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淪陷

1938年10月，廣州淪陷。

陳望北是在太和墟聽到炮聲的。先是遠處悶悶的響，像打雷，但比雷聲沈。接著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最後連成一片。

街上的人都在跑。

“日本人來了！快跑！”

陳望北站在那間住了十年的破屋門口，看著那些跑過的人。挑擔子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推車的，亂成一團。

他沒跑。

他轉身進屋，把那幾件破衣裳打成一個包袱，揣上最後一點錢，然後走出來。

張嫂拉著兩個孩子跑過來，看見他，喊：“老陳！還不跑！”

陳望北說：“跑。”

他跟著張嫂，往山裏跑。

身後，炮聲越來越近。

10月21日，廣州陷落。

陳望北和太和墟的村民們一起，躲進了帽峰山。山裏冷，沒吃的，幾十個人擠在一個山洞裏，大人哭孩子叫。有人發燒，沒藥；有人受傷，沒醫。

張嫂的兩個孩子，小的那個一直在哭。

陳望北從包袱裏掏出最後半個幹餅子，掰成兩半，遞給那兩個孩子。

張嫂看著他，說不出話。

陳望北說：“我老了，少吃一頓餓不死。”

那天晚上，他看著山下的方向。遠處有火光，隱隱約約的，那是廣州城在燒。

二十六年了。

1912年到1938年。

他從北邊走到南邊，從亂葬崗走到帽峰山。

日本人來了。廣州沒了。

他看著那些火光，忽然想起李啟漢說過的話。

“咱們看不見，後輩能看見。”

他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看見。

但他知道，只要活著，就得幹下去。

1939年春天，陳望北下山了。

山下的世界變了樣。街上貼著日軍的告示，路口站著日本兵，老百姓見誰都低著頭。太和墟的屋子還在，但住的人換了，不認識他。

他沒回去。

他挑著收破爛的擔子，在各個村鎮之間走。

這次不是接頭，是看。

看日本人怎麽管，看老百姓怎麽活，看有沒有隊伍在活動。

走了兩個月，他聽說了。

東江那邊有隊伍。不是國民黨的正規軍，是老百姓自己拉的隊伍，打游擊，殺漢奸，叫“東江縱隊”。

他往東江走。

找到那支隊伍的時候，是5月。

隊伍駐紮在一個山村裏，人不多，百十號，穿什麽的都有——老百姓的衣裳，國民黨的軍服，日本兵的軍大衣，混著穿。槍也雜，漢陽造、老套筒、三八大蓋，什麽都有。

站崗的是個年輕人，看見他，喊：“站住！什麽人？”

陳望北說：“收破爛的。”

年輕人打量著他：“收破爛的跑山裏來幹什麽？”

陳望北說：“找隊伍。”

年輕人警惕起來：“什麽隊伍？”

陳望北說：“打日本的隊伍。”

年輕人看了他一會兒，說：“等著。”

他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人。

三十來歲，瘦，黑，穿著灰軍裝，腰裏別著槍。他走到陳望北跟前，打量著他。

“你找隊伍？”

陳望北說：“是。”

“你是幹什麽的？”

陳望北說：“收破爛的。”

那人笑了：“收破爛的找隊伍幹什麽？”

陳望北說：“收破爛的就不能打日本？”

那人楞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

“你當過兵？”

陳望北沒說話。

那人看了他很久，忽然問：“你叫什麽？”

陳望北說：“老陳。”

那人點點頭。

“老陳，跟我來。”

陳望北跟著他走進村子。

他後來知道，那個人叫曾生，東江縱隊的領導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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