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義

1927年8月，南昌起義的消息傳到廣州。

那天，陳望北正在一個秘密據點裏整理文件。來送情報的同志把紙條遞給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南昌！打響了！”

陳望北接過紙條，看著那些字。

他知道南昌起義。歷史書上寫著，1927年8月1日，中國共產黨領導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

但他從這張紙條上看見的，不只是歷史書上的那些字。

是血。是命。是那些在四一五之後還活著的、還戰鬥著的人，終於站起來反抗了。

他看完，把紙條燒了。

送情報的同志問：“陳同志，咱們什麽時候也打？”

陳望北說：“快了。”

南昌起義的消息傳開以後，廣州的氣氛又緊張起來。

警察、密探、便衣，到處都有。街上經常有人被抓，晚上經常有槍聲。陳望北每天換一個地方住，有時候睡在貨棧的倉庫裏，有時候睡在郊外的窩棚裏，有時候就在街邊的屋檐下湊合一宿。

但他沒有停。

9月，消息傳來：起義軍失敗了。

南下廣東的部隊，在潮汕地區被打散。很多人犧牲了，很多人失蹤了，很多人被抓了。

那天晚上，陳望北一個人在珠江邊站了很久。

江水還是往東流，船還是來來往往。和十五年前一樣，和十五年前完全不一樣。

他想起石頭。不知道石頭在不在那支隊伍裏。是死是活。

他想起那些從廣州出發北上的年輕人。他們唱著歌，扛著槍，去解放全中國。現在不知道還有幾個活著。

他想起楊匏安。不知道他在武漢怎麽樣了。

他想起李啟漢。不知道他在監獄裏怎麽樣了。

他想起王福來。那雙粗糙的手，再也握不動鋤頭了。

他站在江邊，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

天亮了。

他轉身，走進廣州的早晨。

還有工作要做。

1927年12月11日，廣州起義爆發。

那天淩晨三點多，陳望北被槍聲驚醒。

他從藏身的地方跑出來，街上已經亂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拿著槍往某個方向沖。遠處傳來口號聲，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喊什麽。

他跟著人群跑。

跑到公安局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了。

紅旗。

那面紅旗插在公安局的樓頂上，在晨風裏獵獵飄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面旗。

十五年了。

從1912年那個亂葬崗，到1927年這面紅旗。

從一個人，到無數人。

他看見張太雷從人群裏跑過，穿著軍裝，腰裏別著槍，滿臉是汗。他喊了一聲，張太雷沒聽見，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張太雷。

三天後，張太雷犧牲在戰場上，29歲。

廣州起義持續了三天。

陳望北沒有直接參加戰鬥，他做的是後勤工作——運送彈藥、傳遞消息、接應傷員。三天三夜沒合眼，耳朵裏全是槍炮聲，眼睛裏全是火光。

12月13日，起義失敗了。

國民黨的軍隊從四面八方湧進廣州，開始反攻倒算。陳望北跟著撤退的隊伍，從城□□圍出去。

跑了一夜，跑到天亮，跑到一個叫太和的小鎮上。

他們停下來清點人數。

出發的時候有幾百人，現在只剩下幾十個。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靠著墻發呆，有人渾身是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陳望北靠著一棵樹，喘著氣。

他的左臂被流彈劃了一道口子，血還在往外滲。他用衣服按住，沒吭聲。

一個年輕的戰士走過來，遞給他半塊幹糧。

“同志，吃點兒。”

陳望北接過來，沒吃。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忽然問：“你叫什麽？”

年輕人說：“陳鐵軍。”

陳鐵軍。

他知道這個名字。廣州起義的女英雄，後來和周文雍一起犧牲在紅花崗，刑場上舉行了悲壯的婚禮。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這個年輕姑娘。二十二三歲，滿臉硝煙，眼睛裏卻有光。

他什麽也沒說。

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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