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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劾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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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劾又如何

“不敢有瞞李禦史,老生中秀才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初時專心考取功名,靠著鄉紳補貼和父母耕種倒也未曾窘迫過,只是……只是……”老先生看了李淵一眼,似是不確定要說到什麽程度。

“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豪紳壓迫,盡管說來吧,今日你們特意來不就是為了尋個公道嗎?”

“是,直到老生的兒子成年時,當時荒年,稅收卻更重,甚至乎一年官吏來收了十幾趟,大量本地耕種的百姓不得已只能貢獻出家傳的土地成為鄉紳的佃戶,老生多虧了一個秀才的名頭,耕種之餘得以開私塾教書才勉強度日。直到兒子年紀輕輕病死,兒媳傷心過度也跟著去了,便只剩我一人獨自撫養孫子,後來佃戶們受鄉紳剝削愈發重了,上學的孩子們越來越少,老生也只能回家耕種度日。如若只是如此,也不會來此伸冤,只是年老無力,他們竟連我們這賴以為生的幾畝地都要奪走,老夫一生唯一遺憾就是沒能中舉,絕不願讓孫子再淪作他人佃戶奴仆,於是只能來京城尋一條生路。至於為何不上書本地官員,恐李禦史不知,我們那欽縣知縣,本就是本地鄉紳出身,於是乎本地就算再多怨懟,也沒有人管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生死而已。”

說到這,這位老先生已然開始抽泣,短短數語,卻是他一生郁郁不得志的經歷。看到此景,老先生的孫子也忍不住開始擦淚,連帶著周圍的百姓也頗有感慨,紛紛紅了眼眶。

“好了,你們的事我已明晰,你們先把自己的案件陳表,務必把哪個年份,何人行何事,有何人可做證,事無巨細都寫在紙上,方便後期翻閱。再同我一起,分作三批,把在座諸位的冤情都記錄下來。”李淵聽完,說沒有觸動是不可能的,但豪紳兼並,賦稅繁重之事,更多是先帝時期,當今陛下即位以來,輕徭役減賦稅已經實施了近十年,能做的中央已經都做了。至於那些倒行逆施的地方官員,也只能像捉蟲子般一個個清理了。

不出意外,說好的讓大家晚上回家吃飯的大話,還是失敗了,今夜都察院的後院,還是有個院子燈火通明了整晚。但所幸的是,大家還是吃上了晚飯——餡餅和姜湯。

這倒不是都察院有多體察民情,都察院裏從來也沒有這種招待百姓的傳統,而是李淵的“舊友”荀意歡提著好幾筐的餡餅來了。

李淵一邊啃著餅,一遍鼓鼓囊囊地說“不得不說,你這餡餅,送得可太及時了,不說走了多久才到都察院的百姓,就是我都快要餓死了。我們這廚房熬個姜湯還行,餐食為了方便和好放,卻總是饅頭,實在是吃膩了。不瞞你說,除了我,恐怕再沒人在院裏吃了。”

荀意歡聽完仰起頭拍了拍李淵的肩膀,“今天別的不說,餡餅管夠!我今日原本是聽到不少百姓在說,都察院有個陛下親旨任命的李禦史為民伸冤做主,我一想就知道指定是你,原本是打算來做客蹭杯茶喝的。後來又聽見人說今天有一大群百姓去擊鼓鳴冤,跪了一片,我就知道今日你怕是回不去家了。至於這餡餅,你不用在意,我是去咱們常去的林家面館把今日的餡餅全買了下來,又新烙了不少,店主聽說是你給伸冤的百姓買的,給了不少折扣。我最近賺了點小錢,這點買餅的錢我還是出的起的,等以後指不定我還有要找你幫忙的事呢,你看你現在都成青天大老爺了。”

李淵聞言只能苦笑“你也看到了,我這現在主管伸冤,你還是祈禱不要最後要我幫忙的事才好。”

“別說這個了,我最近有空,你這有要我幫忙的嗎?我可以幫著一起弄,別的不說,寫寫文書總是可以的。”荀意歡看了眼在那認真記錄的老先生,極其誠懇的詢問。

有人願意來幫忙當然是最好了,李淵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多虧了荀意歡來幫忙,也多虧了老先生眼睛都寫花了都不願意停下來休息,在天亮後眾人點卯時,總算是都記好了,留下了大家的詳細住址,送別眾人時,李淵看到荀意歡已經和都察院的一眾官員聊開了,大家手裏還拿著昨夜吃剩的餡餅。

走近了就聽到荀意歡的聲音,“要不是今天機緣巧合過來,又怎麽知道咱們都察院的青天大老爺們吃的是這樣的飯菜,你們放心,從今日起,我每日中午都送京城知名餐館的飯食來,每日不重樣,這樣你們也不必冒著雨雪出門,也不會因為人多誤了時辰,至於銀錢也不必多給,只是把飯錢湊個整,當點子跑腿費便夠了,反正我給李禦史一個人送也是送,不影響的。”

看李淵走過來,對面官員的眼神就變得暧昧起來,顯然是誤會了兩人關系。荀意歡這才擺擺手,說道:“我和李禦史不過是舊友,大家莫要誤會,莫要誤會!”眾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才四散開來。

“我何時說過要你每日來送飯了?”李淵看著笑得收不住的荀意歡,還是沒忍住扭頭問。

荀意歡撇了他一眼,“怎麽,我們不是舊友嗎,還不許我也拿你作個筏子?”

