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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勝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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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勝門外

陳望北走了兩個時辰,才看清那座城墻。

不是他熟悉的那座北京城。沒有長安街,沒有天安門,沒有車水馬龍。眼前的城墻是灰撲撲的,高聳著,沈默著,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墻磚斑駁,縫隙裏長著枯草,城門洞黑洞洞的,偶爾有人進出,遠遠看去像螞蟻搬家。

德勝門。

他在心裏默念。北京城有九個城門,德勝門在北邊,走兵車。清朝的兵出征,都從德勝門出去,取“得勝”的彩頭。

可現在,得勝門裏進進出出的,是一群打了敗仗的人。

他在離城門還有二裏地的地方停下來,躲進路邊一個廢棄的茶棚。說是茶棚,其實只剩四面透風的木頭架子,竈臺塌了半邊,棚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但好歹能擋擋風。

陳望北靠著一根柱子坐下,開始清點自己的家當。

懷裏的軍官證。這是不能丟的,但也是不能讓人看見的。他想了想,把軍官證塞進褲腰裏貼□□的那個小口袋——每個當兵的都有這麽個口袋,藏私房錢用的。

兜裏還有半塊餅子。硬得能砸死人,不知道是什麽雜糧做的,咬一口硌牙。但他還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裏有了東西,人就有力氣。

鞋。是那種老式的布鞋,底子薄,已經磨得快透了。腳上打著綁腿,倒是捆得結實。身上的軍服被血浸過,幹了之後硬邦邦的,領口袖口磨得發白。

沒了。就這些。

他把那半塊餅子又收起來,省著吃。然後靠著柱子,閉上眼睛,把腦子裏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第一,這是1912年。從宣統三年的石碑和剛才路上聽來的只言片語推測,應該是清朝剛完蛋、民國剛成立的時候。具體是哪一天,不知道。

第二,這身衣服很危險。北洋新軍是袁世凱的人,袁世凱現在是民國大總統——好像是的,歷史課上學過,清朝退位後袁世凱當了臨時大總統。但問題是,北洋新軍裏派系覆雜,他這身衣服是哪部分的,死了的那個人是哪部分的,一概不知。

第三,進城還是不進城。進城,可能被當成逃兵抓起來,也可能被當成潰兵處置,這年頭殺個把人不叫事。不進城,他在這荒郊野外活不過三天,沒有錢,沒有糧,沒有認識的人,沒有落腳的地方。

第四,他要幹什麽。

這個問題,他在路上想了很久。

按理說,穿越這種事,第一步都是想辦法活下去,然後利用先知先覺發財、娶老婆、當人上人。網文裏都這麽寫。

但他不是那種人。

他是軍人。入伍十二年,入黨八年,帶過兵,打過仗,立過功。他知道自己是誰。

可問題是,現在是1912年。離1921年還有九年,離1927年還有十五年,離1949年還有三十七年。他要等的那個隊伍,現在連影子都沒有。

那這九年,十五年,三十七年,他幹什麽?

混日子?等?

陳望北睜開眼睛,看著灰蒙蒙的天。天快要黑了,風更冷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得先活著。活著才能找到答案。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門方向走。

二裏地,走得很快。快到城門的時候,他放慢腳步,低著頭,盡量不引人註意。但城門口還是有人在看他——兩個穿著灰棉襖的兵,抱著槍,縮在城門洞邊上,嘴裏叼著煙卷。

“哎,那個——”其中一個喊他。

陳望北停下,擡頭。

“哪部分的?”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還不知道該說什麽口音。普通話?民國人聽不懂。河北話?他不會。思來想去,他含糊著說了一個字:

“北。”

“北?北洋的兵?”那個兵打量著他,看見他身上的血跡,“打仗了?”

“嗯。”

“輸了?”

陳望北沒吭聲。

那個兵吐了口唾沫,揮揮手:“進去吧進去吧,別擋道。”

陳望北低著頭,走進城門洞。

城門洞很深,很長,黑漆漆的。腳下是石板路,坑坑窪窪,積著水。頭頂是磚拱,落著灰。走到一半,他聽見身後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皇上退位了。”

“早聽說了,這都幾天了。”

“那以後咋辦?”

“愛咋辦咋辦,反正咱還是當兵吃糧。”

聲音漸漸遠了。

陳望北走出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北京城。

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北京城。

街道很窄,兩旁是低矮的灰房子,門板都關著,偶爾有一兩家開著門,露出裏面黑漆漆的鋪子。地上是黃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到處是馬糞和垃圾。沒有汽車,沒有自行車,只有人力車和驢車慢吞吞地走著。行人不多,都縮著脖子,走得很快。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有拖著辮子的,也有剪了辮子留著短發的。

電線桿子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面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遠處能看見鐘樓和鼓樓的輪廓,比他在照片裏見過的舊得多。

陳望北站在街邊,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走。

“哎,讓讓讓讓——”

一輛人力車從他身邊擦過,車夫跑得滿頭大汗,車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手裏拿著一份報紙。

報紙。

陳望北的目光追著那張報紙,想看清上面的字。但車跑得太快,只看見幾個大字:

“……退位詔書……”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沒有目的。只是走。

走過了幾條街,天越來越黑,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他開始留意兩邊有沒有能落腳的地方——客棧、車馬店、甚至破廟都行。但他沒錢。口袋裏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路過一條胡同口的時候,他聽見裏面有人在吵。

“你他媽的不長眼?這是爺的地盤!”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來的!”

他下意識往裏看了一眼。昏暗的燈光下,幾個人扭打在一起,搶著什麽。旁邊站著幾個看熱鬧的,也不拉架,就看著。

陳望北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胡同口的地上,扔著一個東西。

一個窩頭。被人踩過一腳,沾著泥,半埋在垃圾堆裏。

他看了那個窩頭兩秒鐘,然後走過去,彎腰,撿起來。

旁邊有人嗤笑了一聲:“窮鬼。”

陳望北沒理他。他把窩頭外面的泥剝掉,咬了一口。硬的,冷的,有股餿味。但他還是咽下去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他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越來越遠的城門。德勝門,進來的時候叫得勝。可進來之後,他一點得勝的感覺都沒有。

他又咬了一口那個餿窩頭。

這就是1912年。這就是他要待很久的地方。

他把窩頭吃完,把手指舔幹凈,繼續往黑暗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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