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匏安

四一五之後，廣州的黨組織被打散了。

陳望北用了半個多月，才重新找到組織。

接頭地點換了好幾次，最後定在西關一間賣雜貨的鋪子裏。鋪主是個老太太，兒子參加革命犧牲了，她就把鋪子借給黨用。

見到楊匏安的時候，陳望北差點認不出來。

瘦了，老了，頭發白了一半。但眼睛還是亮的。

楊匏安看著他，說：“你還活著。”

陳望北說：“活著。”

楊匏安點點頭，開始給他介紹情況。

劉爾崧被捕，蕭楚女被捕，熊雄被捕，李啟漢被捕。很多人犧牲了，很多人失蹤了，很多人叛變了。

“區委決定，”楊匏安說，“能撤的撤，能藏的藏。留下來的，轉入地下。”

他看著陳望北。

“你願不願意留下來？”

陳望北說：“願意。”

楊匏安又問：“怕不怕死？”

陳望北說：“怕。”

楊匏安楞了一下。

陳望北說：“但怕也得幹。”

楊匏安笑了。笑得很苦，但確實是笑。

“好。”

那天晚上，陳望北領到了新的任務：負責聯絡廣州城內的秘密據點，傳遞情報，接應外地來的同志。

他接過那疊紙條，塞進貼身的地方。

走出那間雜貨鋪，天已經黑了。

廣州的夜，還是那樣。騎樓底下有賣夜宵的挑子，有拉黃包車的在等客，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和以前一樣，又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他走在街上，忽然想起石頭。

不知道石頭在北邊怎麽樣了。還活著沒有。還能不能回來。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1927年6月，楊匏安要走了。

中央調他去武漢工作。武漢還是國民政府的首都，還有國共合作的最後一點希望。

臨走前，他約陳望北見了一面。

還是在西關那間雜貨鋪後面的小屋裏。

楊匏安說：“廣州這邊，你多擔著。”

陳望北說：“好。”

楊匏安看著他，忽然問：“你從1912年就開始等？”

陳望北楞了一下。

楊匏安說：“譚平山告訴我的。他說你從清朝滅亡就開始等，等到現在，等了十五年。”

陳望北沒說話。

楊匏安問：“等到了嗎？”

陳望北沈默了一會兒，說：“等到了。”

楊匏安問：“那現在呢？”

陳望北說：“繼續等。”

楊匏安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

“這次去武漢，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陳望北說：“能。”

楊匏安回頭看他。

陳望北說：“您能回來。”

楊匏安笑了。

“你這個人，說話有意思。”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望北站在巷子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楊匏安。

1927年秋天，楊匏安在上海被捕。

1931年，被槍斃在龍華。

死的時候，3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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