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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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花月夜
今日的宴席無論是從數量還是技巧，和平常的宴席自然是無法比的。但看著眼前的人還挽起的袖子，濕著的雙手用一旁侍女遞過來的絲帕上擦幹，一道接著一道地介紹菜肴跟本地風土人情的關聯……以前最在意的菜肴味道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沒有比這更美味的時刻。
“仲遠……仲遠！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荀意歡很是氣憤，自己可是想了許久的菜單和故事，哪知道這個人像個呆子一樣只會傻笑。
飄遠的思緒一下子被喊了回來，趙圻即刻抓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荀意歡看他吃得香，倒也沒有再追究什麽。但看著看著就發覺不對勁了，之前幾次同他吃飯，都是恨不得嘗一口說十句的人，今天竟然一直埋頭吃飯，荀意歡連忙自己動筷都嘗了嘗，確認了味道都是好的，也只當他是今日忙著應酬沒來得及吃飯餓急了，還為自己耽誤了那麽久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宴席間，二人又聊起李淵，“你同那新科狀元，既不是同鄉，怎的突然走得那麽近，之前怎麽也沒聽你提起過同他結識？”
聞言荀意歡沒忍住笑了出來，“要說我和子期相識，真真像戲本子裏演的一樣——俏女子英勇救紅塵……”連帶著把李淵賣字謀生到被店小二趕出客棧等一系列事情娓娓道來，確實像極了話本裏橋段。
沈浸在講故事裏的荀意歡沒意識到趙圻的臉隨著故事越講越黑，到最後連拿筷子的手都放下了，只顧著飲酒。
“這新科狀元我不過是那日同你在宴席上見過一面，瞧著是個正經做事的，倒沒想到還有這種經歷。不過近日朝堂上關於他的風言風語可不少，先是說他廢寢忘食地整理卷宗，又病來如山倒地一連臥床不起，像個死腦筋的傻子。還有人在說……有個姑娘和他關系不一般，都鬧到都察院裏去了。”
趙圻在等荀意歡解釋，外頭的風言風語不可信他不是不知道，但這件事他總是沒辦法撇下不管，無論如何都想聽一聽她怎麽說。
荀意歡也有些糾結，她想立刻開口解釋，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解釋，而且出於對李淵的承諾來說，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解釋。
“我同子期關系確實親近，雖非男女之情，卻遠超普通朋友或同鄉，大概因為是第一次出遠門遇到的第一位朋友，所以格外珍惜。我知道他在京城也沒有什麽朋友，所以他生病，我去幫忙照顧也實屬正常。不過落在旁人眼裏，他們要怎麽說我管不著，也懶得解釋。”
這一番話雖有想要掩蓋的事，卻實在出自真心。當然了，落在趙圻耳朵裏，只聽見了“非男女之情”幾個字，一下子又喜笑顏開，對菜肴連連稱讚，還說有機會一定要同她一起開個酒樓，仿佛剛才黑著臉飲酒的人不是他。
屋子燒得火熱，連杯的米酒也讓人喝得薄汗，倆人閑聊南北方風土人情差異，又聊地方特色商業，各自連連感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也無利不商。聊著聊著又聊到了今年這個冬天。
今年冬天的嚴寒其實早有預兆，夏季天就熱得中原地區幾度幹旱，莊稼也死了不少。誰能想到秋雨卻連綿起來，一下子就入了冬。連帶著冬日的雪也下了一場又一場，舉目皆白。幸虧這些年休養生息，往年屯的糧食還足以養民，倒也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這幾日我在街上，倒也偶爾看到幾個番邦長相的客商，雖然從上到下都是朔方裝扮，還操著一口流利京城口音，但長相和身材是瞞不住的。莫非也是來買糧食的嗎？”
“誇你聰明還真是沒誇錯人，舉一而反三。確是如此，每次嚴冬，金國都比朔方受災更重，其一是彼處地理位置儼然，較朔方嚴寒更甚，二是他們各部落多以放牧為生，嚴寒導致的畜生死傷嚴重，對他們來說影響更大。所以一般這種時候，金國各地部落，甚至軍方，都會派人來采購糧食，以求過冬。”
