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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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夢境
“十年磨礪，今朝亮劍！”
“厚積薄發，一往無前！”
“高考加油，一中必勝！”
“說好了啊，我們鴻大見！”
……
光。
到處都是光。
那片他最熟悉的操場上灑滿了光。
現在離高考其實不算遠，大禮堂中的畢業典禮才過去七十多天。可林郁已經數不清，這是他第多少次夢見在夢澤一中的日子了。
6月6號的天空是如此晴朗，一群群身穿黑白紅校服的人面對金紅相間的背景板，放肆喊著最激動人心的目標和口號。撲面而來的青春意氣讓林郁楞了楞，一身格格不入灰衛衣的他站在母校最熟悉的耀眼陽光下，卻覺得自己和身邊這群熱血沸騰的少年人格格不入。
“林郁，加油，我們等你屏蔽！”
突如其來地，一道興奮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林郁整個身子下意識狠狠一顫，驚惶轉頭和那人對上視線，不出意外看到一張中年婦女的臉。
是錢盈，他高中時候的英語班主任。
時隔兩個月再次在夢境裏見到曾經最信任的老師，林郁一瞬間有千萬種情緒堵在心頭。
愧疚和難過瞬間席卷他內心，錢盈前三年有多麽看重他，那場失敗的高考就有多讓這位老師覺得失望。
林郁喉結滾動本想開口說什麽，這夢卻像是生生掐斷了他的聲帶，讓他發不出半個音節。他於是只好看著錢盈雙唇一張一合，用最欣慰也最有鼓舞意味的聲線道：
“放心，憑你的實力是絕對能進鴻大的！明天後天好好考，我們等你的好消息！”
“鴻大……鴻大……鴻大……”
“好消息……好消息……好消息……”
錢盈話音落下的一剎那，林郁腦海裏響起無數道回聲。隨後面前燦爛陽光下的操場被洶湧而來的黑色浪潮所淹沒，他感覺自己身體驟然失重，在一片混沌中極速向下墜去。
夢境中的一切都不真實，林郁伸手在虛空中胡亂抓著，想在漆黑裏緊緊握住一點依靠。
只可惜渾濁黑夜裏沒有溫暖，他如溺水之人般掙紮了許久，最終卻還是兩手空空。
果然，他抓不住的。
既抓不住現實裏的花團錦簇，也抓不住夢境中的須臾回憶。
悲哀和自嘲將林郁牢牢縛住，他牽起唇極為苦澀地一笑，漂亮的深黑色眼瞳逐漸蒙上一層灰。他想閉上眼睛，想再在夢境中直接睡去。
逃避一向是面對痛苦最好的方式。至少在高考後，他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可今天這夢似乎並不想讓他太快遂願。雙目剛闔上沒多久，林郁就感覺身邊出現了極度刺眼的白光。
這是什麽？這夢是打心眼裏不想讓他好過嗎？
那光刺得他整個人都不太舒服，林郁掙紮著睜開眼，想看看是什麽強行將他從逃避狀態中拖了出來。不想甫一睜眼，那些最不願看見的文字就徑直沖入了他視野：
「考生姓名：林郁」
「高考總成績：657」
「理科考生全省排名：503」
「鴻都大學強基計劃-未入圍」
「第一志願-鴻都大學-未錄取」
「第二志願-華慶大學-未錄取」
「第三志願-卿雲大學-未錄取」
「第四志願-思源大學-未錄取」
看清白底世界下冰涼黑字的一瞬間，林郁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凍住了。血液在他身體裏迅速凝固，一時間狼狽少年再動彈不得，只能直楞楞任由自己的靈魂墜落。
這是他最終參加高考時的成績結果，是他人生中最慘烈的馬失前蹄，更最不願面對的夢魘。
他在最後一場考試裏輸了，別說象征屏蔽的全省前五十，就連前五百都沒能進去。
難以抗拒的無力感將林郁徹底支配，他下意識想逃，身體卻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可這夢境偏偏還要痛打落水狗，無數道他再熟悉不過的刻薄聲音伴隨著白底黑字環繞響起：
“我要笑死了，還有臉披著馬甲在網上叫呢？ylh最後成績接近屏蔽你是絲毫不提，他成績太好你嫉妒了是嗎？”
“什麽叫高三年級前三，你一模二模進前五十了嗎？這時候倒想起來拿學歷引流了，但卿大醫學院和卿大是兩所學校哦！”
“小哥哥你身後空無一人，都成全年級出名的笑話了！大家別看它平常天天在這裝哈，博主不是一般人，真人在學校人緣賊差而且惡心得很！”
“去年夏天去個夏令營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你也配上鴻大呢？哈哈哈，看看你拍那麽多視頻糊得要死，也就這次直播拐帶同學才有點流量。林郁你也是跟狗皮膏藥一樣蹭上ylh了哇！”
