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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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門又開了。
進來的是他的連長，小趙，三十出頭，湖南人，能打仗能吃苦，是他的兵。
“老陳！”小趙跑過來，“你可算醒了！咱們連的人都急壞了！”
陳望北看著他。
三十出頭，瘦，黑，走路快，說話快。讓他想起一個人。
石頭。
石頭三十出頭的時候，也這樣。瘦，黑，走路快，說話快。只是石頭不會這麽大聲說話，石頭總是小聲喊他“哥”。
小趙說：“老陳，你昏迷這幾天，咱們連的人輪流來看你。大家都說，老陳這麽好的連長，肯定沒事！”
陳望北說：“謝謝。”
小趙說：“謝啥！你平時教我們打槍，教我們看地形，教我們怎麽活著回來。我們還沒學會呢，你得繼續教！”
陳望北看著他，忽然問：“小趙，你打過仗嗎？”
小趙楞了一下：“打仗？現在哪有仗打？演習算不算？”
陳望北說：“算。”
小趙說：“那打過。”
陳望北問：“怕不怕？”
小趙想了想，說：“有點怕。但怕也得打。”
陳望北點點頭。
小趙問：“老陳，你打過仗嗎？”
陳望北說：“打過。”
小趙眼睛亮了：“在哪兒？”
陳望北說：“很遠的地方。”
小趙問：“打的誰？”
陳望北沈默了一會兒，說：“很多人。”
小趙還想問，周政委把他拉住了。
“行了，讓老陳休息。”
小趙點點頭，說：“老陳，好好養病，咱們等你回來！”
他走了。
陳望北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另一個人。
石頭走的時候，也是這樣。說“哥，俺等你回來”。
但石頭等了十八年才等到他。
小趙不用等那麽久。
---
那天晚上，陳望北睡不著。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偶爾有護士走過的腳步聲。
他躺在那裏，想著那些事。
1912年的亂葬崗是真的嗎？那個眼睛半睜著的年輕兵是真的嗎？黃河邊上那個女人是真的嗎？南京城頭那個咧嘴笑的兵是真的嗎？
李福生、李啟漢、楊匏安、張太雷、劉爾崧、蕭楚女、熊雄、王福來、阿貴、陳鐵——這些人，是真的嗎？
石頭，是真的嗎？
他想摸懷裏的軍官證。那是他在這個世界裏的身份，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偵察連連長，陳望北，2025年。
但他摸到的，是病號服。
那個軍官證不在。
他忽然想起，在那個夢裏，他也有一個軍官證。從1912年就揣在懷裏，揣了三十七年，一直沒丟。
那個軍官證上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陳望北。
和這個一模一樣。
他楞住了。
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夢？
他分不清了。
---
天快亮的時候，他睡著了。
夢裏他又回到那個亂葬崗。
灰蒙蒙的天，荒草，歪脖子樹，烏鴉在叫。他穿著北洋新軍的血衣，站在那裏。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亂葬崗上不止他一個人。
石頭站在他旁邊。還有李啟漢、楊匏安、張太雷、劉爾崧、王福來、阿貴、陳鐵。還有那個眼睛半睜著的年輕兵，還有黃河邊上那個女人，還有南京城頭那個咧嘴笑的兵，還有那些沒有名字的人。
他們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石頭說：“哥，你醒了？”
陳望北說：“醒了。”
石頭問：“那個世界，好不？”
陳望北想了想，說：“好。”
石頭問：“有飛機大炮不？”
陳望北說：“有。”
石頭問：“有電燈電話不？”
陳望北說：“有。”
石頭問：“老百姓能吃飽飯不？”
陳望北說：“能。”
石頭笑了。
他轉過身，對那些人說：“你們聽見了嗎？那個世界，好。”
那些人也都笑了。
那個眼睛半睜著的年輕兵，終於把眼睛閉上了。黃河邊上那個女人，把懷裏的孩子放下了。南京城頭那個咧嘴笑的兵，笑得更大聲了。
石頭轉回來，看著陳望北。
“哥，你替我們看著。”
陳望北說：“我看著。”
石頭說：“俺們在這兒，也替你看著。”
陳望北問：“看著什麽？”
石頭說：“看著那些還沒來的。”
他指了指遠處。
遠處，有人正往這邊走。很多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著各種各樣的衣裳。他們從黑暗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亂葬崗。
陳望北認出來了。
那是1912年到1949年，三十七年裏，他見過的人，送過的人，沒來得及救的人，沒來得及說話的人。
他們都在往這邊走。
石頭說：“哥，你去吧。”
陳望北問：“去哪兒？”
石頭說：“回你那個世界。告訴他們，我們在這兒，看著他們。”
陳望北站著沒動。
石頭說：“我們走不動了，你得替我們走。”
陳望北看著他。
石頭說：“哥，你走吧。”
陳望北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石頭舉起手，敬了一個禮。
還是那個不標準的軍禮，歪歪扭扭的，和七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陳望北沒有回禮。
他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進一片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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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開了。
進來的是他的連長，小趙，三十出頭，湖南人，能打仗能吃苦，是他的兵。
