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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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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風波

刺耳的鈴聲在枕頭邊無比聒噪地響,林郁蹙著眉頭摸到自己手機,關掉鬧鈴後又將頭側向一邊開始氣喘籲籲地調整呼吸。

昨夜前半部分的回憶算得上是噩夢,他到現在還覺得手腳有點僵,心有餘悸的情緒也尚未褪去。厚重的遮光床簾隔絕了宿舍絕大部分明媚的日光,他好幾次將手掌遮到眼睛上又放開,似乎有些不願面對目前身處的現實。

這裏是位於華國東南沿海的卿雲大學,所在城市的天氣預報預計今日最高體感溫度為38度,空氣濕度也很高。林郁沒辦法適應這樣的天氣,夢境中出的汗沾在身上讓他覺得渾身難受,掙紮了半天還是選擇從床上坐起來。

「Fly:啊啊啊啊啊宿舍有人嗎」

「Fly:我搬個行李把鑰匙丟書桌上了」

「庚年:?太有實力了兄弟」

「庚年:你現在在宿舍門口嗎」

「Fly:對,我現在拖著個編織袋站在那,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

「庚年:啊我現在在北食,可能得等一會」

「庚年:或者煊哥在嗎@相冊星 」

走進浴室簡簡單單沖了個澡後,林郁邊擦頭發邊在名為“北17樓401”的宿舍群聊中刷到這樣幾條消息。後面“相冊星”同學發消息說自己有事不在學校,群內便立刻出現好幾個“丸辣”之類的小人哭泣表情包。

見“Fly”同學實在有點著急,林郁輕輕按動鎖屏鍵關上了手機。他背起桌上早就收拾完畢的挎包又換了鞋,然後推開小房間的門走了出去。

“完蛋了,我跟你講這裏特別悶,樓道沒空調我連呼吸都難受……”

林郁走到門口時,被關在外面的悲慘室友正在發微信向朋友抱怨滬江的天氣。開門聲響起時悲慘室友眼裏肉眼可見地一亮,下意識道謝後看向站在門內的人,隨後臉上驚艷的表情遮都遮不住:

“謝謝你!哇,你是剛來的室友嗎?你長得好好看,而且這個發型太酷了!”

當年在夢澤一中的時候,留常見短發的林郁就經常被同學評價又像校花又像校草。進大學後他留起中性風的狼尾,那精致的眉眼就更顯得美到不可方物。

他是非常典型的男生女相,雖來自紫外線強的西南省份皮膚卻格外白皙,剛到180的身形還帶著屬於青年人的單薄。他的五官精致到像是名匠精心雕琢出來的石膏雕塑,一雙微微上翹的桃花眼卻沒有刻板印象中的風情萬種,而是隱隱洶湧著倔強的深黑色火焰——自高中起就沒多少人敢盯著他眸子看,因為他的眼神有時陰鷙到讓人背後發涼,像是只不服輸的黑狼。

看著外面滿頭大汗的室友,林郁點了點頭:

“嗯,昨天剛到。謝謝,你也很帥。”

“哈哈,有你開門真太好了,這個天要是被一直關在外面可有我好受的。我是A間的殷弘飛,來自東北那邊的遼陽奉都,你呢?”

“我是B間的林郁,來自嶺雲省夢澤市。”

“哇,嶺雲,我一直好想去那邊旅游的。那咱們宿舍排得很有意思啊!七個地理區域的同學都有,而且我另外一個室友也是東北的。”

林郁前段時間遇到了大麻煩,因此沒太註意他的七個新室友都是哪裏人。他同殷弘飛簡要寒暄了幾句,然後聽東北男生在後面道:

“嘿,話說明天才正式開學,那咱今晚要不要去大學路上聚一下?咱們高低也得一塊住一年,先熟悉熟悉嘛。”

殷弘飛是401宿舍的宿舍長,林郁友善地點頭答應了他的邀約。隨後他朝殷弘飛揮揮手,笑著說完“再見”就轉身朝樓下走去。

卿大北部宿舍區裏是一幢又一幢老小區似的白色小樓,每幢樓裏有七層十四個大間,大間中又會隨機套三或四個二人小間。林郁自己的小間室友這幾天在外面和家長住,他便到剛剛才和室友說過話——這可真奇怪,高中剛住宿那會他可是十多分鐘就跟宿舍所有人打成一片了。

