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忘浮生（上）（歸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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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忘浮生（上）（歸笙&池……
歸笙感到事情有點棘手了。
或許是最近被她訓斥的次數太多, 池凜居然一氣之下離她出走了。
如今的九爻中，血提線的數量只剩了一半，另一半跟著池凜走了。
也是, 池凜如今的元魂與肉身已經恢覆得非常穩定了, 只要有血提線在，他就一直能維持正常形態。
最初發現這件事時, 歸笙木然枯坐了一下午，反思自己是不是的確做得過分了。
然後她得出的結論是：她一點也不過分。
過分的是池凜這個家夥好吧！
是他犯錯在先！他怎麽還生氣了呢？怎麽就一副要和她斷掉的架勢了呢？
斷掉就斷掉！誰怕誰啊！
在心底放完狠話, 歸笙稍稍冷靜下來，總覺得自己此刻的憤怒有點熟悉。
對了，她想起來了。
當年在南溟海底, 池凜一言不發又一意孤行地將她反向煉化時, 她那時的感受就和眼下如出一轍。
這個家夥心裏一有點什麽計較，根本說都不跟她說一嘴，給她改正的餘地都不留！
歸笙狠心地想：這回一定不能再遷就他了, 非要改了他這個拒絕溝通的壞脾氣不可！
歸笙心意已決，當即開始在天工海和乾坤袋中來回翻找，尋找教訓人的思路。
最終, 歸笙取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揭開瓶塞, 裏頭是一粒藥丸，藥丸下壓著一張符箓。
讀完符箓上附帶的使用說明，歸笙眨了眨眼, 計上心頭。
……
歸笙睜開了眼睛。
她揉了揉額角，想起自己昨夜搗鼓法寶太過，直接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去找點吃的吧。
歸笙撐肘起身，忽覺手臂底下一陣怪異的觸感，柔軟又冰涼。
歸笙低頭, 立時一楞，不知道這鋪了滿桌的紅艷艷的絲線是哪裏來的。
這些絲線還探頭探腦地瞧她，仿佛是一種有生命的存在。
雖然一覺醒來滿桌紅線的場景有點詭異，但不知為何，她一點也不排斥。
歸笙想了想，點了點其中一簇絲線的腦袋：“你們好呀。”
她柔聲問：“你們是從哪裏來的？迷路了嗎？”
血提線：……
血提線內心尖叫了：這位主人貌似把它們給忘了！
血提線迅速取來一副紙筆，力透紙背地寫道：我們是你的九爻啊！
歸笙先是一頓誇誇：“你們還會寫字呢，真厲害！”
“但是，”她奇怪地道，“我一直只有八顆核桃，並沒有九爻呀。”
血提線：……
血提線火速回到天工海，果然見九爻被一張隱匿的符箓裹住了！
難怪它們會被彈出來！
血提線痛心疾首地顫抖起來，繼續潑墨揮毫，這回在紙上畫出了一個人的頭像來。
歸笙打量這顆黑乎乎的頭像，一點也記不起來自己是否見過這個人，於是試探著問：“這個是……你們的主人？你們和主人失散了嗎？”
血提線：她把另一個主人也忘了！！！
血提線天崩地裂了，立刻發動彼此之間的感應，向跟在另一個主人那邊的血提線通風報信。
歸笙納悶地瞧著忽然癱在桌上滾來滾去的紅線們，簡直幻視了一群因雙親分離而哭鬧打滾的孩子。
歸笙看得揪心，連忙出聲安撫：“好了好了，不要這麽傷心了。”
“反正我今天也沒有什麽事情，”她摸摸它們，“我幫你們找找主人好不好？”
血提線瘋狂點頭，又卷住她的手指一頓猛蹭，生怕她反悔。
歸笙：“真乖啊。”
究竟是什麽主人這般狠心又粗心，把這麽可愛的紅線們弄丟了呢？
既然答應了人家，就不能再多作耽擱。
歸笙兩手一抄，將桌上的血提線盡數抄進臂彎，又喚道：“二爻。”
二爻輕飄飄地化出實體，從窗口飄出。
歸笙緊隨其後，跳出窗子，落到客棧背靠的一片樹林中，又走出樹林，來到一條寬敞的街上。
歸笙眼前一亮。
她剛住進客棧沒到兩天，還沒來得及好好游玩周圍的諸多街衢，竟不知這客棧後面是“法寶一條街”。
所謂“法寶一條街”，就是街上的所有店鋪都與法寶相關，要麽是賣法寶的，要麽是修繕法寶的，要麽是給法寶做美容養護的，甚至還有專門設學傳授如何制作法寶的……
由於在修真界，修士對戰除了拼修為就是拼法寶，故而各地的法寶一條街都是人潮鼎沸的場所。
這不，二爻就在一眾摩肩接踵間艱難穿梭帶路。
歸笙：原來這些紅線的主人就在這條街上。
也對，要是隔得太遠，它們也不會在一夜之間就跑到她那裏去。
不多時，二爻轉進一條街旁小巷，人流相對稀少。
歸笙剛跟著拐進去，就見一人從巷側的一扇門裏踏了出來。
二爻遽然提速，一頭撞在了那人胸口。
歸笙一楞，以為二爻方才被擠懵了，因而頭暈眼花撞到了人，正要趕過去道歉，就見核桃不慌不忙地消去實形，歸入了她的天工海。
歸笙於是明白了，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
歸笙擡腿就要走過去，那人卻先一步從樓檐的陰翳下走了出來。
剎那間，歸笙腳步一滯，心跳也漏了一拍。
這個人……
長得也太漂亮了吧……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他那副表情著實有點嚇人了。
是因為和他的法寶們失散了，心情不好嗎？
歸笙清空雜念，快步走過去，走到那名男修的面前，將手裏的紅線對他遞出，簡要解釋道：“你就是這些紅線的主人吧？它們迷路了，跑到我那裏去了，所以我帶它們來找你……”
孰料，對面那人不僅不接過紅線，只一個勁地盯著她，那張漂亮的臉孔也無端開始發抖，眼睛抖出了水光，嘴唇抖沒了血色。
