫和太平教的擴張，她不用上奏都能知道按聖上的性子會選什麽。但即使如此她依舊寫了折子，以一個沒有實職的縣主之位上書陳情。
所幸在重金和威壓之下，長公主府的太醫們多番試藥下終於還是做出來了藥效不減的丸劑，她也立刻召集了京城中所有藥鋪的夥計和醫師，盡快盡多地量產。
於是長樂又連忙請了旨，批量把藥送到各個州府縣衙，由官方出面與太平教打擂臺，也能挽回些民心。
這自然正中聖上心懷，既不用一兵一卒，還能收覆民心，在史書中也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同時她也三天兩頭地往太後宮中跑，自時疫驟起後，太後一天總有大半天在禮佛，長樂過去總陪她念半天經，才以太後的名義去催宮中的太醫。昨日去時聽說連日的研究已經有了些眉目，太醫們這些日連一次家都未曾回過，連忙吩咐底下人給太醫院送去一桌滋補的藥膳，又加了實實在在的賞賜才出的宮。
既然時疫一事已然有了眉目，太平教的事也不能再熟視無睹下去，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總得先接觸過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那所謂的天師是無心插柳還是真的有計劃謀逆，他們的道壇據點又已經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就算只有一絲可能，她也真的想不戰而屈人之師，一旦直接發兵，剛經歷過時疫痛失親友的百姓勢必要再經歷一次血洗，百姓之痛遲早會發展成朝廷的痛。春耕、賦稅、勞役、民心……一次重傷過後，朔方需要花費遠比想象中多得多的時間來休養生息。
“縣主，連日來為了廣濟散和新藥方的事，您已經許多天沒有休息好，又吃得少，這樣下去身體會頂不住的……”如夢在一旁心急如焚地勸說，長樂卻只是擡手讓她不必再說下去了。
“讓廚房做些清淡的藥膳吧，容易下咽的。還有安神香，再多點幾支吧。”
不過淺寐了一炷香多一會，便聽到外頭有人說話的動靜。她的院子常年少人來往，不過能進來的，就必定是極重要的人。
“幾位不如先去東廂房小憩，喝些茶水。縣主近些天都沒有好好休息，好不容易歇下了，實在不忍心打擾。”如夢攔在門口，語氣雖然客氣卻也堅定。
荀意歡幾人雖然有事來商討，卻也理解長樂這段時間的疲憊，沒有再強求就動身往東廂房去。
“我已經起了，直接進來吧。”長樂走到門口，緊了緊身上的襖子，今年她似乎格外怕冷。
荀意歡和李淵越往裏走，越被濃烈的香味裹挾，甚至覺得有些嗆人。
習慣了出入皇宮世家的趙圻倒不覺得有什麽意外，身上背負的越多的人，心裏也越是沈重。
“長樂，我手底下的船最近出海，帶回來一批薔薇露，聽說是大食新出的玩意，輕聞只是淡淡花香，卻能讓人舒緩心情、安神靜氣。等我派人拿來讓你試試看。”
等到一行人都坐下後，才說出此行的緣由。
“我們最近又聽說了一些太平教的事，也有了些想法，覺得有必要先來同你說下。”
“對，承瑜和承硯出城去采買糧食時，恰巧聽到一些太平教的核心信眾說，他們居然在暗中廣泛收購鐵器，更有甚者隱隱宣揚什麽“黃天再立”的話，連他們二人聞言都是心下一驚，偏不敢打草驚蛇，只好草草采買後連夜趕回京城。”
許久無人出聲，一陣詭異沈默後還是荀意歡開了口：“我倒覺得大抵不過是一些信眾的信口胡謅罷了，若那太平教的天師真有這種念頭，又怎麽會任由底下人隨意談論？莫不是怕死得太晚？還是怕官兵來的太遲？即使他們有十萬教眾，又禁得起幾匹金戈鐵馬踐踏？”
長樂點頭，但卻笑不出來，無論是真是假，他們能收到消息，朝堂的人自然也快了，若有心人有意推動，戰爭，或者說屠殺一觸即發。
“我需同你們重申我個人的想法，我還是那句話，如果可以不大動幹戈，我希望能盡量減少傷亡。但顯而易見，現在事態的發展已然不在我們的控制下。原先我已向陛下上過書，陛下也同意先由各府衙廣發‘廣濟散’來壓制太平教的擴張勢頭，可一旦‘黃天當立’這種話傳到朝堂中，聖意必大怒，甚至立刻派重兵鎮壓。咱們的努力隨時可能盡數消散，還可能身陷危局。但……”
“但若有機會能化幹戈為玉帛，沒有不盡力去試的理由…在陛下眼中或許天下如棋局，只要能穩定局勢，失去幾個子也無所謂。在朝堂上也不過輕飄飄說什麽‘鎮壓’，可對於當事的士兵和百姓而言，卻是身家性命，乃至家破人亡的，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又怎麽敢輕言放棄呢？”
“意歡！”李淵和趙圻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制止她。
在背後議論陛下，是殺頭乃至於誅九族的罪過。
“無妨，我這院子冷清得很，話傳不出去，想說什麽但說無妨。”長樂擺擺手，疲態盡顯。