想到高中宿舍,某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就莫名浮現在林郁腦海裏。他下樓梯時的步伐微微一頓,惡心和恐懼的情緒同時在胸腔中浮起來,弄得他深沈的墨色瞳孔不由縮了縮。

當然,無人樓道內沒人會註意到林郁這個小小的異常。漂亮青年的喉結上下滾了滾,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繼續朝樓下走去。

「我愛種多肉:咋樣?」

「我愛種多肉:應該沒撞到餘凜寒吧?」

「我愛種多肉:你倆院系在一片宿舍嗎?」

直到坐進地鐵18號線的車廂,林郁才重新掏出手機看到上面的消息。他高中時候的好朋友楊苑然剛給他發來了關心,林郁盯著屏幕上那個紮眼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後才回到:

「31:沒有,工科應該都在南區」

「31:卿大還是挺大的,希望碰不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地鐵裏冷氣開得太大,林郁打這些字的時候莫名覺得有些發冷。身上某些地方似乎泛起記憶中的疼痛,他無知覺地咬住自己下唇,仿佛看見遠在西南的好朋友嘆出口氣:

「我愛種多肉:唉,碰不上就好」

「我愛種多肉:現在我倆離太遠了,他要再像高中一樣幹出什麽事我估計沒辦法」

「我愛種多肉:這段時間你要不還是多跟室友待在一起吧,我怕他找你麻煩」

楊苑然高考錄到了西南其他省份的985大學,跟去到東南沿海的林郁隔了十萬八千裏。林郁閉上眼睛無聲地做了幾個深呼吸:

「31:好,我會註意的」

回完這句,地鐵報站音恰巧在車廂中響起。他邁開長腿走進大站,面無表情坐上扶梯就向換10號線的方向走去。

餘凜寒,夢澤市第一中學原高三理一班學生,後被卿雲大學王牌工科專業錄取。林郁與此人在高中同班同寢三年,先後遭受過拳打腳踢、被關宿舍外、被推進學校建到一半的泳池等霸淩。他原來一直不知道餘凜寒為什麽要纏著自己,結果在聽說這人跟自己一起錄到卿大這一噩耗後的第二天,林郁收到了來自餘凜寒的表白。

那天林郁推門摔進自家廁所,對著馬桶吐了個昏天黑地。

遭受霸淩的陰影和突如其來的反轉攪得他渾身難受,生理性眼淚在幹嘔中流了滿臉,他幾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應激式地瘋狂顫抖。餘凜寒充滿高高在上意味的消息還在手機裏瘋狂轟炸,他極其艱難而狼狽地拿過手機,按了好幾遍才終於用抖到不停的手將餘凜寒拉進黑名單。

拉黑前他簡單看了一眼,發現餘凜寒威脅說“我真的很愛你,就算不跟我在一起,我們也可以在卿大繼續做三年關系特別好的高中校友”。

令人難受的回憶極力想在林郁腦海裏冒頭,他想用其他記憶去覆蓋清理,但維持了三年的傷害完全不是能夠在一朝一夕間消失的。不適的感覺再次爬上他胸口,林郁蹙了蹙眉剛想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休息,就忽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

這是道慌亂之中帶著哭腔的女聲,被追逐的女孩遠沒林郁高,狼狽奔跑時卻也將他撞了個踉蹌。林郁下意識扶了扶快要摔倒的女孩的手臂,然後就聽不遠處的人群發出騷亂,一道憤怒的男人身影順著站內樓梯沖了下來:

“小雜種你別跑,今天必須給老子把話說清楚!那個男的是誰,你給老子搞早戀是不是?”

男人邊飛跑邊罵罵咧咧說著一些難聽的話,其中不乏帶有侮辱意味的色/情辱罵。女孩道完歉後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然後繼續強忍著眼淚向前沖。林郁眼尖地發現她跑步時腿腳動作有些奇怪,大概是受傷了。

這男人不知大白天喝了多少酒,還沒沖到近前就讓林郁聞到一股酒味。他眼裏布滿紅血絲,胡子拉碴的臉上表情猙獰得像頭從山海經中爬出來的巨獸。林郁忙從情緒泥沼中掙脫出來,扶住女孩然後將她一把拉到自己身後:

“先生,麻煩你冷靜點!”

那女孩的確已經在方才的飛奔中崴了腳,這時再支撐不住腳上的痛感,撞到墻上一下就滑坐了下去。男人見她這樣心中惡意更甚,咆哮著就要推開林郁:

“你又是誰啊,是不是這個賤/人找的小白臉?我告訴你給老子讓開,老子教訓自己孩子輪不著你管!”

