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還是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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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宴還是鴻門宴？
興啟十三年的瓊林宴，因為皇帝的出席，讓原本應設在禮部的宴席大動幹戈地挪到了城郊的承暉園，不僅可以在臨水亭臺中宴飲，同時還能泛舟、賞花……，當然這也傳達了皇帝對這批新科進士的特別態度。
“長樂，原本皇後是說，你如今年歲也到了，想讓你在這些新科進士裏頭挑挑，看有沒有實在好的撿去做駙馬，太子聽到卻說那些進士未必有你才華出眾，於是今日這瓊林宴也喚了你來，無論是如何，都隨你。”今日皇帝帶著太子和長樂一同出席，一番慣例儀式流程過後，大家終於是入席開了宴。
入座後，太子看了看坐在下方的長樂，用筷子無聊地扒拉著面前的吃食，突然間又想起什麽來，悄悄湊過去低聲說：“姐，母後還說要讓你在這些新科進士裏擇婿呢，我看沒幾個好東西。一個個像縮頭烏龜一樣，一句話都不敢說。”
“太子陛下，我說過很多次了，尤其是在外頭，不要再叫我姐了，太子陛下只有平陽公主一個妹妹，還早夭了，哪來的其他姐妹。”長樂皺著眉，看著太子那浮躁的模樣，言語間不知不覺帶上了些慍怒。“更何況今日是瓊林宴，新科進士們大都第一次得見皇家威嚴，又怎麽能泰然自若？你小時候第一次秋獵時不也被嚇得大哭？不拘一格用人才，怎麽能僅憑這個斷人呢？太子，你作為未來君主要更多體恤才是。”長樂說著隨手給太子斟了杯茶，又端坐回去。
“是是是，長樂縣主！可別再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腦子，聽一半忘一半的，實在記不得那麽多。”太子聽完悻悻地說，又招來婢女撤了茶換上酒，自斟自飲起來。
看到太子這副模樣，長樂也只能搖頭，轉身囑咐底下人做份解酒湯端上來。也不怪太子總習慣叫她“姐”，兩人從小在宮中相處到現在，無論是學業還是生活，一直如同姐弟一般，從未摻雜一絲男女之情。
“李卿，卿出身寒門，於民間幾度浮沈，要說知曉民生疾苦，恐怕在座諸位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你，不知道你可有什麽要教我們的嗎？”
今日除新科進士外，來的都是核心部門官員，聽到皇帝這麽說大家原本熱鬧的氛圍突然嚴肅了起來，皇帝說的沒錯，雖說每三年都有科舉選拔人才，但皇帝繼位不過區區十三年，這些世家大族還不至於把核心權柄拱手讓給那些無依無靠的寒門。所以在座的各位，大部分是京城及河北各郡的世家大族，極少部分也有邊郡世家通過聯姻或結黨躋身進來的，要說真正的寒門，確實沒有。但皇帝這話一說，頗有一種譏諷這些官員屍位素餐，德不配位的感覺，大家也只好齊齊避席跪下大呼“卑臣有罪”了。
“諸卿何必如此，不過是閑聊罷了，也聽聽我們新科狀元的見解。”皇帝連連揮手，又大笑著解圍，官員們才再次行禮坐回席位。
“李卿，你說，別被他們這群老古董打了岔。”
李淵站出來，也隆重行了禮後，又向四周恭敬一拜，這才開口。
“回陛下，臣自幼失怙，寡母撫養長大，母親常說“萬事應以人為本”，自讀書至今，臣常感其中之理。尤其是年歲漸長後，愈發覺得無能而居高位者，實為國賊也……”
原本剛因為皇帝的話松一口氣的大臣們，這下子又紛紛驚恐不已，驚恐過後是怒目而視，若不是現在是宮宴，怕是要立刻找人拖出去打死的，管他是不是什麽新科狀元。
感受到周遭像是要吃人目光的李淵，依舊不緊不慢地開口：“不仁無德、貪婪昏庸者居高位，其惡彰於外，人皆唾之，此易見也。然庸碌無能者，則多藏其拙：或恃年資之深，或賴先業之遺，或假智士之輔，故其短不顯，人罕察之。殊不知，無能者居其位，使有能者反困於下僚；無能者獨享廩祿之厚。問其治，則百事荒蕪；詢其功，則毫無裨益。民之疾苦未嘗恤，國之利弊未嘗察，此等行徑，較明火執仗之盜更烈。”