不要……再說了……
視覺與聽覺上的雙重沖擊讓林郁徹底喘不過氣，痛苦的淚水不由自主從他眼角溢出，身邊一切似乎都變得支離破碎。胸腔中刀割般的鈍痛要將他徹底撕裂，只剩幾個音節在他混沌不堪的識海裏不斷纏繞：
高考……成績……夢澤一中……
落榜……卿大……鴻大夏令營……
各式各樣的覆雜聲音交錯回響在一起，“鴻大夏令營”五個音節卻在不知不覺間占據主旋律，不斷撞擊他的鼓膜。不知出於何種意識，他在一片朦朧中艱難睜眼，隔著模糊淚幕依稀分辨出面前景象：
晴空，白雲，少年歡笑；
禮堂，綠樹，紅墻黛瓦。
那扇標志性大門在光影中緩緩浮現的一剎那，林郁感覺整顆心重重跳了一下。他的靈魂發瘋般想要自救，劇烈的心跳聲甚至掩蓋了來自曾經同學的惡意。難以抑制的渴望牽引著他，讓他一路朝著那片大湖的方向飄去。
這是鴻大夏令營，是他去年夏天自行報名參加的、整個夢澤一中只有他一個人去了的鴻都大學夏令營。
他怎麽又夢到自己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了？明明剛才還在殘酷現實中自我毀滅，怎麽一下就又被帶回那個最忘不掉的燦爛夏日？
曾經最熱烈的美好在光影夢境中鋪陳開來，林郁呆呆看著，不知不覺間四肢竟然恢覆了知覺。他在周圍人的笑語聲中悄然落地，下意識低頭一看，卻發現自己身上似乎已經換了衣服。
那是件白色和淡藍色相配的夏裝T恤，輕薄短袖在鴻都城炎炎夏日熾熱的風中飄動，讓林郁變得更加恍惚。一束陽光透過頭頂樹葉落到他身上，他擡手想去摸一摸肩上亮到不真實光斑，手附上去的剎那卻忽然覺察到了什麽。
他肩上沒有披散下來的狼尾。在這場夢境中的他是短頭發。
……短頭發？
林郁不記得自己短頭發時候是個什麽樣了。他高三一年過得太過混亂，夢澤一中雖管理嚴格，錢盈等幾個老師不敢管成績和精神狀態成反比的他。因此他在跨過新年後就在有意識地留頭發。以至升入大學後的長發及肩，看上去和高二暑假那個留著學生短發神采飛揚的優秀少年判若兩人。
“嘿！老林！”
還未來及回神，他就被身旁少年激動的聲音驚了一下。他在夏令營新交到的同省朋友孫琛笑著跑來，一把拽住林郁的手腕就往前跑：
“今天禮堂有個電影放映會！咱們現在去，爭取搶個好點的位置！”
“哎，等等——”
孫琛過分熱情的動作來得太猝不及防，林郁尚未完全回神，就被他帶著沖出去一段路。單肩挎著的小提包在沖刺中沒能保持平衡，當即就要向下滑，將裏面裝的物件一股腦摔到地上。
壞了，他拉鏈沒拉——
糟糕的念頭在林郁腦海裏一閃而過，十七歲的他匆忙回頭，想伸手去救自己的包。不想這時身邊擦過另一支夏令營隊伍，林郁還沒完全動作，那包就被另一個人一把抓住了：
“小心！”
周圍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零點一秒的驚鴻一瞥卻徹底改變了他的往後餘生。盛夏時節的蟬聲太過聒噪，陣陣熱浪穿過鴻都大學寬敞明麗的校園，也穿過少年人熾熱跳動的心臟。
向下墜落的提包落入一只寬大手掌，一道同樣身穿藍白制服的身影就這樣猝不及防闖入林郁視線，深邃俊俏的英氣眉眼裏帶著極為自信的張揚恣意：
“你包掉了，看看少沒少東西？”
不知是不是因為夢中校園的陽光太暖，林郁在那瞬間竟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被光驚艷了一下。少年深棕色的頭發和亮閃閃的眼眸是如此好看，好看到林郁險些盯著他的臉出了神。
一直到孫琛再次碰了碰他手臂，他才匆忙從那英氣少年手裏接過挎包，張口啟唇卻只說得出一句客套話：
“啊，同學謝謝你。”
“餵！走了！”
見林郁道謝，高大的英氣少年似乎還想說什麽。那不知哪個省份的隊伍裏卻忽然有同伴叫了他一聲，語氣裏滿是焦急而興奮的催促。那英氣少年於是爽朗地應了一聲，然後又面朝林郁道：
“同學，沒事的話我就先走啦。下次小心一點，東西掉了很難找的。”
語罷，英氣少年揚起唇角，沖他露出一個極為意氣風發的笑容。隨後他如一陣夏日熱風般吹去，在暑夏中快步追趕著自己省份的前進隊伍，只一下便又離林郁好遠。
啊，怎麽還夢到他了……
林郁不認識這個少年，卻在虛幻中見過這少年無數次。那天在鴻大夏令營匆匆一照面後，自打高三下學期起，這人就開始頻頻入他的夢了。
不過是在綠樹驕陽下對視了零點幾秒，他心頭便被這少年牢牢鐫刻下了烙印。夢中情校的夏日太過美好，那人便也如盛夏的化身，成為他無數個壓抑夢境裏唯一的光。
不過……像那樣一個渾身閃閃發光的人，現在大概已經順利上岸鴻大了吧。
而他在最後一考裏馬失前蹄，大概是這輩子都不會再和那人見面了。