“不管她跟你是什麽關系你這都是故意傷害,你要是再不離開我會直接報警。”

林郁個子比醉酒男人要高,身形卻因年齡和缺乏運動而相對顯得單薄。“報警”兩個字讓那男人在片刻間恢覆了神智,酒精和性別帶來的優越感卻又很快將這份清明沖撞地蕩然無存。他盯著林郁那張好看到雌雄莫辨的臉看了看,瞧著漂亮青年舉起手機的樣子直接齜牙咧嘴罵了起來:

“滾蛋,你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娘炮!警察也管不了老子,給老子逼急了老子連你一起打!”

周圍人群害怕地吸起冷氣,他們的恐懼情緒似乎助長了男人囂張的氣焰,於是男人話音剛落就對著林郁揮了拳頭。

林郁畢竟是個成年男性,男人對他動手的阻力比攻擊女孩要大很多。但這男人像瘋狗一樣追著他咬,他沒攔幾下就被男人推得撞到了墻上。

跌坐在地後的林郁下意識伸出一只手要護地上的女孩,但那男人飛起的皮鞋剛要踢到他身上,就被一股大力忽然推向一邊:

砰!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林郁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見那男人幾乎是橫空飛了出去。男人的慘叫和人群的驚呼同時響起,另外一道同樣單薄卻可靠的身影驟然出現在眾人視線內。

那是個身高粗略估計有185以上的男性青年,將人飛踢出去時身段格外靈活,夏日短袖外可以看見健康而遒勁的薄肌。青年頭發是不完全黑的深棕色,劍眉星目的英俊五官狠厲起來會充滿攻擊性,這時攔在二人面前讓兩人感受到一股極大的安全感。

“哇,直接開幹啊,漂亮!”

“我天,這小哥長得有點帥啊,感覺像那種很運動的陽光男大……”

“帥哥打得好,家暴男就是要這樣對付!”

周圍群眾看熱鬧的興致這時候變得格外高,林郁有些狼狽地坐在墻邊,擡頭看向青年人身穿白色T恤的背影。那青年絲毫不理會周圍人的竊竊私語,站在原地就朝男人開了口:

“聽好了,你要是再纏著他們,我現在就直接把你收拾一頓然後送到派出所裏。”

家暴者普遍欺軟怕硬,這男人剛被青年飛身踢了出去,這時趴在地上還覺得肋骨有點痛。他在青年的冷眼註視下掙紮著爬了起來,見青年仍雙手插袋站在原地不由心中一怵,卻還是強行撐著氣場吼叫:

“怎麽了,我自己家的事情你們這群小畜生管什麽閑事啊?還報警,有本事你報了看看警察來了管不管啊!”

白T青年沒說一句話,見他這樣大喊只是冷著臉擡腿朝男人的方向走去。他英俊的面容這時極沈,男人只是仰視一眼就感受到了極強的壓迫感。

看他過來,醉酒的男人徹底裝不下去了。他罵罵咧咧著就捂住肋骨掙紮著爬了起來,然後朝著出站口的方向跑去。

“一群小畜生,老子遲早全部弄死你們!”

最後留下這麽句話,渾身酒氣的男人刷開閘機逃了出去。白T青年偏頭看了看四周圍觀的人群:

“沒什麽好看的,散了吧。”

青年方才出手時實在太迅捷,因而就算他這時看上去沒什麽惡意,周圍人也還是很快畏懼地小聲說著話散開了。他一直站在那直到最後一個“觀眾”也離開,似乎對這群冷眼旁觀的看客很是不滿。

林郁這時候已經大概調整過狀態,男人沒對他造成什麽實質性傷害。身旁年紀不大的女孩一直在害怕地哭,哭聲中還依稀夾著幾聲“哥哥對不起”。他轉過頭無所謂地沖女孩笑了笑,接著朝她遞去一包紙:

“沒事,我應該的。先擦一擦吧。”

女孩聽話地接過手紙,打開就開始處理自己臉上的狼藉。聽到白T青年的腳步聲靠近,林郁站起身回過頭去:

“謝謝兄弟,你要不來我們可能真應付不了。我們送她去派出所吧,這件事……”

在轉身看清老來人面容的瞬間,林郁的話一下全卡在了喉嚨裏。

面前是那個無數次入他夢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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