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

陳望北在游擊隊裏住了下來。

他什麽活都幹。做飯，挑水，挖戰壕，站崗放哨。但很快，有人發現他不一般。

那天，幾個游擊隊員在練槍。打不遠，打不準，打了半天，靶子上沒幾個眼。

陳望北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槍托要抵實，不要懸空。”

那幾個人回頭看他。

“你說什麽？”

陳望北走過去，接過一個戰士的槍，示範了一下。抵肩，瞄準，屏息，擊發。

砰。

靶子上的眼，正中間。

那幾個人楞住了。

帶隊的班長走過來，看著那個眼，又看著陳望北。

“老陳，你到底是什麽人？”

陳望北說：“收破爛的。”

班長說：“收破爛的槍法這麽好？”

陳望北說：“年輕時候打過獵。”

班長半信半疑，但沒再問。

從那以後，陳望北開始教那些年輕人打槍。

他教他們怎麽抵肩，怎麽瞄準，怎麽屏息，怎麽擊發。教他們怎麽在夜裏瞄準，怎麽在風裏瞄準，怎麽打跑動的人。教他們怎麽藏槍，怎麽擦槍，怎麽在沒槍的時候用別的辦法。

有個年輕人問他：“老陳，你槍法這麽好，以前是幹什麽的？”

陳望北說：“收破爛的。”

年輕人說：“我不信。”

陳望北沒說話。

年輕人又問：“你打過仗嗎？”

陳望北沈默了一會兒，說：“打過。”

年輕人眼睛亮了：“在哪兒？”

陳望北說：“很遠的地方。”

年輕人問：“打的誰？”

陳望北說：“中國人。”

年輕人楞住了。

陳望北看著他，說：“那時候打的是中國人。現在打的是日本人。不一樣的。”

年輕人點點頭。

他想了想，又問：“老陳，你打了多少年仗了？”

陳望北沒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山，想起南京，想起廣州，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二十七年了。

1939年冬天，游擊隊決定打一仗。

目標是附近一個鎮子裏的日軍據點。據點不大，十來個日本兵，幾十個偽軍，但卡在交通要道上，影響游擊隊活動。

戰前開會，曾生問大家：“誰會看地形？”

沒人吭聲。

陳望北站在角落裏，忽然說：“我去。”

曾生看著他：“老陳？”

陳望北說：“我年輕時候走過很多地方，會看。”

曾生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夜裏，陳望北帶著兩個年輕人，摸到據點附近。他們趴在草叢裏，看著那個據點——崗樓、圍墻、鐵絲網、探照燈。

陳望北看了很久，然後指著一個方向說：“那邊是死角，探照燈照不到。從那裏摸進去，先把崗樓上的哨兵幹掉。”

一個年輕人問：“你怎麽知道？”

陳望北說：“看燈轉的方向。”

他們回去匯報。曾生聽了，決定按陳望北說的打。

三天後，夜襲開始。

陳望北沒有參加戰鬥。他留在村子裏，等消息。

後半夜，槍聲響了。很激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然後漸漸停了。

天亮的時候，隊伍回來了。

個個臉上帶著黑灰，但眼睛亮著。

“贏了！據點端了！打死八個日本兵，繳了十幾條槍！”

陳望北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年輕人歡呼。

曾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陳，你是好樣的。”

陳望北沒說話。

他想起南京。想起天堡城。想起那些沖上去的兵。

那時候他們也是這麽高興的。

只是很多人沒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