“軍方？那豈不是在助長敵國氣焰？為何不趁機削弱一二呢？”荀意歡原就一直生活在南邊，對於金國的認知都來自於話本、故事，實際上的接觸卻是從來沒有的。說到金國也只會想起數百年來的兩國征戰。
“唉，不過也都是百姓罷了，朝廷是有下令不允許官方售糧給金國軍方，但各地豪紳誰家不種幾百幾千畝田？這些糧食的去向又哪裏是朝廷能把控的。何況對方軍隊還是以高價采購，更是阻攔不住了。”畢竟兩國和平了這些年，不少番商經年累月地往來兩地，民間兩國的關系早就沒有那麽水火不容了，甚至邊境還有一些異邦聯姻之事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作為京城不少家商鋪的主人，趙圻也見怪不怪了。
“不過說到這個，今年確實奇怪……今年居然沒見軍方的人來大批量買糧。莫非是有了什麽更實惠的地方？不過往年有些時候他們也去河北買糧的。”趙圻皺著眉，雖有疑惑卻也沒有多想。
“確實奇怪，去河北買糧雖然說可能價格劃算，但嚴寒天氣，河北其他州縣的路可遠不如京城的路平實，省下來的成本可能反而都要用到路途上，還平白多花了時間和人力，怎麽算都不是一筆好買賣。”雖然這麽說，但經商的事總是有各方各面的原因影響，作為局外人不過是閑聊打趣罷了。飲酒暢聊，已經不知道夜黑了多久了，突然看到外頭院子裏的丫鬟小廝們在忙活些什麽，好生熱鬧，愛湊熱鬧的荀意歡自然想跟上去一探究竟了。剛走到門口，身上突然一重，原來是趙圻跟了上來，把自己的狐毛大氅給披到了自己身上。
”屋裏暖和，又喝了酒出了汗，就這樣出門，恐怕李淵病還沒好，你也得倒下了。”趙圻站在一旁，酒意有些上臉，但話說得倒是很清晰。一旁的丫鬟見狀又連忙上來給他又披上另一件外衣。
二人站在門口，看著底下人忙忙碌碌地搬完了東西，隨著一人喊新年到了，眾多爆竹接連點燃，劈裏啪啦的聲響不絕於耳，有小廝拿著新刻的桃符跑去門前掛上，一旁的丫鬟端來兩碗熱騰騰的扁食，說是“吃碗扁食，來年順遂”。如此好意頭，自然是無論多飽也得吃下去的。
“新年順遂！”
“你也一樣，新年萬事順遂！”
吃完扁食，趙圻拉著荀意歡回了主堂，二人就這麽坐在主位上，一旁的托盤上放滿了用紅繩串滿的銅錢，說是要發給底下人的壓祟錢。趙圻說二人一起發，這樣發的快一些，不耽誤時候，大家也能盡快休息。一旁的人也連連稱是，荀意歡雖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還是秉持著助人為樂的美好品德，沒有推卻。
兩人每發一個串壓祟錢，底下人就說一串漂亮的拜年吉祥話，什麽“福壽安康”“興旺發達”“容顏永駐”“闔家和睦”“歲歲有今朝”逗得整間屋子歡笑聲不絕於耳，直到所有壓祟錢都發完，又端上來早準備好的屠蘇酒，取一個驅疫避邪的意頭大家共飲，這時守歲才圓滿結束。
雖然夜已深，院裏的爆竹早就收拾幹凈了，遠處的爆竹聲還聲聲入耳，今夜註定不會孤寂。除夕深夜，荀意歡也不好意思再讓車夫送自己回去，只好先留宿在莊子裏。住的是東側一間有獨立院落的客房裏，一推開院門就是鋪滿積雪的池塘和一片梅花林，景觀可謂一絕。
屋子裏也是所有生活用具一應俱全，連地龍都不像是剛燒上的，合自己口味的糕點、茶水、連米酒都溫著一壺。荀意歡躺在床榻上，腦子裏胡思亂想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在想什麽時候過過這麽熱鬧的年了，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永遠都醉心於公事，連逢年過節也不過是父女二人一同吃一頓稍微豐富的晚飯罷了，還不如在學堂裏、市井裏的朋友相處熱鬧，所以久而久之她也不想歸家……
在想父親此時是不是還在縣衙處理公務，不知道自己一個人有沒有吃年夜飯，有沒有飲上一杯屠蘇酒呢……
在想子期不知道查案進展如何，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能不能盡快在裝病被揭穿前趕回來……自己還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在想為什麽仲遠對自己這麽貼心周到，莫非他對自己有男女之意？又或者只是和子期一樣，是難得遇到一位知心好友，所以格外熱情……
在想今夜過得有些如夢似幻了，如果一覺睡醒，不過是一場美夢又如何……如果一覺睡醒，關於京城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又該如何，她還是躺在縣衙後頭那個小院裏，想著自己一定要出去掙大錢的小姑娘……