“老陳！”小趙跑過來，“你可算醒了！咱們連的人都急壞了！”
陳望北看著他。
三十出頭，瘦，黑，走路快，說話快。讓他想起一個人。
石頭。
石頭三十出頭的時候，也這樣。瘦，黑，走路快，說話快。只是石頭不會這麽大聲說話，石頭總是小聲喊他“哥”。
小趙說：“老陳，你昏迷這幾天，咱們連的人輪流來看你。大家都說，老陳這麽好的連長，肯定沒事！”
陳望北說：“謝謝。”
小趙說：“謝啥！你平時教我們打槍，教我們看地形，教我們怎麽活著回來。我們還沒學會呢，你得繼續教！”
陳望北看著他，忽然問：“小趙，你打過仗嗎？”
小趙楞了一下：“打仗？現在哪有仗打？演習算不算？”
陳望北說：“算。”
小趙說：“那打過。”
陳望北問：“怕不怕？”
小趙想了想，說：“有點怕。但怕也得打。”
陳望北點點頭。
小趙問：“老陳，你打過仗嗎？”
陳望北說：“打過。”
小趙眼睛亮了：“在哪兒？”
陳望北說：“很遠的地方。”
小趙問：“打的誰？”
陳望北沈默了一會兒，說：“很多人。”
小趙還想問，周政委把他拉住了。
“行了，讓老陳休息。”
小趙點點頭，說：“老陳，好好養病，咱們等你回來！”
他走了。
陳望北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另一個人。
石頭走的時候，也是這樣。說“哥，俺等你回來”。
但石頭等了十八年才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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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望北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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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那裏，想著那些事。
1912年的亂葬崗是真的嗎？那個眼睛半睜著的年輕兵是真的嗎？黃河邊上那個女人是真的嗎？南京城頭那個咧嘴笑的兵是真的嗎？
李福生、李啟漢、楊匏安、張太雷、劉爾崧、蕭楚女、熊雄、王福來、阿貴、陳鐵——這些人，是真的嗎？
石頭，是真的嗎？
他想摸懷裏的軍官證。那是他在這個世界裏的身份，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偵察連連長，陳望北，2025年。
但他摸到的，是病號服。
那個軍官證不在。
他忽然想起，在那個夢裏，他也有一個軍官證。從1912年就揣在懷裏，揣了三十七年，一直沒丟。
那個軍官證上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陳望北。
和這個一模一樣。
他楞住了。
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夢？
他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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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他睡著了。
夢裏他又回到那個亂葬崗。
灰蒙蒙的天，荒草，歪脖子樹，烏鴉在叫。他穿著北洋新軍的血衣，站在那裏。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亂葬崗上不止他一個人。
石頭站在他旁邊。還有李啟漢、楊匏安、張太雷、劉爾崧、王福來、阿貴、陳鐵。還有那個眼睛半睜著的年輕兵，還有黃河邊上那個女人，還有南京城頭那個咧嘴笑的兵，還有那些沒有名字的人。
他們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石頭說：“哥，你醒了？”
陳望北說：“醒了。”
石頭問：“那個世界，好不？”
陳望北想了想，說：“好。”
石頭問：“有飛機大炮不？”
陳望北說：“有。”
石頭問：“有電燈電話不？”
陳望北說：“有。”
石頭問：“老百姓能吃飽飯不？”
陳望北說：“能。”
石頭笑了。
他轉過身，對那些人說：“你們聽見了嗎？那個世界，好。”
那些人也都笑了。
那個眼睛半睜著的年輕兵，終於把眼睛閉上了。黃河邊上那個女人，把懷裏的孩子放下了。南京城頭那個咧嘴笑的兵，笑得更大聲了。
石頭轉回來，看著陳望北。
“哥，你替我們看著。”
陳望北說：“我看著。”
石頭說：“俺們在這兒，也替你看著。”
陳望北問：“看著什麽？”
石頭說：“看著那些還沒來的。”
他指了指遠處。
遠處，有人正往這邊走。很多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著各種各樣的衣裳。他們從黑暗中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亂葬崗。
陳望北認出來了。
那是1912年到1949年，三十七年裏，他見過的人，送過的人，沒來得及救的人，沒來得及說話的人。
他們都在往這邊走。
石頭說：“哥，你去吧。”
陳望北問：“去哪兒？”
石頭說：“回你那個世界。告訴他們，我們在這兒，看著他們。”
陳望北站著沒動。
石頭說：“我們走不動了，你得替我們走。”
陳望北看著他。
石頭說：“哥，你走吧。”
陳望北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石頭舉起手，敬了一個禮。
還是那個不標準的軍禮，歪歪扭扭的，和七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陳望北沒有回禮。
他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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