“所以，現在我們應該怎麽做？”李淵出聲附和，趙圻沈默著默許，荀意歡知道自己多少有些激進了，空有一腔熱血，可這家國大事，未必就能被自己這幾人左右。
“我先前也考慮過這件事，我覺得目前最快最有效的，就是打入太平教內部。”
“我去！”荀意歡脫口而出。
“不行！”這次是三人一起開口拒絕。
“此次危險，意歡你身手不好，去了只會讓我們更擔心。我這邊打算讓楮雲去……”
“我陪同楮雲姑娘一起吧，我本就出身農戶，他們不容易起疑，身手的事有楮雲姑娘在，我多少還有一個刑部員外郎的虛名，即使被發現總不至於蠢到殺了我挑釁朝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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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令已經過了雨水，原本稍微回暖的天氣，偏偏昨夜一場雨夾雪又讓人冷得翻來覆去地睡不好，或許也不管天氣的事，只是最近發生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多得讓人生厭。
無論是怎麽也沒找到根治藥方的時疫，虎視眈眈的太平教，只顧派系爭鬥的大臣，只想通過這些事謀權的母親，忌憚自己及家族的皇後，視而不見的陛下，不成器的太子，一心禮佛不問世事的太後……
她想做很多事，也該做很多事，可偏偏就是事事掣肘，所幸身邊還有一群想你所想，願你所願的朋友……但僅僅依靠他們這幾個人還遠遠不夠。
長樂第一次開始真正覺得，如果不努力站到更高的位置，未來這種時刻還會出現無數次。
她曾經覺得，自己可以做一個謀臣站在太子身後，一直到他繼位後幾十年，甚至可以繼續做下一任儲君的太傅……又或者等到太子真的可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去一個小縣城，開個私塾了此餘生。
但這次盡管她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告訴太子，如果不先制止城中底層百姓的時疫蔓延，遲早會蔓延到皇宮內；而太平教雖然來勢洶洶，卻不過是靠著時疫民心動搖，一時氣盛。
而他那蠢笨如豬的腦子居然沾沾自喜地說出，那就派兵把所有與太平教有關聯的百姓都一次性清除幹凈，既能警醒百姓，還能省下來一大批治療的藥材，豈不是一石二鳥。
若非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真想勸他早日棄了從政的念頭。
於是長樂只好忍了又忍，揉了又揉緊繃的眉頭，再一件一件地跟他解釋為何不可。在民心動搖時派兵強力鎮壓，是否會直接引發大規模的起義，是否會失去民心，而鎮壓軍隊中又會和這些百姓有多少千絲萬縷的關系，會不會引發軍隊的動亂……
而太子只是一副聽得似懂非懂的模樣，不過態度倒是極好的，倒讓人無計可施。
看著太子腦子裏又想起母親昨日說過的話，“太子愚鈍，而皇後也實在是個拎不清的，枉我費盡心思。不過樂兒你莫擔心，一個太子罷了，最後鹿死誰手還說不準呢，為娘必定讓你坐上皇後的位置，享受這朔方最尊崇的禮遇。”
長樂又如何不知道，這其實是母親自己的執念，當初她按太後意思下嫁，父親為人老實，對妻女也體貼，可在朝中卻總是顯得有些懦弱窩囊，母親為此沒和他少吵過架，她也氣自己成親後無法再像以前以公主之身在先帝身邊協助理政，她也看不上同那些閨中婦人一起整日刺繡賞花，從此幾十年只好不上不下地活著，所以她一定要讓自己女兒有一個理所當然，無人可置喙的位置。
所以即使非自己所願，她也能理解。
當然了，最近發生的事太多，這種還未敲定的事她也不想過早去擔憂，只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施藥施粥的事，能被聖上快速允準也是因為想敲打敲打那幫大臣，但只要京城的疫情控制住了，再往外的時疫和太平教的擴張，她不用上奏都能知道按聖上的性子會選什麽。但即使如此她依舊寫了折子，以一個沒有實職的縣主之位上書陳情。
所幸在重金和威壓之下，長公主府的太醫們多番試藥下終於還是做出來了藥效不減的丸劑，她也立刻召集了京城中所有藥鋪的夥計和醫師，盡快盡多地量產。
於是長樂又連忙請了旨，批量把藥送到各個州府縣衙，由官方出面與太平教打擂臺，也能挽回些民心。
這自然正中聖上心懷，既不用一兵一卒，還能收覆民心，在史書中也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同時她也三天兩頭地往太後宮中跑，自時疫驟起後，太後一天總有大半天在禮佛，長樂過去總陪她念半天經，才以太後的名義去催宮中的太醫。昨日去時聽說連日的研究已經有了些眉目，太醫們這些日連一次家都未曾回過，連忙吩咐底下人給太醫院送去一桌滋補的藥膳，又加了實實在在的賞賜才出的宮。