半晌，他顫聲道：“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麽？”
歸笙一楞，沒太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仔細琢磨了一番，恍然大悟：“你是懷疑，我給你的是贗品，把真品藏起來了？”
“沒有沒有，我對別人的法寶不感興趣。”
歸笙揀了揀手裏的紅線，鄭重聲明：“我原封不動抱過來的，如假包換。”
結果這人還是死死地盯著她不放，胸膛劇烈起伏，一副隨時都會原地氣絕的模樣。
歸笙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手裏的紅線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好就這麽捧著，並小心翼翼地觀察男修的狀況，以備情況不對立刻逃跑。
良久，就當歸笙以為對方要猝然發難了，後者驀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再呼出來時，男修平靜了許多。
他仍是沒有伸手接過紅線，就那麽就著她的手撥弄起紅線來，冰冰涼涼的指尖時不時剮蹭到她的手心。
歸笙因而時不時一個激靈，手指下意識地蜷縮。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反感。
歸笙只得在心裏默默祈禱這人檢查得快些。
孰料，這人撥弄一陣後，竟眼含譴責地盯了過來。
他道：“血提線少了三根，是不是被你扣留下去了？”
好心幫忙反被懷疑貪贓，歸笙匪夷所思地瞪大雙眼，一時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委屈，不自覺地重覆強調：“真的沒有！你不要血口噴……”
話音未落，那人乍然捂住自己的心口，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臉色變得慘白無比，虛弱得仿佛能當場一頭栽倒。
歸笙：“？”
歸笙為自己爭取清白的氣勢稍稍減弱下去，肢體僵硬地上前，將這疑似突然急病發作的男修扶住。
“你還好……”
不料這人身形一晃，竟然靠進了她的懷裏。
歸笙大驚失色，剛想把人撥開，就聽他又是撕心裂肺地一陣咳嗽，於是又僵住了。
這人咳了半天，好容易停下，臉埋在她的頸窩裏，氣若游絲地道：“那三根……與我心脈相連……沒有它們……我活不了多久了……倘若你說的是真的……會不會是你沒留意……抱漏了幾根……那幾根還留在你的住處……”
歸笙：“應該……不會吧……”
這人：“真的嗎？咳咳……你走的時候……回頭確認了嗎？咳咳咳咳……”
歸笙：“……”那還真沒有。
眼瞅著懷裏的家夥就要活生生咳死過去，歸笙焦頭爛額地提議道：“那……那你在這等我片刻？我回去看看？”
男修奄奄一息地否決：“倘若……就在你趕回來的過程中……我斷氣了呢？”
歸笙：“其實我有傳送符，會很快的……”
男修：“咳咳咳咳咳……”
這些叫“血提線”的紅線們不知何時也鋪了滿地，正對著她一起一落，活像一群小娃娃在一個接一個地給她磕頭。
歸笙看不下去了，無可奈何地抄起男修：“好好好，我帶你一起回去看看好了吧！”
傳送符的光芒一閃一滅，回到客棧的房間內，歸笙霎時瞪大了眼睛——
竟然真的有三根紅線遺落在桌上！
怎麽會這樣？！
歸笙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自己好像被做局了，然而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就聽懷裏的人輕聲催促：“快……快扶我過去……我快堅持不住了……”
人命關天，歸笙只好把所有的疑慮拋諸腦後，帶著男修來到桌案邊。
後者手指一攏，那三縷血提線悠悠飄起，匯入了他左側的胸膛。
男修的心脈是接回去了，但細節處似乎出了點問題。
歸笙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纏上她小指的一根血提線：“？”
而血提線的另一端，正連在男修的心口。
歸笙的大腦暫時無法解析如此深奧的畫面，遂根據本能的驅使，試探著往後扯了扯小指。
血提線繃緊，男修頓時悶哼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歸笙悚然震驚，立刻蹲下來將人扶住：“那個你你你……你還好嗎？”
男修捂住心口，唇角溢出了一縷紅艷艷的血絲：“我不好。”
歸笙額角沁出一滴冷汗：“那怎麽樣才能讓你好？要不要帶你去看醫修？還是我這裏有些丹藥你看看……”
男修搖了搖頭，意有所指地望著她的小指，語息輕弱地道：“以我目前的狀態，暫時做不到將心脈完全收回……我需要躺著靜養一陣。”
歸笙：“……那我送你回住處？”
男修：“我沒有住處。”
歸笙一噎。
男修兀自往下說道：“我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只有一個在乎我的人。”
歸笙：“那這個人……”
男修：“而這個人，在不久前也把我忘了。”
“……”
歸笙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點可憐。
尤其是他說完便垂下了眼睛，一邊低低地咳嗽，一邊不住地擦拭唇邊的血跡，病弱蒼白，真的很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棄犬。