在想……如果從今以後的每一年除夕都能這麽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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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宴席無論是從數量還是技巧，和平常的宴席自然是無法比的。但看著眼前的人還挽起的袖子，濕著的雙手用一旁侍女遞過來的絲帕上擦幹，一道接著一道地介紹菜肴跟本地風土人情的關聯……以前最在意的菜肴味道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沒有比這更美味的時刻。
“仲遠……仲遠！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荀意歡很是氣憤，自己可是想了許久的菜單和故事，哪知道這個人像個呆子一樣只會傻笑。
飄遠的思緒一下子被喊了回來，趙圻即刻抓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荀意歡看他吃得香，倒也沒有再追究什麽。但看著看著就發覺不對勁了，之前幾次同他吃飯，都是恨不得嘗一口說十句的人，今天竟然一直埋頭吃飯，荀意歡連忙自己動筷都嘗了嘗，確認了味道都是好的，也只當他是今日忙著應酬沒來得及吃飯餓急了，還為自己耽誤了那麽久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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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浸在講故事裏的荀意歡沒意識到趙圻的臉隨著故事越講越黑，到最後連拿筷子的手都放下了，只顧著飲酒。
“這新科狀元我不過是那日同你在宴席上見過一面，瞧著是個正經做事的，倒沒想到還有這種經歷。不過近日朝堂上關於他的風言風語可不少，先是說他廢寢忘食地整理卷宗，又病來如山倒地一連臥床不起，像個死腦筋的傻子。還有人在說……有個姑娘和他關系不一般，都鬧到都察院裏去了。”
趙圻在等荀意歡解釋，外頭的風言風語不可信他不是不知道，但這件事他總是沒辦法撇下不管，無論如何都想聽一聽她怎麽說。
荀意歡也有些糾結，她想立刻開口解釋，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解釋，而且出於對李淵的承諾來說，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解釋。
“我同子期關系確實親近，雖非男女之情，卻遠超普通朋友或同鄉，大概因為是第一次出遠門遇到的第一位朋友，所以格外珍惜。我知道他在京城也沒有什麽朋友，所以他生病，我去幫忙照顧也實屬正常。不過落在旁人眼裏，他們要怎麽說我管不著，也懶得解釋。”
這一番話雖有想要掩蓋的事，卻實在出自真心。當然了，落在趙圻耳朵裏，只聽見了“非男女之情”幾個字，一下子又喜笑顏開，對菜肴連連稱讚，還說有機會一定要同她一起開個酒樓，仿佛剛才黑著臉飲酒的人不是他。
屋子燒得火熱，連杯的米酒也讓人喝得薄汗，倆人閑聊南北方風土人情差異，又聊地方特色商業，各自連連感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也無利不商。聊著聊著又聊到了今年這個冬天。
今年冬天的嚴寒其實早有預兆，夏季天就熱得中原地區幾度幹旱，莊稼也死了不少。誰能想到秋雨卻連綿起來，一下子就入了冬。連帶著冬日的雪也下了一場又一場，舉目皆白。幸虧這些年休養生息，往年屯的糧食還足以養民，倒也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這幾日我在街上，倒也偶爾看到幾個番邦長相的客商，雖然從上到下都是朔方裝扮，還操著一口流利京城口音，但長相和身材是瞞不住的。莫非也是來買糧食的嗎？”
“誇你聰明還真是沒誇錯人，舉一而反三。確是如此，每次嚴冬，金國都比朔方受災更重，其一是彼處地理位置儼然，較朔方嚴寒更甚，二是他們各部落多以放牧為生，嚴寒導致的畜生死傷嚴重，對他們來說影響更大。所以一般這種時候，金國各地部落，甚至軍方，都會派人來采購糧食，以求過冬。”
“軍方？那豈不是在助長敵國氣焰？為何不趁機削弱一二呢？”荀意歡原就一直生活在南邊，對於金國的認知都來自於話本、故事，實際上的接觸卻是從來沒有的。說到金國也只會想起數百年來的兩國征戰。