既然時疫一事已然有了眉目，太平教的事也不能再熟視無睹下去，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總得先接觸過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那所謂的天師是無心插柳還是真的有計劃謀逆，他們的道壇據點又已經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就算只有一絲可能，她也真的想不戰而屈人之師，一旦直接發兵，剛經歷過時疫痛失親友的百姓勢必要再經歷一次血洗，百姓之痛遲早會發展成朝廷的痛。春耕、賦稅、勞役、民心……一次重傷過後，朔方需要花費遠比想象中多得多的時間來休養生息。
“縣主，連日來為了廣濟散和新藥方的事，您已經許多天沒有休息好，又吃得少，這樣下去身體會頂不住的……”如夢在一旁心急如焚地勸說，長樂卻只是擡手讓她不必再說下去了。
“讓廚房做些清淡的藥膳吧，容易下咽的。還有安神香，再多點幾支吧。”
不過淺寐了一炷香多一會，便聽到外頭有人說話的動靜。她的院子常年少人來往，不過能進來的，就必定是極重要的人。
“幾位不如先去東廂房小憩，喝些茶水。縣主近些天都沒有好好休息，好不容易歇下了，實在不忍心打擾。”如夢攔在門口，語氣雖然客氣卻也堅定。
荀意歡幾人雖然有事來商討，卻也理解長樂這段時間的疲憊，沒有再強求就動身往東廂房去。
“我已經起了，直接進來吧。”長樂走到門口，緊了緊身上的襖子，今年她似乎格外怕冷。
荀意歡和李淵越往裏走，越被濃烈的香味裹挾，甚至覺得有些嗆人。
習慣了出入皇宮世家的趙圻倒不覺得有什麽意外，身上背負的越多的人，心裏也越是沈重。
“長樂，我手底下的船最近出海，帶回來一批薔薇露，聽說是大食新出的玩意，輕聞只是淡淡花香，卻能讓人舒緩心情、安神靜氣。等我派人拿來讓你試試看。”
等到一行人都坐下後，才說出此行的緣由。
“我們最近又聽說了一些太平教的事，也有了些想法，覺得有必要先來同你說下。”
“對，承瑜和承硯出城去采買糧食時，恰巧聽到一些太平教的核心信眾說，他們居然在暗中廣泛收購鐵器，更有甚者隱隱宣揚什麽“黃天再立”的話，連他們二人聞言都是心下一驚，偏不敢打草驚蛇，只好草草采買後連夜趕回京城。”
許久無人出聲，一陣詭異沈默後還是荀意歡開了口：“我倒覺得大抵不過是一些信眾的信口胡謅罷了，若那太平教的天師真有這種念頭，又怎麽會任由底下人隨意談論？莫不是怕死得太晚？還是怕官兵來的太遲？即使他們有十萬教眾，又禁得起幾匹金戈鐵馬踐踏？”
長樂點頭，但卻笑不出來，無論是真是假，他們能收到消息，朝堂的人自然也快了，若有心人有意推動，戰爭，或者說屠殺一觸即發。
“我需同你們重申我個人的想法，我還是那句話，如果可以不大動幹戈，我希望能盡量減少傷亡。但顯而易見，現在事態的發展已然不在我們的控制下。原先我已向陛下上過書，陛下也同意先由各府衙廣發‘廣濟散’來壓制太平教的擴張勢頭，可一旦‘黃天當立’這種話傳到朝堂中，聖意必大怒，甚至立刻派重兵鎮壓。咱們的努力隨時可能盡數消散，還可能身陷危局。但……”
“但若有機會能化幹戈為玉帛，沒有不盡力去試的理由…在陛下眼中或許天下如棋局，只要能穩定局勢，失去幾個子也無所謂。在朝堂上也不過輕飄飄說什麽‘鎮壓’，可對於當事的士兵和百姓而言，卻是身家性命，乃至家破人亡的，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又怎麽敢輕言放棄呢？”
“意歡！”李淵和趙圻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制止她。
在背後議論陛下，是殺頭乃至於誅九族的罪過。
“無妨，我這院子冷清得很，話傳不出去，想說什麽但說無妨。”長樂擺擺手，疲態盡顯。
“所以，現在我們應該怎麽做？”李淵出聲附和，趙圻沈默著默許，荀意歡知道自己多少有些激進了，空有一腔熱血，可這家國大事，未必就能被自己這幾人左右。
“我先前也考慮過這件事，我覺得目前最快最有效的，就是打入太平教內部。”
“我去！”荀意歡脫口而出。
“不行！”這次是三人一起開口拒絕。
“此次危險，意歡你身手不好，去了只會讓我們更擔心。我這邊打算讓楮雲去……”
“我陪同楮雲姑娘一起吧，我本就出身農戶，他們不容易起疑，身手的事有楮雲姑娘在，我多少還有一個刑部員外郎的虛名，即使被發現總不至於蠢到殺了我挑釁朝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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