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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國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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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國大典

廣州解放後第三天,陳望北在城裏走。

不是收破爛,是走。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看過那些熟悉的地方。文明路那間小屋還在,但已經住了別人。西關那間雜貨鋪不在了,變成了一間賣布的小店。東門外的“一品香”茶館還在,門口還掛著那塊舊招牌。

他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

忽然有人喊他。

“老陳?”

他回頭。

一個中年人站在不遠處,穿著軍裝,腰裏別著槍,滿臉風霜。臉上有道疤,走路有點瘸。

陳望北看著他。

那個人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哥。”

陳望北沒說話。

石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哭了。

“哥,你還活著。”

陳望北說:“活著。”

石頭說:“俺活著。”

陳望北說:“我知道。”

石頭問:“你怎麽知道?”

陳望北說:“你給我寫過信。”

石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俺還以為你收不到。”

陳望北說:“收到了。”

他們站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石頭忽然問:“哥,咱們贏了?”

陳望北說:“贏了。”

石頭問:“等到了?”

陳望北說:“等到了。”

石頭笑了。

他轉過身,對著廣州城的方向,對著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對著那些死去的人,敬了一個禮。

還是那個不標準的軍禮,歪歪扭扭的。

陳望北站在他旁邊,也擡起手。

一個標準的軍禮,和三十七年前在亂葬崗旁邊敬的那個,一模一樣。

三十七年了。

陳望北站在觀禮臺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站到這裏來的。

一個月前他還在廣州城外那個小村子裏,準備繼續挑著收破爛的擔子走街串巷。然後一紙通知來了——組織上請他到北京去,參加開國大典。

“我?”他看著那張通知,以為自己眼花了。

送通知的年輕人笑著說:“老陳同志,你從1912年就參加革命,三十七年了。組織上記得。”

三十七年。

他自己都快忘了。

---

北京。

他第一次來北京是1912年,從德勝門進去的。那時候他穿著北洋新軍的血衣,懷裏揣著半塊硬得硌牙的雜糧餅子,在城門口被潰兵攔住盤問。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第二天。

三十七年後的北京不一樣了。

街上到處是紅旗,到處是笑臉,到處是穿著新衣裳走來走去的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長衫的,有穿列寧裝的。每個人都走得很快,好像前面有什麽好東西在等著。

陳望北走得慢。

他七十歲了,走不快了。

但他就這麽慢慢走著,看著這座他三十七年前來過的城。

德勝門還在。還是那個城門洞,還是那堵灰墻。但城門口沒有潰兵了,站崗的是穿著嶄新軍裝的解放軍戰士,看見老人走得慢,還扶了一把。

陳望北點點頭,沒說話。

他心裏想,不一樣了。

10月1日那天,天還沒亮他就醒了。

他睡的地方離天安門不遠,是一間部隊招待所的小屋。屋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但他睡得很好——比這三十七年裏任何一天都好。

石頭和他住在一起。

石頭也是被請來的。他比陳望北來得早幾天,從山東那邊過來的。見面的時候,石頭敬了個禮,陳望北回了個禮,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麽站著。

站了很久。

石頭說:“哥,咱倆還活著。”

陳望北說:“活著。”

這就夠了。

那天早上,他們穿上了組織上發的新衣裳。灰布中山裝,挺括括的,不像他們平時穿的那麽破舊。石頭穿上新衣裳,渾身不自在,這兒摸摸那兒拽拽。

“哥,這衣裳太新了,俺不習慣。”

陳望北說:“慢慢就習慣了。”

石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哥,你穿上這衣裳,看著像個人物。”

陳望北沒理他。

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新衣裳,新帽子,新鞋子。他從鏡子裏看見一個人,一個他不太認識的人。

那個人頭發全白了,背有點駝,臉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裏有一點光,和三十七年前在亂葬崗上醒來時不一樣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跟著石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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