看李淵不說話,又補了一句“好了好了,你那份餐費我免了就是。”

送荀意歡到門口,卻又見一不速之客。

“臣/民女參見長樂縣主”

“你們不要拘禮,我今日是私服出行,切不要驚動了大家,兩位喚我長樂便是。”長樂隨著時興,穿了近似男裝的學子服,現在這股風潮從女學子們漸漸彌漫開來,尤其因為今年的探花是名女學子,上至名門閨秀下到尋常女子,都喜歡以這學子服作為常服穿著,更何況這衣服較以往的女子常服也更為便利,很快就普及開來。

簡單打了招呼,荀意歡就趕緊告別,免得耽誤兩人聊正經事。

踏進李淵的屋子裏,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占了半屋子的書箱和書案上亂糟糟堆滿了的書冊,未免讓人有些瞠目結舌。

“都察院沒有給你分配屬吏嗎?怎麽才上任三天屋子就成了這副模樣。”長樂皺眉,跨過某個書箱後坐在了側邊的椅子上。

李淵尷尬一笑,轉身去一旁拿了一壺一直燒著的水去泡茶,再親自端給長樂。“如縣主所見,年關將至,都察院上上下下都忙得很,在下又是今年新科剛上任的,暫時分不到屬吏也正常,無妨。”

長樂臉一冷,手上的茶杯磕在木桌上,響了好大一聲。“好歹也是陛下親封的巡按禦史,你要是連這種小伎倆都對付不了的話,遑論後續的清查貪腐了!”

“正是因為是小伎倆,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如果整日就同這些糾纏不清,又哪來的時間幹正事呢?至於屬吏,若是不誠心幹又有何用。不過是搭把手的人,又不是非要都察院出身的。”李淵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用貼身帕子把長樂茶杯溢到桌上的水擦幹,又揣回了兜裏。

“那既然李禦史這麽了如指掌,又為何在這麽關鍵的時候,被他們找來的一群百姓困住了手腳。”長樂似是質問,又像是恨鐵不成鋼。李淵也不清楚這位才見了不過兩次面的縣主為何如此關懷自己的事,但總歸也知道對方是在為了自己考量,於是也打算和對方說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知道他們成群結隊地來背後指定有人在操縱,但我本就出身寒門,又怎麽會不知道,這個天氣,穿著麻衣在外頭走個半天,腳上就會長滿凍瘡,整個冬天都不會好。再在外頭跪上個把時辰,膝蓋也會落下毛病。明知如此他們還是來了、跪了,若我沒有金榜題名,他們就會是我的爺爺、叔伯、姨嬸、兄弟。即使有人心懷不軌,又關他們什麽事?我又怎麽能不管不顧把他們趕走!”一貫不動聲色的李淵說到這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但又迅速收斂了起來,走到一個書箱前隨手拿起一疊紙。

“縣主,這是我們連夜記錄下的他們的冤情,您只需看一眼便知道這其中做不得假。”

長樂接過那疊紙張,她看過他寫的策論,疏朗俊秀的字跡一看就是李淵親自記的,但到了某些字裏行間,卻總有些突兀,細看內容更是字字啼血,每一張紙都是一個貧苦百姓飽受磨難的一生。

“子期,你可知道,陛下設你這個巡按禦史本意是如何?你可又知道,如果你沒能盡快找到陛下要的東西,都不需要那些人動手,只是都察院的彈劾,就能讓陛下對你失望至極,乃至登高跌重,到時候你的下場,不一定會比今天那些百姓更好。”

尋常人若非關系親近或者長輩,動輒不會輕易喚人表字,長樂或是情急之下未曾註意,又可能是她是真的設身處地在為他考慮。其中對陛下的聖意揣測,更不是一個宗室可以隨意說出口的。

“長樂,我知道你說的話有道理,我也知道自己的狀元可能是陛下雷霆手段下的一枚棋子,陛下和大臣們都有非幹不可的大事,但這些百姓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嗎?朝中貪腐我會查,這些百姓我也一定會給他們一個交代。”李淵站起來走到門邊,不敢看長樂,但語氣中卻格外堅決。

長樂沒有再說什麽,她也並非置民生不顧的紈絝,只是比起短時間內的這些案子,這些肉眼可數的百姓,她的選擇是另一種。直到走出屋門,她也沒再看李淵一眼,只留下一句話。

“我那有幾位用得順手,也值得信任的書吏,明天讓他們過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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