話音落下許久，宴席依舊一片死寂，只剩教坊樂工的絲竹聲，聲聲入耳，更顯得氣氛有些尷尬。
“那照李卿所說如何能讓有才能者居高位，分辨哪些是無能之人呢？”
“臣不才，也不過想到幾個老生常談之法，只是具體實施起來恐怕並非易事，除了需要陛下決心整頓，也需要一把利刃。一是舉才若賢，此事陛下於今年男女同科一事已然完成。二是考察問責，可制定官員考核之法，定期上報政績考核實績及民間巡察暗訪。三是允許郡縣官員推行新法試錯，避免一味因循守舊者上位。
全場依舊一片沈寂，不知道別人都在心裏罵些什麽，但長樂表面不動聲色，內心一直在不停碎碎念，到底是有人提點了他什麽？還是被人當刀子使了？這個李淵難道不知道以現在的身份說出這番話的後果是什麽嗎？又或者……明知道，卻還非要說？
唉……長樂忍不住還是輕嘆了口氣，又擡頭去看眾人的神情。
“好，好，好，諸愛卿不如與我痛飲此杯，賀朝廷廣納賢才！今日無需在意繁文縟節，只是務必盡興而歸！”只有皇帝一人笑得出來，但此話一出，大家自然也不好再沈默，陸陸續續有幾位年輕些的官員附和著祝賀皇帝，有些老臣卻連杯子都不願舉起來。
後續隨著皇帝沒有再提這個話題，接下來似乎滿堂又恢覆到之前的熱鬧，大家也不過覺得是一個窮苦出身的楞頭青想出人頭地想瘋了，在這種場合胡亂說話，官場的教訓自會一次便教會年輕人如何做人，何必場面上駁了皇帝的興致。
接連過了幾輪飛花令，醇厚的百露酒幾十壇幾十壇地往席上擡。長樂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若這是太子的宴席自然無話可說，但陛下向來不酗酒，也曾因為大臣因酒誤事大發雷霆，將其貶去嶺南，試問這種人又怎麽會默許此等宴會所有大臣這麽大飲無制，而只是因為興致起來感慨廣納賢才？
正當大家都喝得酒酣耳熱的時候，剛更衣回來的皇帝突然又端起酒杯道：“李卿何在？”
李淵從不飲酒，今日宴席也不過是以茶代酒，當然了今天根本沒有人搭理他和他敬酒也是另一個原因。聞聲立刻避席行禮，正低頭時就聽到一道驚雷般的旨意。
“聽卿之前所言，道理自然不錯，然朝廷中從不缺引經據典，針砭時弊的謀士，缺的是能真正入民間為朕，為這個朝廷做實事的官員。今朕特授你巡按禦史之職，持此節杖巡按全國。凡有貪墨、怠惰之事，不必層層轉奏，可直接上達天聽。”話音剛落，身側的內侍已經把早備好的旨意和節杖送到李淵身前。
諸部官員酒意正酣，甚至有人還沒反應過來說了什麽，李淵已經接了旨，皇帝帶著眾人又重新開始暢飲了，自然也沒來得及提出什麽異議。
長樂對眼前這一幕早有預料，只是看著李淵這個毫無根基又被委以監察重任的巡按禦史，又看了身側顯然已經酩酊大醉的太子，絕望地揉了揉太陽穴，收起了對目前情形各式揣度的心思，叫來了小廝吩咐妥當，把太子送回皇後寢殿去了。
這一晚，恐怕很多人都不得安眠了……
“區區一個黃口小兒，竟敢在諸位面前放肆，若不是顧著陛下的臉面，此等場合哪輪得到他李淵來大放厥詞！”
“哼，你和一個清苦學子較什麽勁？平白失了身份。咱們這群老家夥要是連個剛入仕的小子都搞不定的話，那不如現在就把這身官服拖了算了。現下重點是陛下的心思，如果陛下真的下定決心要清理世族，沒有李淵也會有什麽張河、趙溪的。”
“咱們這幾個家族，哪個不是在京城紮根了上百年的，朝代更疊，帝王更替，不變的卻是咱們這些世族，若沒了我們，誰替他撐住這個朔方國呢！”
“過了，過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幾位老兄，我倒是覺得事情未必那麽糟糕，陛下不過是少年登基，心性桀驁不馴，更何況自登基以來政通人和，平靜的日子呆久了，存了些整頓外戚世族，做聖明帝王的念頭也無可厚非，不過是要做出些政績罷了，陛下想要，咱們想辦法給了就是，又何必置氣呢？咱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便是了。”