“唉，不過也都是百姓罷了，朝廷是有下令不允許官方售糧給金國軍方，但各地豪紳誰家不種幾百幾千畝田？這些糧食的去向又哪裏是朝廷能把控的。何況對方軍隊還是以高價采購，更是阻攔不住了。”畢竟兩國和平了這些年，不少番商經年累月地往來兩地，民間兩國的關系早就沒有那麽水火不容了，甚至邊境還有一些異邦聯姻之事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作為京城不少家商鋪的主人，趙圻也見怪不怪了。
“不過說到這個，今年確實奇怪……今年居然沒見軍方的人來大批量買糧。莫非是有了什麽更實惠的地方？不過往年有些時候他們也去河北買糧的。”趙圻皺著眉，雖有疑惑卻也沒有多想。
“確實奇怪，去河北買糧雖然說可能價格劃算，但嚴寒天氣，河北其他州縣的路可遠不如京城的路平實，省下來的成本可能反而都要用到路途上，還平白多花了時間和人力，怎麽算都不是一筆好買賣。”雖然這麽說，但經商的事總是有各方各面的原因影響，作為局外人不過是閑聊打趣罷了。飲酒暢聊，已經不知道夜黑了多久了，突然看到外頭院子裏的丫鬟小廝們在忙活些什麽，好生熱鬧，愛湊熱鬧的荀意歡自然想跟上去一探究竟了。剛走到門口，身上突然一重，原來是趙圻跟了上來，把自己的狐毛大氅給披到了自己身上。
”屋裏暖和，又喝了酒出了汗，就這樣出門，恐怕李淵病還沒好，你也得倒下了。”趙圻站在一旁，酒意有些上臉，但話說得倒是很清晰。一旁的丫鬟見狀又連忙上來給他又披上另一件外衣。
二人站在門口，看著底下人忙忙碌碌地搬完了東西，隨著一人喊新年到了，眾多爆竹接連點燃，劈裏啪啦的聲響不絕於耳，有小廝拿著新刻的桃符跑去門前掛上，一旁的丫鬟端來兩碗熱騰騰的扁食，說是“吃碗扁食，來年順遂”。如此好意頭，自然是無論多飽也得吃下去的。
“新年順遂！”
“你也一樣，新年萬事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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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每發一個串壓祟錢，底下人就說一串漂亮的拜年吉祥話，什麽“福壽安康”“興旺發達”“容顏永駐”“闔家和睦”“歲歲有今朝”逗得整間屋子歡笑聲不絕於耳，直到所有壓祟錢都發完，又端上來早準備好的屠蘇酒，取一個驅疫避邪的意頭大家共飲，這時守歲才圓滿結束。
雖然夜已深，院裏的爆竹早就收拾幹凈了，遠處的爆竹聲還聲聲入耳，今夜註定不會孤寂。除夕深夜，荀意歡也不好意思再讓車夫送自己回去，只好先留宿在莊子裏。住的是東側一間有獨立院落的客房裏，一推開院門就是鋪滿積雪的池塘和一片梅花林，景觀可謂一絕。
屋子裏也是所有生活用具一應俱全，連地龍都不像是剛燒上的，合自己口味的糕點、茶水、連米酒都溫著一壺。荀意歡躺在床榻上，腦子裏胡思亂想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在想什麽時候過過這麽熱鬧的年了，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永遠都醉心於公事，連逢年過節也不過是父女二人一同吃一頓稍微豐富的晚飯罷了，還不如在學堂裏、市井裏的朋友相處熱鬧，所以久而久之她也不想歸家……
在想父親此時是不是還在縣衙處理公務，不知道自己一個人有沒有吃年夜飯，有沒有飲上一杯屠蘇酒呢……
在想子期不知道查案進展如何，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能不能盡快在裝病被揭穿前趕回來……自己還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在想為什麽仲遠對自己這麽貼心周到，莫非他對自己有男女之意？又或者只是和子期一樣，是難得遇到一位知心好友，所以格外熱情……
在想今夜過得有些如夢似幻了，如果一覺睡醒，不過是一場美夢又如何……如果一覺睡醒，關於京城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又該如何，她還是躺在縣衙後頭那個小院裏，想著自己一定要出去掙大錢的小姑娘……
在想……如果從今以後的每一年除夕都能這麽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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