“……哎，算了算了。”
許久，歸笙嘆了口氣，認命地把人從地上架起來，挪到榻上躺好。
“那你……你先在我這裏休養一陣吧。”
歸笙硬著頭皮說完，轉身要走：“我再去開一間……”
結果剛邁出一步，身後那人便又是一聲痛吟。
小指微微發燙，歸笙這才想起來，還有一根線把她和他連著呢！
歸笙只好又轉回來，搖了搖小指上的血提線：“這個，真的就毫無辦法麽？”
榻上的人搖了搖頭，似乎也很抱歉地道：“只能等我恢覆好了，一舉收回了……”
歸笙有種不祥的預感：“也就是說，接下來的幾天……”
男修適時地接上：“就要麻煩你，和我寸步不離了。”
歸笙：“……”
好在這個寸步不離也不是真的一寸都不能離，經過男修的一番努力，血提線成功延長到了可供歸笙在房間內自由活動的長度。
歸笙幽幽地道：“你這個心脈還挺靈活的哈。”
男修淡淡地道：“沒辦法，如果不靈活的話，我早該死在與它們失散的時候了。”
歸笙：“……”
歸笙看他半天，看不出扯謊的跡象，只得姑且當真。
畢竟她只要稍微靠近點門邊，榻上的家夥就呻吟低喘個不停。
歸笙無法，只能老老實實在桌案邊坐下，繼續搗鼓昨夜沒搗鼓完的法寶。
搗鼓了一陣，歸笙陡然想起一件要緊事。
她一偏頭，就與榻上男修的目光撞個正著。
那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知道這樣不聲不響地看了多久了。
這人好端端的，不閉目養神，看她做什麽？
不明所以，歸笙定了定神，道：“對了，還沒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男修並不隱瞞，輕輕吐出兩個字：“池凜。”
說完，他更加一瞬不眨地盯著她，仿佛仍抱有一絲希冀，想在她的神色間找到些什麽。
然而歸笙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真的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於是她禮貌地道：“哦，好的，我叫歸笙。”
池凜看她一會兒，慢慢收回了視線，又慢慢地轉過身，面朝裏躺著了。
沒過一會兒，歸笙發現他肩膀抖得厲害，原本還算舒展的身形也蜷縮起來，頭深深地埋到胸口。
空氣中某些細碎的壓抑的動靜，以及小指處一抽一抽的血提線，無一不在向歸笙宣告著一個事實——
這個人好像……
哭了啊……
歸笙：“……”
歸笙手足無措了。
歸笙不明白互通姓名的環節為何會有如此之大的沖擊力，讓原本好好的人哭成這樣。
歸笙就算再鐵石心腸，也無法在共處一室的人哭得昏天黑地時坦然自如地做她自己的事情。
這不，等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一根木頭似的杵到了榻旁，僵硬地彎下了腰，拍了拍這人的肩膀。
“你……你還好麽？”
“……”
池凜一動不動，上半張臉埋在臂彎裏，站在歸笙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顫抖的唇線，通紅的鼻底，以及淚光瀲灩的下頜。
或許是因為鼻子哭得堵住了，呼吸不暢，他時不時需要微微張口，才能得以喘息。
實在可憐至極。
歸笙看得不舒服：“要不你先坐起來？我給你擦一擦？”
對方仍是沒有應答她，反而嘴唇越抿越緊，又有幾道淚痕從手臂下滑落。
半晌，他喘了口氣，啞聲道：“我們認識嗎？你管我做什麽？我就是活活哭死了，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鑒於對方此刻情緒崩潰，說的話沒必要當真，歸笙耐心地哄道：“話可不能這麽說，怎麽說你這條命也算是我幫忙撿回來的，我當然不能看著你把自己活活哭死了啊，那我今日豈不是白忙活一場了？”
“你先起來，”她在他背上拍了拍，“我給你擦擦好不好？”
池凜：“你真要管我？”
歸笙：“我今天不是一直在管你麽？”
池凜：“好。”
他倏地擡手，一把抓住她的腰帶，將她整個人往榻上一拽。
歸笙“哐”一下跌坐在榻沿，一邊嘶嘶抽氣一邊暗罵這病歪歪哭啼啼的家夥還真是有力氣。
然後，她的腰就被環住了。
池凜傾身過來，臉從自己的臂彎裏轉移到她小腹前，深深埋進去，維持這麽個別扭的環抱姿勢，賴著不動了。
“你說要管我的，”他甕聲甕氣地道，“那就讓我這麽抱著吧。”
歸笙：“……”
歸笙僵硬地推了推他。
小腹前頃刻漫開一片濕熱，與他臉龐的冰涼溫度對比鮮明。
這人帶著哭腔質問道：“怎麽，救命恩人，你是想半途而廢？還是言而無信？”
歸笙啞口無言，也屬實沒招了。
罷了，這麽抱著能讓他好受些的話，就先這樣吧。
左右哪裏也去不了了，歸笙只好就這麽幹坐著發呆。
她回想這一天，實在覺得是無比魔幻的一天。
莫名其妙地遇到和主人失散的法寶，好心幫法寶尋回失主，結果莫名其妙地被失主賴上了。
賴上就賴上吧，但她往常聽過的被倒打一耙的案例無非就是折損些錢財，怎麽到了她這裏，就是失主眼淚鼻涕一把抓地賴到她懷裏來了。
歸笙無言望天，腰間的人還越摟越緊，不時小聲啜泣。
算了，事已至此，盡快讓他平覆下來才是明智之舉。
歸笙無奈地擡手，在他一顫一顫的脊背上輕輕拍著。
拍著拍著，他也漸漸安定下來了。
還挺好哄。
半個時辰後，腰間的人總算把她松開了。
人也坐了起來，面部除了眼尾和鼻尖仍有些紅腫外，其他地方都恢覆了清爽。
池凜理了理蹭亂的頭發，道：“我好像，可以下地了。”
歸笙看了看小指上的血提線：“哦，恭喜，那你趕快……”
池凜打斷道：“可以請你幫個忙麽？”
歸笙：“嗯？”
池凜：“我要出門。”
歸笙：“？”
