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大典2

天安門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陳望北被安排在觀禮臺上。觀禮臺在天安門城樓兩側，站著的都是解放軍代表、勞動模範、民主黨派人士、少數民族代表。他站在那兒，左邊是一個年輕的解放軍戰士，右邊是一個穿著長袍的老人家。

那個年輕的戰士站得筆直，像一棵樹。他看見陳望北，小聲問：“老同志，您是哪個部隊的？”

陳望北說：“沒有部隊。”

戰士楞了一下：“那您是……”

陳望北想了想，說：“收破爛的。”

戰士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陳望北也沒解釋。

他只是看著廣場上那些人。成千上萬的人，密密麻麻的，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望不到頭。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工裝，有的穿著學生裝，有的穿著老百姓的衣裳。他們手裏拿著小紅旗，臉上帶著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才想出那個詞叫“希望”。

下午三點，典禮開始了。

禮炮響起來的時候，陳望北站得更直了。

他當過兵。北洋的兵，護法的兵，共產黨的兵。他聽慣了槍聲炮聲，但那些聲音是殺人的聲音。

這個聲音不一樣。

五十四門禮炮，二十八響。他數著那些響聲，一下一下的。

二十八響。從1921年到1949年。二十八年。

他從1912年等到1949年，三十七年。比二十八年還多九年。

那九年，他等的是那支隊伍出現。

禮炮響完，國歌奏起來。

陳望北沒聽過這個歌。但聽著聽著，他站得更直了，眼眶有點熱。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熱。他見過那麽多死人，經歷過那麽多事，早就以為自己不會流淚了。

但就是熱。

石頭站在他旁邊，也在聽。

國歌奏完，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城樓上傳來，很遠，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陳望北擡起頭。

他看見那面紅旗正在升起來。

五星紅旗。

紅底，五顆黃星，在藍天底下慢慢升上去。風吹過來，紅旗展開，獵獵地響。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那個亂葬崗旁邊的年輕兵，眼睛半睜著，嘴微微張開，像有什麽話沒說完。

想起黃河邊上那個女人，抱著死去的孩子，一動不動。

想起南京城頭那個沖他咧嘴笑的兵，笑完就沖上去，再沒回來。

想起李福生、李啟漢、楊匏安、張太雷、劉爾崧、蕭楚女、熊雄、王福來、阿貴、陳鐵。

想起那些沒有名字的，數不清的，死在路上、死在戰場上、死在監獄裏、死在刑場上的人。

他們都死了。他還活著。

他替他們看著這面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