他不知道那人來自哪個省份，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甚至連那人夏令營後面幾天和誰一起待在哪裏，統統不得而知。那日在鴻大校園內的驚鴻一瞥，大概就是他和那英氣少年唯一的交集了。
“叮鈴鈴——”
手機鬧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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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喉結滾動本想開口說什麽，這夢卻像是生生掐斷了他的聲帶，讓他發不出半個音節。他於是只好看著錢盈雙唇一張一合，用最欣慰也最有鼓舞意味的聲線道：
“放心，憑你的實力是絕對能進鴻大的！明天後天好好考，我們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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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抓不住的。
既抓不住現實裏的花團錦簇，也抓不住夢境中的須臾回憶。
悲哀和自嘲將林郁牢牢縛住，他牽起唇極為苦澀地一笑，漂亮的深黑色眼瞳逐漸蒙上一層灰。他想閉上眼睛，想再在夢境中直接睡去。
逃避一向是面對痛苦最好的方式。至少在高考後，他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可今天這夢似乎並不想讓他太快遂願。雙目剛闔上沒多久，林郁就感覺身邊出現了極度刺眼的白光。
這是什麽？這夢是打心眼裏不想讓他好過嗎？
那光刺得他整個人都不太舒服，林郁掙紮著睜開眼，想看看是什麽強行將他從逃避狀態中拖了出來。不想甫一睜眼，那些最不願看見的文字就徑直沖入了他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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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總成績：657」
「理科考生全省排名：503」
「鴻都大學強基計劃-未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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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志願-華慶大學-未錄取」
「第三志願-卿雲大學-未錄取」
「第四志願-思源大學-未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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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最終參加高考時的成績結果，是他人生中最慘烈的馬失前蹄，更最不願面對的夢魘。
他在最後一場考試裏輸了，別說象征屏蔽的全省前五十，就連前五百都沒能進去。
難以抗拒的無力感將林郁徹底支配，他下意識想逃，身體卻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可這夢境偏偏還要痛打落水狗，無數道他再熟悉不過的刻薄聲音伴隨著白底黑字環繞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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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叫高三年級前三，你一模二模進前五十了嗎？這時候倒想起來拿學歷引流了，但卿大醫學院和卿大是兩所學校哦！”
“小哥哥你身後空無一人，都成全年級出名的笑話了！大家別看它平常天天在這裝哈，博主不是一般人，真人在學校人緣賊差而且惡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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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綠樹，紅墻黛瓦。