歸笙霍然站起，怒氣沖沖地用小指指他面門，兇神惡煞地道：“我就知道你是裝的！剛能下地就要出門，你這麽厲害怎麽還不趕快把這‘心脈’收回……”
池凜仰頭看她，表情十分無辜，可憐兮兮地道：“不是，我真的還沒恢覆好，只是因為早上事出緊急，我在人家的店鋪裏花費到一半就出來了……”
“你看，”他對她舉起手腕，腕上的一條綁帶光芒急閃，“掌櫃通過這種方式催促我一天了，我是想著趕快回去給人家結賬。”
歸笙這才想起，早上這人確實是從小巷的一側走出來的，那應該是法寶一條街的某家店鋪的側門。
池凜接著道：“當然，你可以拒絕我，強迫我逃一次單，我也無力反抗。”
“但我覺得，”他慢吞吞說，“人家做點生意不容易。”
歸笙：“……”
一炷香後，歸笙架著池凜出現在法寶一條街上。
歸笙擡頭看著那店鋪的招牌：“……你確定是這裏？”
池凜：“嗯。”
歸笙只好帶他走進了這家名叫“煥顏堂——專註於法寶美容、美護、修補、滋養、煥新等”的店鋪。
歸笙一邊往裏走，一邊實在按捺不住疑惑，問：“我覺得你那些血提線看上去挺好的，怎麽就到了需要美容煥新的地步了呢？”
池凜輕哼一聲，道：“它們是很好，不好的是我。”
歸笙沒聽懂：“什麽？”
恰在此時，店內忙活的器修迎出來，一看到池凜，瞬時兩眼一亮：“哎呀客官，您總算回來了，還好還好，剛好能趕在閉店前給您弄完……”
池凜“嗯”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他整個人化作了一簇血提線，歸入了器修手中的一只容器內。
歸笙：“？”
眼前的一幕著實詭異到有點驚悚了。
方才還站在她旁邊的大活人，眨眼間就變成容器裏的一團猩紅的絲線了。
器修卻是個見多識廣的，對這種法寶化回原形的場面見怪不怪，轉手便將那容器放到一只“叮鈴咣啷”運轉著的大輪盤上，且輪盤中樞不斷將髓華註入容器，靈光劈裏啪啦鼎沸閃耀。
雖然歸笙看不懂這是在幹什麽，不過這架勢一看就知道不容小覷。
歸笙謙虛地請教：“請問……這是……”
器修粲然一笑：“噢，您就是這位客官的主人吧？”
什麽主人？
歸笙大驚失色：“不，我不……”
器修沒聽見，滔滔不絕地往下說道：“不得不說，您可真是有眼光、有魄力，也有手段！竟能將如此有自主意識的活物煉化成法寶！而且還將他馴服得這般乖順，都知道要自己過來做保養呢，想來給您省了不少心吧……”
她說著，反手取來一本體型龐大的價目本，親親熱熱地湊過來道：“對了，除了這位客官自己要做的美容養護三件套呢，咱們店內還推出了一些新品，昨天客官說自己沒帶那麽多錢就拒絕了，我問他怎麽主人沒一塊兒過來，他說想給您一個驚喜呢！結果不知道怎麽這會兒又帶您來了……那主人您瞧瞧？”
器修的手指一項一項地往下指：“這三件套還得配合這些項目一起才能做得更好，瞧您把客官養得那麽精致，一定也不會吝惜這點小錢的，活物法寶不是一般的法寶，就是要咱們多費點心思的，不信您瞧，瞧見那邊躺在吊椅上的那個男的了嗎？那是我自己煉的活物法寶呢，我自己是做這行的，每年還要花一筆不小的價錢去給他做養護呢，不然活物法寶這東西磨損消耗得厲害，說不定哪天就不中用了，到時候換起來花銷更大，不如平日裏就做好養護……”
歸笙：“……”
歸笙這才知道，原來折損錢財的一環在這裏等著她呢。
這個叫池凜的家夥，真實身份居然是個被人煉化的活物法寶。
看來他先前說的“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是真的。
至於那個唯一在乎他的人，應當就是他的那位主人了吧。
難怪剛才哭那麽兇，敢情是被主人忘掉並且拋棄了啊。
一旁的器修仍在熱情洋溢地介紹項目，歸笙一點也不反感，反而聽得很入神。
畢竟在她看來，池凜的外形已經完美到無可挑剔，所以她也有點好奇，做完這些莫非真的能更進一步麽？
反正價錢也在她能負擔的範圍內，歸笙索性順水推舟地同意了，就當花錢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器修把價目單一撕：“好嘞主人，今夜小店不打烊了，連夜幫您做好！保證明天一大早就能把煥然一新的法寶領回家！”
又轉頭對吊椅上的男人道：“乖乖，別擱那邊躺著了，過來過來，來給咱們的主人捏捏肩捶捶腿……”
歸笙義正詞嚴：“這個就不用了，謝謝！”
器修一扶眼鏡：“啊，看來主人不喜歡這種帥氣的外形，那乖乖你變一下咯。”
於是歸笙眼睜睜地看著那男人一步一變，走到她面前時，已然變成了一只胖乎乎、毛茸茸、軟綿綿的大白熊。
大白熊微笑著把歸笙抱進懷裏，歸笙頓如陷入一團酥軟的雲朵，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這還沒完，大白熊又端出一盆蜂蜜，開始一勺一勺地餵到歸笙嘴邊。
歸笙這下是徹底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這邊安頓好了歸笙，那邊器修甩起兩簇長長的馬尾，一邊哼著歌，一邊搬出一大堆雖然不明白是什麽但莫名覺得很厲害的器械，把裝著池凜的容器搬過來放過去，搗鼓搗鼓，敲打敲打，看得歸笙那叫一個嘆為觀止，只覺隔行如隔山，行行出狀元。
中場休息時，揮汗如雨的器修拎著小錘子走過來，神秘兮兮地對歸笙道：“對了主人，您是小店開張以來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客官呢！這裏有一份驚喜要送給您！”
她變戲法似的拿錘子往大白熊的肉墊上一敲，錘子底下頓時出現兩張紙質的票狀事物。
