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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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2025年,廣州。

陳望北睜開眼睛。

白。

一片白。

白的墻,白的天花板,白的被子,白的燈光。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陌生,但又好像在哪裏聞過。

他眨了眨眼睛。

有人在說話,很遠,又很近。

“醒了醒了!陳望北醒了!”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但那個聲音不對。不是石頭的聲音,不是李啟漢的聲音,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的聲音。

他想動,但身體不聽使喚。手擡不起來,腿動不了,只有眼睛能轉。

一張臉湊過來。

年輕的,圓圓的,戴著一副眼鏡。穿著白大褂。

“陳望北同志,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白大褂。他見過。在那個叫醫院的地方。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裏。

不對。

他猛地清醒過來。

我是陳望北。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偵察連連長。2025年。演習。手榴彈。爆炸。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白。還是白。

那個年輕的女醫生在說什麽,他聽不見了。他腦子裏全是別的東西。

1912年。亂葬崗。那個眼睛半睜著的年輕兵。

1913年。南京。天堡城上沖上去又倒下的那些人。

1919年。廣州。珠江邊,譚平山給他看《湘江評論》。

1921年。上海。老漁陽裏2號,□□在那張入黨申請表上蓋下印章。

1927年。廣州。四一五那天的槍聲,地下室裏那個叫林覺民的年輕人,問他“我們還能贏嗎”。

1934年。瑞金。那個叫陳鐵的紅軍戰士,捧著他娘做的鞋,蹲在地上哭。

1944年。粵北山區。石頭站在他面前,臉上有道疤,走路有點瘸,喊他“哥”。

1949年。北京。天安門廣場上那面紅旗升起來,石頭在他旁邊哭,一邊哭一邊笑。

還有那些沒有名字的人。黃河邊上抱著死孩子的女人。長沙城外托他帶話的李福生。紅花崗底下埋著的,數不清的,沒有碑也沒有名的人。

他們都還在這裏。在他腦子裏。在他心裏。

“陳望北同志,你昏迷了三天三夜。現在感覺怎麽樣?”

那個女醫生的聲音又鉆進耳朵裏。

三天三夜?

他楞住了。

他以為自己過了三十七年。從1912年到1949年。從二十多歲到七十歲。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再到一個人再到兩個人。

原來是三天三夜。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白。還是白。

但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聲音,那些人的名字,都在。

有人推門進來。

穿著軍裝,肩上有星星。他認得那個人——他的政委,姓周,和他一起當兵二十年。

“老陳!”周政委快步走到床邊,“你可算醒了!嚇死我們了!”

陳望北看著他。

二十年的老戰友,一起訓練,一起演習,一起喝酒。他認得這張臉。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石頭。

那個人跟了他三十二年。從1912年到1944年。從小夥計到老兵。從不會寫字到給他寫信。從喊他“哥”到站在他面前,敬一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他忽然問:“政委,你認識一個叫石頭的人嗎?”

周政委楞住了。

“石頭?什麽石頭?”

陳望北沒回答。

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做了個夢。”

周政委在旁邊坐下,等著他說。

陳望北說:“很長的夢。”

周政委問:“夢見什麽了?”

陳望北沈默了一會兒。

“夢見我從1912年開始等,等到1949年。夢見我走了很多路,見過很多人,送走過很多人。夢見我一直在找一支隊伍,找了三十七年。”

周政委聽著,沒說話。

陳望北說:“夢見一個叫石頭的人。山東人,爹媽都沒了,跟了我三十二年。從一個小夥計變成老兵,臉上有道疤,走路有點瘸。最後他和我一起站在天安門廣場上,看五星紅旗升起來。”

他頓了頓。

“他敬了一個禮。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標準。”

周政委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

陳望北說:“我沒敬禮。我就站在那兒看。”

周政委問:“看什麽?”

陳望北說:“看那面旗。想那些沒看見的人。”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周政委忽然說:“老陳,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陳望北看著他。

周政委說:“我在想,如果我是你夢裏的那個人,我會怎麽想。”

陳望北等著他說。

周政委說:“我會想,那個人,他替我看見了。”

陳望北沒說話。

周政委說:“他替我走了三十七年的路,替我送了那麽多信,替我背了那麽多人,替我等了那麽久。最後他站在天安門廣場上,替我看那面旗升起來。”

他看著陳望北。

“老陳,那不是夢。那是真的。”

陳望北看著他。

周政委說:“只不過不是在這個世界裏。在另一個世界裏。在那個世界裏,你真的活了三十七年,真的走過那些路,真的見過那些人。你替他們活著,他們替你看著。”

陳望北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信?”

周政委說:“我信。”

陳望北問:“為什麽?”

周政委想了想,說:“因為你剛才說那些事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做夢能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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