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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陪他們走完了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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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陪他們走完了那段路

身邊有人問他。

是個年輕人,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別著勳章。他剛才一直站在陳望北旁邊,這會兒忽然轉過頭來,問:

“老同志,您這輩子最驕傲的是什麽?”

陳望北沒說話。

他沈默了很久。

那個年輕人也不急,就站在那兒等著。

紅旗還在升。已經升到一半了,在風裏飄著,像一團火。

陳望北終於開口。

“我親眼看著,那支軍隊是怎麽從無到有,從苦難走向輝煌的。”

他頓了頓。

“我什麽都沒改變。”

又頓了頓。

“我只是——陪他們走完了那段路。”

那個年輕人聽著,眼睛亮了一下。

他忽然問:“老同志,您以前是哪部分的?”

陳望北說:“哪部分都不是。”

年輕人楞了一下。

陳望北說:“我只是一個從1912年走過來的人。”

年輕人想了想,又問:“那您是哪年參軍的?”

陳望北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站得筆直,胸前的勳章是新發的,還反著光。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

那時候他穿著北洋新軍的血衣,站在亂葬崗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第二天。

他想起了石頭二十出頭的時候。在北京車馬店裏,傻笑著給他遞窩頭,說“俺看你像個好人”。

他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樣的兵——北洋的兵,護法的兵,國民黨的兵,共產黨的兵。有的活著,有的死了。有的看見了今天,有的沒看見。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說了一句:

“你和我,不一樣。”

年輕人問:“怎麽不一樣?”

陳望北說:“你們是為新中國打仗。我打過的仗,有的是為了不知道什麽東西。”

年輕人沈默了。

陳望北又說:“但最後,我們走到了一條路上。”

他指了指那面紅旗。

“那條路,你們接著走。”

年輕人看著他,忽然立正,敬了一個禮。

那是一個標準的軍禮,和他在連隊裏學的一模一樣。

陳望北看著他,沒有回禮。

他只是點了點頭。

紅旗升到頂了。

廣場上歡呼起來。成千上萬的人揮舞著小紅旗,喊著口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在一起。

石頭站在旁邊,也在哭。

他一邊哭一邊笑,擦著眼淚,又擦不幹凈。

“哥,俺……俺等到了。”

陳望北說:“等到了。”

石頭問:“那些沒等到的人,他們能看見嗎?”

陳望北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能。”

石頭看著他。

陳望北說:“我們替他們看見。”

石頭點點頭。

他轉過身,對著那面紅旗,敬了一個禮。

還是那個不標準的軍禮,歪歪扭扭的,和三十七年前在北京車馬店裏敬的那個一模一樣。

陳望北站在他旁邊,沒有敬禮。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面旗。

風吹過來,帶著十月的涼意,帶著廣場上萬眾歡呼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聞到過的味道。

那是新世界的味道。

他想,那些人應該聞到了。

典禮結束了。

人群慢慢散去。陳望北和石頭跟著人流往外走。

走到金水橋邊,陳望北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天安門城樓還立在那兒。紅旗還在飄。廣場上還有人在歡呼,在唱歌,在拍照。

他看了一會兒。

石頭問:“哥,走不走?”

陳望北說:“走。”

他轉過身,跟著石頭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說:“石頭。”

石頭回頭:“嗯?”

陳望北說:“我七十了。”

石頭說:“俺知道。”

陳望北說:“還能活幾年,不知道。”

石頭沒說話。

陳望北說:“但我想活著。多活幾年,替那些人多看看。”

石頭點點頭。

“那俺陪你。”

他們一起往前走。

走進北京城的黃昏裏,走進那個新中國的第一天,走進他們用三十七年等來的日子。

風吹過來,帶著紅旗的響動。

遠處還有人唱國歌。

他們慢慢走著,兩個老人,一高一矮,一瘸一拐。

但走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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