“近日我老東家在南溟海底承建的紙紮城開張，小店這裏恰有兩張一日游的門票，這就送給二位，預祝二位玩得開心，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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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感到事情有點棘手了。
或許是最近被她訓斥的次數太多, 池凜居然一氣之下離她出走了。
如今的九爻中，血提線的數量只剩了一半，另一半跟著池凜走了。
也是, 池凜如今的元魂與肉身已經恢覆得非常穩定了, 只要有血提線在，他就一直能維持正常形態。
最初發現這件事時, 歸笙木然枯坐了一下午，反思自己是不是的確做得過分了。
然後她得出的結論是：她一點也不過分。
過分的是池凜這個家夥好吧！
是他犯錯在先！他怎麽還生氣了呢？怎麽就一副要和她斷掉的架勢了呢？
斷掉就斷掉！誰怕誰啊！
在心底放完狠話, 歸笙稍稍冷靜下來，總覺得自己此刻的憤怒有點熟悉。
對了，她想起來了。
當年在南溟海底, 池凜一言不發又一意孤行地將她反向煉化時, 她那時的感受就和眼下如出一轍。
這個家夥心裏一有點什麽計較，根本說都不跟她說一嘴，給她改正的餘地都不留！
歸笙狠心地想：這回一定不能再遷就他了, 非要改了他這個拒絕溝通的壞脾氣不可！
歸笙心意已決，當即開始在天工海和乾坤袋中來回翻找，尋找教訓人的思路。
最終, 歸笙取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揭開瓶塞, 裏頭是一粒藥丸，藥丸下壓著一張符箓。
讀完符箓上附帶的使用說明，歸笙眨了眨眼, 計上心頭。
……
歸笙睜開了眼睛。
她揉了揉額角，想起自己昨夜搗鼓法寶太過，直接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去找點吃的吧。
歸笙撐肘起身，忽覺手臂底下一陣怪異的觸感，柔軟又冰涼。
歸笙低頭, 立時一楞，不知道這鋪了滿桌的紅艷艷的絲線是哪裏來的。
這些絲線還探頭探腦地瞧她，仿佛是一種有生命的存在。
雖然一覺醒來滿桌紅線的場景有點詭異，但不知為何，她一點也不排斥。
歸笙想了想，點了點其中一簇絲線的腦袋：“你們好呀。”
她柔聲問：“你們是從哪裏來的？迷路了嗎？”
血提線：……
血提線內心尖叫了：這位主人貌似把它們給忘了！
血提線迅速取來一副紙筆，力透紙背地寫道：我們是你的九爻啊！
歸笙先是一頓誇誇：“你們還會寫字呢，真厲害！”
“但是，”她奇怪地道，“我一直只有八顆核桃，並沒有九爻呀。”
血提線：……
血提線火速回到天工海，果然見九爻被一張隱匿的符箓裹住了！
難怪它們會被彈出來！
血提線痛心疾首地顫抖起來，繼續潑墨揮毫，這回在紙上畫出了一個人的頭像來。
歸笙打量這顆黑乎乎的頭像，一點也記不起來自己是否見過這個人，於是試探著問：“這個是……你們的主人？你們和主人失散了嗎？”
血提線：她把另一個主人也忘了！！！
血提線天崩地裂了，立刻發動彼此之間的感應，向跟在另一個主人那邊的血提線通風報信。
歸笙納悶地瞧著忽然癱在桌上滾來滾去的紅線們，簡直幻視了一群因雙親分離而哭鬧打滾的孩子。
歸笙看得揪心，連忙出聲安撫：“好了好了，不要這麽傷心了。”
“反正我今天也沒有什麽事情，”她摸摸它們，“我幫你們找找主人好不好？”
血提線瘋狂點頭，又卷住她的手指一頓猛蹭，生怕她反悔。
歸笙：“真乖啊。”
究竟是什麽主人這般狠心又粗心，把這麽可愛的紅線們弄丟了呢？
既然答應了人家，就不能再多作耽擱。
歸笙兩手一抄，將桌上的血提線盡數抄進臂彎，又喚道：“二爻。”
二爻輕飄飄地化出實體，從窗口飄出。
歸笙緊隨其後，跳出窗子，落到客棧背靠的一片樹林中，又走出樹林，來到一條寬敞的街上。
歸笙眼前一亮。
她剛住進客棧沒到兩天，還沒來得及好好游玩周圍的諸多街衢，竟不知這客棧後面是“法寶一條街”。
所謂“法寶一條街”，就是街上的所有店鋪都與法寶相關，要麽是賣法寶的，要麽是修繕法寶的，要麽是給法寶做美容養護的，甚至還有專門設學傳授如何制作法寶的……
由於在修真界，修士對戰除了拼修為就是拼法寶，故而各地的法寶一條街都是人潮鼎沸的場所。
這不，二爻就在一眾摩肩接踵間艱難穿梭帶路。
歸笙：原來這些紅線的主人就在這條街上。
也對，要是隔得太遠，它們也不會在一夜之間就跑到她那裏去。
不多時，二爻轉進一條街旁小巷，人流相對稀少。
歸笙剛跟著拐進去，就見一人從巷側的一扇門裏踏了出來。
二爻遽然提速，一頭撞在了那人胸口。
歸笙一楞，以為二爻方才被擠懵了，因而頭暈眼花撞到了人，正要趕過去道歉，就見核桃不慌不忙地消去實形，歸入了她的天工海。
歸笙於是明白了，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
歸笙擡腿就要走過去，那人卻先一步從樓檐的陰翳下走了出來。
剎那間，歸笙腳步一滯，心跳也漏了一拍。
這個人……
長得也太漂亮了吧……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他那副表情著實有點嚇人了。
是因為和他的法寶們失散了，心情不好嗎？
歸笙清空雜念，快步走過去，走到那名男修的面前，將手裏的紅線對他遞出，簡要解釋道：“你就是這些紅線的主人吧？它們迷路了，跑到我那裏去了，所以我帶它們來找你……”
孰料，對面那人不僅不接過紅線，只一個勁地盯著她，那張漂亮的臉孔也無端開始發抖，眼睛抖出了水光，嘴唇抖沒了血色。
半晌，他顫聲道：“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麽？”