可以說是主宰朔方半壁江山的權臣今夜盡數坐在了這裏，在場的人聽了這一位說的，終究是沒有再說些什麽。只是搖頭嘆了嘆氣，覆又只是縷須點頭，轉身盡數散去了。只留下桌上一席備好的酒菜，都未曾動過一筷，又被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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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啟十三年的瓊林宴，因為皇帝的出席，讓原本應設在禮部的宴席大動幹戈地挪到了城郊的承暉園，不僅可以在臨水亭臺中宴飲，同時還能泛舟、賞花……，當然這也傳達了皇帝對這批新科進士的特別態度。
“長樂，原本皇後是說，你如今年歲也到了，想讓你在這些新科進士裏頭挑挑，看有沒有實在好的撿去做駙馬，太子聽到卻說那些進士未必有你才華出眾，於是今日這瓊林宴也喚了你來，無論是如何，都隨你。”今日皇帝帶著太子和長樂一同出席，一番慣例儀式流程過後，大家終於是入席開了宴。
入座後，太子看了看坐在下方的長樂，用筷子無聊地扒拉著面前的吃食，突然間又想起什麽來，悄悄湊過去低聲說：“姐，母後還說要讓你在這些新科進士裏擇婿呢，我看沒幾個好東西。一個個像縮頭烏龜一樣，一句話都不敢說。”
“太子陛下，我說過很多次了，尤其是在外頭，不要再叫我姐了，太子陛下只有平陽公主一個妹妹，還早夭了，哪來的其他姐妹。”長樂皺著眉，看著太子那浮躁的模樣，言語間不知不覺帶上了些慍怒。“更何況今日是瓊林宴，新科進士們大都第一次得見皇家威嚴，又怎麽能泰然自若？你小時候第一次秋獵時不也被嚇得大哭？不拘一格用人才，怎麽能僅憑這個斷人呢？太子，你作為未來君主要更多體恤才是。”長樂說著隨手給太子斟了杯茶，又端坐回去。
“是是是，長樂縣主！可別再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腦子，聽一半忘一半的，實在記不得那麽多。”太子聽完悻悻地說，又招來婢女撤了茶換上酒，自斟自飲起來。
看到太子這副模樣，長樂也只能搖頭，轉身囑咐底下人做份解酒湯端上來。也不怪太子總習慣叫她“姐”，兩人從小在宮中相處到現在，無論是學業還是生活，一直如同姐弟一般，從未摻雜一絲男女之情。
“李卿，卿出身寒門，於民間幾度浮沈，要說知曉民生疾苦，恐怕在座諸位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你，不知道你可有什麽要教我們的嗎？”
今日除新科進士外，來的都是核心部門官員，聽到皇帝這麽說大家原本熱鬧的氛圍突然嚴肅了起來，皇帝說的沒錯，雖說每三年都有科舉選拔人才，但皇帝繼位不過區區十三年，這些世家大族還不至於把核心權柄拱手讓給那些無依無靠的寒門。所以在座的各位，大部分是京城及河北各郡的世家大族，極少部分也有邊郡世家通過聯姻或結黨躋身進來的，要說真正的寒門，確實沒有。但皇帝這話一說，頗有一種譏諷這些官員屍位素餐，德不配位的感覺，大家也只好齊齊避席跪下大呼“卑臣有罪”了。
“諸卿何必如此，不過是閑聊罷了，也聽聽我們新科狀元的見解。”皇帝連連揮手，又大笑著解圍，官員們才再次行禮坐回席位。
“李卿，你說，別被他們這群老古董打了岔。”
李淵站出來，也隆重行了禮後，又向四周恭敬一拜，這才開口。
“回陛下，臣自幼失怙，寡母撫養長大，母親常說“萬事應以人為本”，自讀書至今，臣常感其中之理。尤其是年歲漸長後，愈發覺得無能而居高位者，實為國賊也……”
原本剛因為皇帝的話松一口氣的大臣們，這下子又紛紛驚恐不已，驚恐過後是怒目而視，若不是現在是宮宴，怕是要立刻找人拖出去打死的，管他是不是什麽新科狀元。
感受到周遭像是要吃人目光的李淵，依舊不緊不慢地開口：“不仁無德、貪婪昏庸者居高位，其惡彰於外，人皆唾之，此易見也。然庸碌無能者，則多藏其拙：或恃年資之深，或賴先業之遺，或假智士之輔，故其短不顯，人罕察之。殊不知，無能者居其位，使有能者反困於下僚；無能者獨享廩祿之厚。問其治，則百事荒蕪；詢其功，則毫無裨益。民之疾苦未嘗恤，國之利弊未嘗察，此等行徑，較明火執仗之盜更烈。”
話音落下許久，宴席依舊一片死寂，只剩教坊樂工的絲竹聲，聲聲入耳，更顯得氣氛有些尷尬。
“那照李卿所說如何能讓有才能者居高位，分辨哪些是無能之人呢？”
