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

1927年4月15日淩晨，廣州的槍聲響了。

陳望北那天晚上沒睡。他一個人坐在小屋裏，聽著外面的動靜。

三點多的時候，遠處傳來第一聲槍響。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過年放鞭炮，但不是鞭炮，是殺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兵端著槍追過去，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他轉身，把屋裏所有和黨組織有關的文件、信件、名單，全部塞進爐子，點火燒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燒完，他穿上衣服，出門。

街上已經亂了。到處是兵，到處是抓人的車，到處是哭喊聲。他低著頭，快步走著，盡量不引人註意。

他要去的地方是文明路的一間民房，那裏住著幾個工會的同志。

到的時候，門已經開著。

屋裏空無一人。地上有血，墻上也有血。桌上放著一只碗，碗裏還有半碗沒喝完的水。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走。

那一天，他走了很多地方。有的已經空了，有的被封了，有的被燒了。他看見認識的人被押上車，看見不認識的人躺在血泊裏，看見整個廣州城都在流血。

晚上，他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

那是一個地下室，又黑又潮，只能蜷著身子坐著。和他一起躲著的，還有兩個工人，一個學生。

沒有人說話。

遠處還傳來槍聲，偶爾近處也有。

那個學生忽然小聲說：“劉爾崧同志被抓了。”

陳望北心裏一緊。

學生說：“還有蕭楚女、熊雄、李啟漢……”

陳望北打斷他：“李啟漢？”

學生說：“他去年就出獄了，在廣州工作。今天早上……也被抓了。”

陳望北沒再說話。

他想起李啟漢的笑聲。想起他在滬西夜校裏講課時，嗓門大得像打雷。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咱們看不見，後輩能看見。

他閉上眼睛。

槍聲還在響。

陳望北在那個地下室裏躲了三天三夜。

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區別，只有上邊傳來的腳步聲、槍聲、喊聲。餓了啃幹糧，渴了喝涼水，困了靠著墻打盹，但睡不踏實，總是驚醒。

那個學生一直在哭。

他叫林覺民——不是1919年那個林覺民，是另一個，十九歲，廣州本地人，去年剛入黨。他說他的老師被捕了，他的同學失蹤了，他的家被抄了，他不知道父母還活著沒有。

兩個工人，一個姓周，一個姓吳，都是省港罷工委員會的糾察隊員。他們不說話，就那麽坐著，偶爾對視一眼，什麽也不說。

第四天淩晨，外面安靜了。

陳望北說：“我上去看看。”

姓周的工人說：“別去。危險。”

陳望北說：“得去看看。”

他爬到出口，掀開蓋板，探出頭。

街上沒有人。天亮前的廣州，灰蒙蒙的，靜得可怕。遠處的騎樓底下，躺著幾個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縮回去，對下面的人說：“再等等。”

又等了一天一夜。

第五天，他終於確定，搜捕的高潮過去了。

他帶著那三個人，一個一個轉移出去。

姓周的工人和姓吳的工人去了鄉下，那裏有親戚可以投靠。林覺民不知道該去哪，陳望北把他帶到另一個隱蔽點，交給那裏的同志。

臨別的時候，林覺民拉著他的手，問：“陳同志，我們還能贏嗎？”

陳望北看著他。

十九歲。和他當年在亂葬崗醒來的時候一樣大。

他說：“能。”

林覺民問：“什麽時候？”

陳望北說：“會有人替我們看見。”

林覺民點點頭，松開了手。

陳望北轉身，走進廣州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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