歸笙一楞，沒太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仔細琢磨了一番，恍然大悟：“你是懷疑，我給你的是贗品，把真品藏起來了？”
“沒有沒有，我對別人的法寶不感興趣。”
歸笙揀了揀手裏的紅線，鄭重聲明：“我原封不動抱過來的，如假包換。”
結果這人還是死死地盯著她不放，胸膛劇烈起伏，一副隨時都會原地氣絕的模樣。
歸笙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手裏的紅線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好就這麽捧著，並小心翼翼地觀察男修的狀況，以備情況不對立刻逃跑。
良久，就當歸笙以為對方要猝然發難了，後者驀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再呼出來時，男修平靜了許多。
他仍是沒有伸手接過紅線，就那麽就著她的手撥弄起紅線來，冰冰涼涼的指尖時不時剮蹭到她的手心。
歸笙因而時不時一個激靈，手指下意識地蜷縮。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反感。
歸笙只得在心裏默默祈禱這人檢查得快些。
孰料，這人撥弄一陣後，竟眼含譴責地盯了過來。
他道：“血提線少了三根，是不是被你扣留下去了？”
好心幫忙反被懷疑貪贓，歸笙匪夷所思地瞪大雙眼，一時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委屈，不自覺地重覆強調：“真的沒有！你不要血口噴……”
話音未落，那人乍然捂住自己的心口，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臉色變得慘白無比，虛弱得仿佛能當場一頭栽倒。
歸笙：“？”
歸笙為自己爭取清白的氣勢稍稍減弱下去，肢體僵硬地上前，將這疑似突然急病發作的男修扶住。
“你還好……”
不料這人身形一晃，竟然靠進了她的懷裏。
歸笙大驚失色，剛想把人撥開，就聽他又是撕心裂肺地一陣咳嗽，於是又僵住了。
這人咳了半天，好容易停下，臉埋在她的頸窩裏，氣若游絲地道：“那三根……與我心脈相連……沒有它們……我活不了多久了……倘若你說的是真的……會不會是你沒留意……抱漏了幾根……那幾根還留在你的住處……”
歸笙：“應該……不會吧……”
這人：“真的嗎？咳咳……你走的時候……回頭確認了嗎？咳咳咳咳……”
歸笙：“……”那還真沒有。
眼瞅著懷裏的家夥就要活生生咳死過去，歸笙焦頭爛額地提議道：“那……那你在這等我片刻？我回去看看？”
男修奄奄一息地否決：“倘若……就在你趕回來的過程中……我斷氣了呢？”
歸笙：“其實我有傳送符，會很快的……”
男修：“咳咳咳咳咳……”
這些叫“血提線”的紅線們不知何時也鋪了滿地，正對著她一起一落，活像一群小娃娃在一個接一個地給她磕頭。
歸笙看不下去了，無可奈何地抄起男修：“好好好，我帶你一起回去看看好了吧！”
傳送符的光芒一閃一滅，回到客棧的房間內，歸笙霎時瞪大了眼睛——
竟然真的有三根紅線遺落在桌上！
怎麽會這樣？！
歸笙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自己好像被做局了，然而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就聽懷裏的人輕聲催促：“快……快扶我過去……我快堅持不住了……”
人命關天，歸笙只好把所有的疑慮拋諸腦後，帶著男修來到桌案邊。
後者手指一攏，那三縷血提線悠悠飄起，匯入了他左側的胸膛。
男修的心脈是接回去了，但細節處似乎出了點問題。
歸笙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纏上她小指的一根血提線：“？”
而血提線的另一端，正連在男修的心口。
歸笙的大腦暫時無法解析如此深奧的畫面，遂根據本能的驅使，試探著往後扯了扯小指。
血提線繃緊，男修頓時悶哼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歸笙悚然震驚，立刻蹲下來將人扶住：“那個你你你……你還好嗎？”
男修捂住心口，唇角溢出了一縷紅艷艷的血絲：“我不好。”
歸笙額角沁出一滴冷汗：“那怎麽樣才能讓你好？要不要帶你去看醫修？還是我這裏有些丹藥你看看……”
男修搖了搖頭，意有所指地望著她的小指，語息輕弱地道：“以我目前的狀態，暫時做不到將心脈完全收回……我需要躺著靜養一陣。”
歸笙：“……那我送你回住處？”
男修：“我沒有住處。”
歸笙一噎。
男修兀自往下說道：“我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只有一個在乎我的人。”
歸笙：“那這個人……”
男修：“而這個人，在不久前也把我忘了。”
“……”
歸笙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點可憐。
尤其是他說完便垂下了眼睛，一邊低低地咳嗽，一邊不住地擦拭唇邊的血跡，病弱蒼白，真的很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棄犬。
“……哎，算了算了。”
許久，歸笙嘆了口氣，認命地把人從地上架起來，挪到榻上躺好。
“那你……你先在我這裏休養一陣吧。”
歸笙硬著頭皮說完，轉身要走：“我再去開一間……”