“臣不才，也不過想到幾個老生常談之法，只是具體實施起來恐怕並非易事，除了需要陛下決心整頓，也需要一把利刃。一是舉才若賢，此事陛下於今年男女同科一事已然完成。二是考察問責，可制定官員考核之法，定期上報政績考核實績及民間巡察暗訪。三是允許郡縣官員推行新法試錯，避免一味因循守舊者上位。
全場依舊一片沈寂，不知道別人都在心裏罵些什麽，但長樂表面不動聲色，內心一直在不停碎碎念，到底是有人提點了他什麽？還是被人當刀子使了？這個李淵難道不知道以現在的身份說出這番話的後果是什麽嗎？又或者……明知道，卻還非要說？
唉……長樂忍不住還是輕嘆了口氣，又擡頭去看眾人的神情。
“好，好，好，諸愛卿不如與我痛飲此杯，賀朝廷廣納賢才！今日無需在意繁文縟節，只是務必盡興而歸！”只有皇帝一人笑得出來，但此話一出，大家自然也不好再沈默，陸陸續續有幾位年輕些的官員附和著祝賀皇帝，有些老臣卻連杯子都不願舉起來。
後續隨著皇帝沒有再提這個話題，接下來似乎滿堂又恢覆到之前的熱鬧，大家也不過覺得是一個窮苦出身的楞頭青想出人頭地想瘋了，在這種場合胡亂說話，官場的教訓自會一次便教會年輕人如何做人，何必場面上駁了皇帝的興致。
接連過了幾輪飛花令，醇厚的百露酒幾十壇幾十壇地往席上擡。長樂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若這是太子的宴席自然無話可說，但陛下向來不酗酒，也曾因為大臣因酒誤事大發雷霆，將其貶去嶺南，試問這種人又怎麽會默許此等宴會所有大臣這麽大飲無制，而只是因為興致起來感慨廣納賢才？
正當大家都喝得酒酣耳熱的時候，剛更衣回來的皇帝突然又端起酒杯道：“李卿何在？”
李淵從不飲酒，今日宴席也不過是以茶代酒，當然了今天根本沒有人搭理他和他敬酒也是另一個原因。聞聲立刻避席行禮，正低頭時就聽到一道驚雷般的旨意。
“聽卿之前所言，道理自然不錯，然朝廷中從不缺引經據典，針砭時弊的謀士，缺的是能真正入民間為朕，為這個朝廷做實事的官員。今朕特授你巡按禦史之職，持此節杖巡按全國。凡有貪墨、怠惰之事，不必層層轉奏，可直接上達天聽。”話音剛落，身側的內侍已經把早備好的旨意和節杖送到李淵身前。
諸部官員酒意正酣，甚至有人還沒反應過來說了什麽，李淵已經接了旨，皇帝帶著眾人又重新開始暢飲了，自然也沒來得及提出什麽異議。
長樂對眼前這一幕早有預料，只是看著李淵這個毫無根基又被委以監察重任的巡按禦史，又看了身側顯然已經酩酊大醉的太子，絕望地揉了揉太陽穴，收起了對目前情形各式揣度的心思，叫來了小廝吩咐妥當，把太子送回皇後寢殿去了。
這一晚，恐怕很多人都不得安眠了……
“區區一個黃口小兒，竟敢在諸位面前放肆，若不是顧著陛下的臉面，此等場合哪輪得到他李淵來大放厥詞！”
“哼，你和一個清苦學子較什麽勁？平白失了身份。咱們這群老家夥要是連個剛入仕的小子都搞不定的話，那不如現在就把這身官服拖了算了。現下重點是陛下的心思，如果陛下真的下定決心要清理世族，沒有李淵也會有什麽張河、趙溪的。”
“咱們這幾個家族，哪個不是在京城紮根了上百年的，朝代更疊，帝王更替，不變的卻是咱們這些世族，若沒了我們，誰替他撐住這個朔方國呢！”
“過了，過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幾位老兄，我倒是覺得事情未必那麽糟糕，陛下不過是少年登基，心性桀驁不馴，更何況自登基以來政通人和，平靜的日子呆久了，存了些整頓外戚世族，做聖明帝王的念頭也無可厚非，不過是要做出些政績罷了，陛下想要，咱們想辦法給了就是，又何必置氣呢？咱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便是了。”
可以說是主宰朔方半壁江山的權臣今夜盡數坐在了這裏，在場的人聽了這一位說的，終究是沒有再說些什麽。只是搖頭嘆了嘆氣，覆又只是縷須點頭，轉身盡數散去了。只留下桌上一席備好的酒菜，都未曾動過一筷，又被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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