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上哪有長久不變的生意

關燈
世上哪有長久不變的生意

李淵饒是知道能被長公主府信任的書吏,筆桿子上的功夫肯定不差,但也沒想到來的三人會這麽全能,不止能寫會算,還熟知律法和經典,更要緊的是對周邊地方主官和民風民俗也多有了解。別說書屬吏了,去某個縣裏當個主簿也是綽綽有餘的。一下子多了三位得力助手,倒是覺得都察院裏那些只會動動筆桿子跑跑腿的屬吏沒分到,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了。

荀意歡坐著馬車來到都察院門口的時候,離午時還差一刻,正是一天難得稍暖的時候。招呼著車夫和小二把食盒往屋裏卸,還順手塞了幾個肉餡餅給門口的守衛,辛苦他們幫忙搭把手。於是今天都察院的官員們都在午時整點吃上了天香樓的飯菜。

“清醬肉、巧拌豆苗和芋羹……明日是百味居的珍味鴨、秋油筍絲和烏魚蛋湯,後日是鼎香潤的芙蓉肉、八寶豆腐和蓮子銀耳羹……”

“打住打住,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去酒樓做了掌櫃了,怎的在這報起菜名來了,你這每日午餐得收多少文錢才打得住?怕不是全部俸祿都得吃進去了!”李淵看著荀意歡從食盒裏一樣樣端出來,眉頭越皺越深,聽到這報菜名般的話更是沒忍住打斷。

聞言荀意歡只是挑了挑眉,忽略了他言語間的責怪,“我自然是算清楚了賬才敢這麽安排的,以今日的餐為例,原本這三道菜在天香樓售價210文,但由於都察院事務繁忙,諸位更多都是各自在書桌上單獨就餐,我讓後廚把每份分量減少了一些,再者都察院除去雜役屬吏,一共60位大人,分量也上來了,一來二去價格到了100文。而像你這種剛入都察院的禦史是正七品,100文不過是半日俸祿罷了,你可能覺得貴,你這些同僚們可都是名門望族出身,斷不會把這百十文錢放在眼裏,若非我送餐食來,他們自行出去吃飯也斷不止這個價格的。一路上我過來和他們打招呼,他們可都覺得實惠方便得很。”荀意歡一邊說一邊已經坐下並給自己倒了杯茶喝。

李淵聽完也只是肅容搖頭“一頓百十文,還是太奢侈了,出身寒門,知百姓之艱,又怎麽能安坐享用?飯你拿回去吧,我吃後廚的饅頭和炒菜就很好。”

“我早說過了,你這份算我的,不用付錢,也算是你讓我又有了一個賺錢路子的費用了。”

李淵突然想起來什麽,“你說這頓飯天香樓收100文,那些同僚也只付100文,你還得費勁送來,哪裏又掙錢了?”

“無利不起早,你看到的這三道菜,現在已經是“禦史特選”作為今日特色菜品,在招牌上掛著了。我出來的時候,已經看到食客絡繹不絕了。所以100文中天香樓會抽20文作為我的酬勞,但他們多掙的可不止這1200多文錢。他們甚至想用五五分成拉攏我,讓都察院以後的午餐都從天香樓購置。”

“哦?這麽無本生利的生意你怎麽沒答應?不像你的性子。”

“我是想掙錢,但我又不是傻子眼裏只有這麽點錢。且不說你們吃天香樓幾天能膩,就算你們沒意見,那等天香樓的車夫和小二和都察院的人打熟了交道,這筆生意用不著我他們也能做。再退一步,哪怕他們真的就遵守君子之約,今日有“禦史特選”,明天怎麽就不能有“大理寺特選”、“翰林院特選”?除了鹽鐵那些外,世上哪有長久不變的生意,不過是有掙一點小錢的機會就盡量掙一點而已。”荀意歡收起嬉笑,突然一本正經地開始解釋,倒是讓李淵有些意料之外,原本以為她只是常同商賈打交道,所以總把掙錢一事掛在嘴邊,沒想到年紀這麽小還是女子,對經商之道能看的這麽通透,做事還收放果斷,若非今年男女同科恐怕都沒機會遇見,如此之偏見恐怕也不知道何日才會被打破。

“好了,李禦史,再不吃可要涼了,浪費糧食可不是一位清廉父母官該做的。”荀意歡把碗筷擺好,又朝他推了推。

“你說的那些掙錢的道理聽起來沒錯,但我這確實不需要這樣,不如以後你把我這份換成普通餡餅,剩餘的發給需要的百姓,更值得些。”