結果剛邁出一步，身後那人便又是一聲痛吟。
小指微微發燙，歸笙這才想起來，還有一根線把她和他連著呢！
歸笙只好又轉回來，搖了搖小指上的血提線：“這個，真的就毫無辦法麽？”
榻上的人搖了搖頭，似乎也很抱歉地道：“只能等我恢覆好了，一舉收回了……”
歸笙有種不祥的預感：“也就是說，接下來的幾天……”
男修適時地接上：“就要麻煩你，和我寸步不離了。”
歸笙：“……”
好在這個寸步不離也不是真的一寸都不能離，經過男修的一番努力，血提線成功延長到了可供歸笙在房間內自由活動的長度。
歸笙幽幽地道：“你這個心脈還挺靈活的哈。”
男修淡淡地道：“沒辦法，如果不靈活的話，我早該死在與它們失散的時候了。”
歸笙：“……”
歸笙看他半天，看不出扯謊的跡象，只得姑且當真。
畢竟她只要稍微靠近點門邊，榻上的家夥就呻吟低喘個不停。
歸笙無法，只能老老實實在桌案邊坐下，繼續搗鼓昨夜沒搗鼓完的法寶。
搗鼓了一陣，歸笙陡然想起一件要緊事。
她一偏頭，就與榻上男修的目光撞個正著。
那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知道這樣不聲不響地看了多久了。
這人好端端的，不閉目養神，看她做什麽？
不明所以，歸笙定了定神，道：“對了，還沒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男修並不隱瞞，輕輕吐出兩個字：“池凜。”
說完，他更加一瞬不眨地盯著她，仿佛仍抱有一絲希冀，想在她的神色間找到些什麽。
然而歸笙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真的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於是她禮貌地道：“哦，好的，我叫歸笙。”
池凜看她一會兒，慢慢收回了視線，又慢慢地轉過身，面朝裏躺著了。
沒過一會兒，歸笙發現他肩膀抖得厲害，原本還算舒展的身形也蜷縮起來，頭深深地埋到胸口。
空氣中某些細碎的壓抑的動靜，以及小指處一抽一抽的血提線，無一不在向歸笙宣告著一個事實——
這個人好像……
哭了啊……
歸笙：“……”
歸笙手足無措了。
歸笙不明白互通姓名的環節為何會有如此之大的沖擊力，讓原本好好的人哭成這樣。
歸笙就算再鐵石心腸，也無法在共處一室的人哭得昏天黑地時坦然自如地做她自己的事情。
這不，等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一根木頭似的杵到了榻旁，僵硬地彎下了腰，拍了拍這人的肩膀。
“你……你還好麽？”
“……”
池凜一動不動，上半張臉埋在臂彎裏，站在歸笙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顫抖的唇線，通紅的鼻底，以及淚光瀲灩的下頜。
或許是因為鼻子哭得堵住了，呼吸不暢，他時不時需要微微張口，才能得以喘息。
實在可憐至極。
歸笙看得不舒服：“要不你先坐起來？我給你擦一擦？”
對方仍是沒有應答她，反而嘴唇越抿越緊，又有幾道淚痕從手臂下滑落。
半晌，他喘了口氣，啞聲道：“我們認識嗎？你管我做什麽？我就是活活哭死了，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鑒於對方此刻情緒崩潰，說的話沒必要當真，歸笙耐心地哄道：“話可不能這麽說，怎麽說你這條命也算是我幫忙撿回來的，我當然不能看著你把自己活活哭死了啊，那我今日豈不是白忙活一場了？”
“你先起來，”她在他背上拍了拍，“我給你擦擦好不好？”
池凜：“你真要管我？”
歸笙：“我今天不是一直在管你麽？”
池凜：“好。”
他倏地擡手，一把抓住她的腰帶，將她整個人往榻上一拽。
歸笙“哐”一下跌坐在榻沿，一邊嘶嘶抽氣一邊暗罵這病歪歪哭啼啼的家夥還真是有力氣。
然後，她的腰就被環住了。
池凜傾身過來，臉從自己的臂彎裏轉移到她小腹前，深深埋進去，維持這麽個別扭的環抱姿勢，賴著不動了。
“你說要管我的，”他甕聲甕氣地道，“那就讓我這麽抱著吧。”
歸笙：“……”
歸笙僵硬地推了推他。
小腹前頃刻漫開一片濕熱，與他臉龐的冰涼溫度對比鮮明。
這人帶著哭腔質問道：“怎麽，救命恩人，你是想半途而廢？還是言而無信？”
歸笙啞口無言，也屬實沒招了。
罷了，這麽抱著能讓他好受些的話，就先這樣吧。
左右哪裏也去不了了，歸笙只好就這麽幹坐著發呆。
她回想這一天，實在覺得是無比魔幻的一天。
莫名其妙地遇到和主人失散的法寶，好心幫法寶尋回失主，結果莫名其妙地被失主賴上了。
賴上就賴上吧，但她往常聽過的被倒打一耙的案例無非就是折損些錢財，怎麽到了她這裏，就是失主眼淚鼻涕一把抓地賴到她懷裏來了。
歸笙無言望天，腰間的人還越摟越緊，不時小聲啜泣。
算了，事已至此，盡快讓他平覆下來才是明智之舉。
歸笙無奈地擡手，在他一顫一顫的脊背上輕輕拍著。
拍著拍著，他也漸漸安定下來了。
還挺好哄。
半個時辰後，腰間的人總算把她松開了。
人也坐了起來，面部除了眼尾和鼻尖仍有些紅腫外，其他地方都恢覆了清爽。
池凜理了理蹭亂的頭發，道：“我好像，可以下地了。”
歸笙看了看小指上的血提線：“哦，恭喜，那你趕快……”
池凜打斷道：“可以請你幫個忙麽？”
歸笙：“嗯？”
池凜：“我要出門。”
歸笙：“？”
歸笙霍然站起，怒氣沖沖地用小指指他面門，兇神惡煞地道：“我就知道你是裝的！剛能下地就要出門，你這麽厲害怎麽還不趕快把這‘心脈’收回……”
池凜仰頭看她，表情十分無辜，可憐兮兮地道：“不是，我真的還沒恢覆好，只是因為早上事出緊急，我在人家的店鋪裏花費到一半就出來了……”