那扇標志性大門在光影中緩緩浮現的一剎那，林郁感覺整顆心重重跳了一下。他的靈魂發瘋般想要自救，劇烈的心跳聲甚至掩蓋了來自曾經同學的惡意。難以抑制的渴望牽引著他，讓他一路朝著那片大湖的方向飄去。
這是鴻大夏令營，是他去年夏天自行報名參加的、整個夢澤一中只有他一個人去了的鴻都大學夏令營。
他怎麽又夢到自己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了？明明剛才還在殘酷現實中自我毀滅，怎麽一下就又被帶回那個最忘不掉的燦爛夏日？
曾經最熱烈的美好在光影夢境中鋪陳開來，林郁呆呆看著，不知不覺間四肢竟然恢覆了知覺。他在周圍人的笑語聲中悄然落地，下意識低頭一看，卻發現自己身上似乎已經換了衣服。
那是件白色和淡藍色相配的夏裝T恤，輕薄短袖在鴻都城炎炎夏日熾熱的風中飄動，讓林郁變得更加恍惚。一束陽光透過頭頂樹葉落到他身上，他擡手想去摸一摸肩上亮到不真實光斑，手附上去的剎那卻忽然覺察到了什麽。
他肩上沒有披散下來的狼尾。在這場夢境中的他是短頭發。
……短頭發？
林郁不記得自己短頭發時候是個什麽樣了。他高三一年過得太過混亂，夢澤一中雖管理嚴格，錢盈等幾個老師不敢管成績和精神狀態成反比的他。因此他在跨過新年後就在有意識地留頭發。以至升入大學後的長發及肩，看上去和高二暑假那個留著學生短發神采飛揚的優秀少年判若兩人。
“嘿！老林！”
還未來及回神，他就被身旁少年激動的聲音驚了一下。他在夏令營新交到的同省朋友孫琛笑著跑來，一把拽住林郁的手腕就往前跑：
“今天禮堂有個電影放映會！咱們現在去，爭取搶個好點的位置！”
“哎，等等——”
孫琛過分熱情的動作來得太猝不及防，林郁尚未完全回神，就被他帶著沖出去一段路。單肩挎著的小提包在沖刺中沒能保持平衡，當即就要向下滑，將裏面裝的物件一股腦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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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墜落的提包落入一只寬大手掌，一道同樣身穿藍白制服的身影就這樣猝不及防闖入林郁視線，深邃俊俏的英氣眉眼裏帶著極為自信的張揚恣意：
“你包掉了，看看少沒少東西？”
不知是不是因為夢中校園的陽光太暖，林郁在那瞬間竟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被光驚艷了一下。少年深棕色的頭發和亮閃閃的眼眸是如此好看，好看到林郁險些盯著他的臉出了神。
一直到孫琛再次碰了碰他手臂，他才匆忙從那英氣少年手裏接過挎包，張口啟唇卻只說得出一句客套話：
“啊，同學謝謝你。”
“餵！走了！”
見林郁道謝，高大的英氣少年似乎還想說什麽。那不知哪個省份的隊伍裏卻忽然有同伴叫了他一聲，語氣裏滿是焦急而興奮的催促。那英氣少年於是爽朗地應了一聲，然後又面朝林郁道：
“同學，沒事的話我就先走啦。下次小心一點，東西掉了很難找的。”
語罷，英氣少年揚起唇角，沖他露出一個極為意氣風發的笑容。隨後他如一陣夏日熱風般吹去，在暑夏中快步追趕著自己省份的前進隊伍，只一下便又離林郁好遠。
啊，怎麽還夢到他了……
林郁不認識這個少年，卻在虛幻中見過這少年無數次。那天在鴻大夏令營匆匆一照面後，自打高三下學期起，這人就開始頻頻入他的夢了。
不過是在綠樹驕陽下對視了零點幾秒，他心頭便被這少年牢牢鐫刻下了烙印。夢中情校的夏日太過美好，那人便也如盛夏的化身，成為他無數個壓抑夢境裏唯一的光。
不過……像那樣一個渾身閃閃發光的人，現在大概已經順利上岸鴻大了吧。
而他在最後一考裏馬失前蹄，大概是這輩子都不會再和那人見面了。
他不知道那人來自哪個省份，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甚至連那人夏令營後面幾天和誰一起待在哪裏，統統不得而知。那日在鴻大校園內的驚鴻一瞥，大概就是他和那英氣少年唯一的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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