“我說你是木頭,你真是榆木腦袋,你也不想想,若是都察院每個官員都像你這麽想,那每日隨行的馬夫和小二收入又少了一分,都察院守衛沒了每日中午免費的肉餅,出門時聽掌櫃說生意好要給後廚漲工錢,也沒了著落。你是為了你的良心不安,實際上只有你花了錢,掌櫃掙了錢,底下人才能分一杯羹。”荀意歡越說越氣憤,這迂腐的狀元真是怎麽說也說不通。

李淵聞言啞然,自己貧苦出身二十載,習慣了站在百姓的角度去看待身邊的一切,雖然熟讀經典、通曉律法,但終究更多是紙上談兵,若論對這世道的了解確實遠不如荀意歡。原本以為自己只要獨善其身做一個清正廉潔的好官,就算不負蒼生也不愧天地,今日才知道,還要在世間運行法則之下做對的事,才能真正福澤百姓。

“今日聽君一言,如飲醍醐,窮則獨善其身,如今為官,正是應該拋卻個人偏見,放寬眼界為百姓謀利。雖說今日所論是一餐飯食,又豈不是為官之道,淵深深受教。”

眼看著李淵要起身行禮,荀意歡急忙按住了他。

“我本意只是說這餐飯的事,沒有教你,我也教不了你什麽為官之道,但我知道你從你當上巡按禦史後,你雖然因為出身憐惜百姓,無論在同僚還是百姓眼裏,你早就是和官員、豪紳們是同一類人了。若你不盡快認清這個現實,遲早會吃虧的。”荀意歡順手把筷子遞給了李淵,李淵聽完一邊往嘴裏扒拉著飯菜,神情卻只是在沈思著什麽。

飯後,天香樓的小廝收拾完今日的食盒,荀意歡也去到處找她的主顧們閑聊,聽他們對餐食的意見去了,只剩李淵一個人還在思索自己為官之道時,門又被敲響。

來的是張屬吏,懷裏還抱著一沓卷宗。正是他主要在負責來京上訪的百姓們的案件整理。

“大人,屬下整理了所有之前所記卷宗,一共五十八宗,其中有十一宗是地方長官收受賄賂,在訴訟時偏幫富戶之事,十八宗是地方官府強征勞役、苛捐雜稅的,剩下二十九宗,都是控訴地方官員和鄉紳合力侵占房產田地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侵占民產各朝各代反反覆覆,總是根除不了的。”

“卻是如此,但這二十九宗,卻無一例外都出自大宣府……”聽到李淵不溫不熱的回覆,張屬吏卻說出了一個有些驚人的結論。

李淵聽到二十九宗同出一處,才反應過來為什麽張屬吏會這麽急著過來匯報。

雖說地方上從古至今,豪紳想方設法霸占民田,也有一些農戶為了逃避朝廷賦稅,也自願為鄉紳佃農。但自當今陛下繼位以來,天子崇尚節儉,前朝為了充盈國庫,亂七八糟設立的雜稅更是減半不止,此舉本意就是讓農戶們休養生息。地方官府和豪紳們向來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見勢也自然會有所收斂,如今大宣府內卻大動幹戈,實屬不正常。

李淵原本以為這批百姓是不滿自己上任的哪位大人,派來阻撓視線的。現在看來整個線索似乎有些清晰得過頭了,連一個屬吏都能在短短半天內探查到其中門道。說不準還是陛下手下哪位心腹大臣送來的證據,正是要自己往這個方向去充當刀刃,刺一個措手不及。

“回去稟報長樂縣主其中情形時,順便同她說,為了感謝她送來三個得力助手,明日午飯,望能請縣主一敘,京城中的餐館我不熟悉,讓縣主挑個地方通知我就好。”李淵低頭在看張屬吏整理的卷宗概述,頭也沒擡地說。

聞言一直波瀾不驚的張屬吏卻突然跪地磕頭,“屬下雖出自長公主府,自小跟隨縣主,但昨日縣主遣我們來時,同我們三個說過,從今以後我們的主子只有大人一人,絕無二心,也實非探子。”

話說得很誠懇,頭也磕得很響。但李淵也懶得管他們忠不忠心,他自認所行所為,不懼任何人探查,只要他們能好好做事就行。

“起吧,我何時說過你是探子,人非草木,你既是打小在長公主府裏的,又怎麽能說送我就送我了,不過是過來幫忙的,等要緊事情忙完了,都察院這邊人手夠了,無論想回去還是留下,都隨你們,現在只管好好做事就是。對長樂縣主,我這的事沒什麽不能跟她說的,你不說我也自然會同她講。對其他人的話,相信不用我說,你們也自會行事的。沒別的事就去吧。”

安撫的話說了不少,那人卻還是連連磕了好幾個頭,好一番忠心表態後才退下,去長公主府傳話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