“你看，”他對她舉起手腕，腕上的一條綁帶光芒急閃，“掌櫃通過這種方式催促我一天了，我是想著趕快回去給人家結賬。”
歸笙這才想起，早上這人確實是從小巷的一側走出來的，那應該是法寶一條街的某家店鋪的側門。
池凜接著道：“當然，你可以拒絕我，強迫我逃一次單，我也無力反抗。”
“但我覺得，”他慢吞吞說，“人家做點生意不容易。”
歸笙：“……”
一炷香後，歸笙架著池凜出現在法寶一條街上。
歸笙擡頭看著那店鋪的招牌：“……你確定是這裏？”
池凜：“嗯。”
歸笙只好帶他走進了這家名叫“煥顏堂——專註於法寶美容、美護、修補、滋養、煥新等”的店鋪。
歸笙一邊往裏走，一邊實在按捺不住疑惑，問：“我覺得你那些血提線看上去挺好的，怎麽就到了需要美容煥新的地步了呢？”
池凜輕哼一聲，道：“它們是很好，不好的是我。”
歸笙沒聽懂：“什麽？”
恰在此時，店內忙活的器修迎出來，一看到池凜，瞬時兩眼一亮：“哎呀客官，您總算回來了，還好還好，剛好能趕在閉店前給您弄完……”
池凜“嗯”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他整個人化作了一簇血提線，歸入了器修手中的一只容器內。
歸笙：“？”
眼前的一幕著實詭異到有點驚悚了。
方才還站在她旁邊的大活人，眨眼間就變成容器裏的一團猩紅的絲線了。
器修卻是個見多識廣的，對這種法寶化回原形的場面見怪不怪，轉手便將那容器放到一只“叮鈴咣啷”運轉著的大輪盤上，且輪盤中樞不斷將髓華註入容器，靈光劈裏啪啦鼎沸閃耀。
雖然歸笙看不懂這是在幹什麽，不過這架勢一看就知道不容小覷。
歸笙謙虛地請教：“請問……這是……”
器修粲然一笑：“噢，您就是這位客官的主人吧？”
什麽主人？
歸笙大驚失色：“不，我不……”
器修沒聽見，滔滔不絕地往下說道：“不得不說，您可真是有眼光、有魄力，也有手段！竟能將如此有自主意識的活物煉化成法寶！而且還將他馴服得這般乖順，都知道要自己過來做保養呢，想來給您省了不少心吧……”
她說著，反手取來一本體型龐大的價目本，親親熱熱地湊過來道：“對了，除了這位客官自己要做的美容養護三件套呢，咱們店內還推出了一些新品，昨天客官說自己沒帶那麽多錢就拒絕了，我問他怎麽主人沒一塊兒過來，他說想給您一個驚喜呢！結果不知道怎麽這會兒又帶您來了……那主人您瞧瞧？”
器修的手指一項一項地往下指：“這三件套還得配合這些項目一起才能做得更好，瞧您把客官養得那麽精致，一定也不會吝惜這點小錢的，活物法寶不是一般的法寶，就是要咱們多費點心思的，不信您瞧，瞧見那邊躺在吊椅上的那個男的了嗎？那是我自己煉的活物法寶呢，我自己是做這行的，每年還要花一筆不小的價錢去給他做養護呢，不然活物法寶這東西磨損消耗得厲害，說不定哪天就不中用了，到時候換起來花銷更大，不如平日裏就做好養護……”
歸笙：“……”
歸笙這才知道，原來折損錢財的一環在這裏等著她呢。
這個叫池凜的家夥，真實身份居然是個被人煉化的活物法寶。
看來他先前說的“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是真的。
至於那個唯一在乎他的人，應當就是他的那位主人了吧。
難怪剛才哭那麽兇，敢情是被主人忘掉並且拋棄了啊。
一旁的器修仍在熱情洋溢地介紹項目，歸笙一點也不反感，反而聽得很入神。
畢竟在她看來，池凜的外形已經完美到無可挑剔，所以她也有點好奇，做完這些莫非真的能更進一步麽？
反正價錢也在她能負擔的範圍內，歸笙索性順水推舟地同意了，就當花錢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器修把價目單一撕：“好嘞主人，今夜小店不打烊了，連夜幫您做好！保證明天一大早就能把煥然一新的法寶領回家！”
又轉頭對吊椅上的男人道：“乖乖，別擱那邊躺著了，過來過來，來給咱們的主人捏捏肩捶捶腿……”
歸笙義正詞嚴：“這個就不用了，謝謝！”
器修一扶眼鏡：“啊，看來主人不喜歡這種帥氣的外形，那乖乖你變一下咯。”
於是歸笙眼睜睜地看著那男人一步一變，走到她面前時，已然變成了一只胖乎乎、毛茸茸、軟綿綿的大白熊。
大白熊微笑著把歸笙抱進懷裏，歸笙頓如陷入一團酥軟的雲朵，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這還沒完，大白熊又端出一盆蜂蜜，開始一勺一勺地餵到歸笙嘴邊。
歸笙這下是徹底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這邊安頓好了歸笙，那邊器修甩起兩簇長長的馬尾，一邊哼著歌，一邊搬出一大堆雖然不明白是什麽但莫名覺得很厲害的器械，把裝著池凜的容器搬過來放過去，搗鼓搗鼓，敲打敲打，看得歸笙那叫一個嘆為觀止，只覺隔行如隔山，行行出狀元。
中場休息時，揮汗如雨的器修拎著小錘子走過來，神秘兮兮地對歸笙道：“對了主人，您是小店開張以來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客官呢！這裏有一份驚喜要送給您！”
她變戲法似的拿錘子往大白熊的肉墊上一敲，錘子底下頓時出現兩張紙質的票狀事物。
“近日我老東家在南溟海底承建的紙紮城開張，小店這裏恰有兩張一日游的門票，這就送給二位，預祝二位玩得開心，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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