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尋親記（上）（歸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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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尋親記（上）（歸笙&雲……
歸笙觀察那家小吃攤很久了。
今日她來到這片山腳, 想著親眼一睹據說是坤儀派聯合當地宗門試點栽培的一種靈植——白日閉苞，只在夜晚盛開，為凡人鎮提供光亮的照明花。
但她錯估了自己的趕路速度, 來得早了, 找到這片能夠觀賞到山上栽培區的地域時，午時剛過不久, 栽培區的花朵們正安詳地卷著花瓣睡大覺。
歸笙無法，只得四處轉悠, 看有沒有其他能消磨整個下午的地方。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家小吃攤。
準確來說，她是先看到了排在小吃攤前的長隊, 才順藤摸瓜, 摸到了數十丈開外的小吃攤本尊。
歸笙第一眼見到這小吃攤，就判定這位攤主絕非凡人。
細微的髓華波動告訴她，那設施齊全的小攤分明是法寶化形, 攤鋪上作為展示的小吃成品也用了術法貯鮮。
歸笙不由自主地向這位疑似不務正業的修士攤主望去。
這一看才發現，青天白日下，這位攤主渾身裹得嚴嚴實實, 發巾、面罩、手套一應俱全, 知道的明白是小吃攤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通緝令上的大盜出門。
不過那做小吃的手法倒一看就是行家，連做一個時辰下來, 手都不帶抖一下的，動作始終行雲流水，有種深耕此道的從容不迫。
對了，忘了提，歸笙是排在隊伍裏得出上述觀察心得的。
她觀察完了, 也終於排到她了。
歸笙開口：“你好，我要這個……”
有那麽一瞬，攤主的手一滯。
脖頸也僵了僵，似乎擡了擡頭。
歸笙沒註意，因為她正在專心致志地挑選菜式。
攤桌上，各式小吃的展品琳瑯滿目，色香俱全，各個賣相極佳，價格也十分實惠，她一時都有些選擇困難了。
最終，歸笙選定了一份蒜香竹筒蝦丸。
攤主點了點頭，全程沈默地給她做好，將八只熱氣騰騰的鮮嫩蝦丸一顆接一顆地盛進竹筒，又在頂端插下一根竹簽，遞給歸笙。
歸笙：“謝謝。”
小攤周圍設的座位已經坐滿了人，歸笙只好拿著竹筒擠出人群，站得遠一些，背靠一棵樹坐下，姿態虔誠地拈起竹簽，挑起一顆蝦丸，莊重地送入口中。
然後，歸笙就哭了。
卻不是因為好吃，而是因為她感覺自己的味蕾被重創了。
倒也不能說是難吃，只是歸笙生平第一回知道，原來竟然有一份食物，能做到無論是從口感、鹹淡、熟度等各個評判標準出發，全部和她的喜好背道而馳。
如果不是親眼看著那小吃攤主親手做成，歸笙簡直要懷疑這是她的哪個仇家針對她的口味，為她量身打造的一款覆仇食物，對她的味覺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打擊。
歸笙捂住嘴，淚流滿面，一時瞪著手裏宛如殺她利器的竹筒，一時又瞪著那邊若無其事又做了好多份的攤主。
瞪了一會兒，歸笙有些茫然：可是為什麽周圍人都吃得那麽起勁？
恰在這時，一個姑娘也捧著一盒才做成的蟹黃飯走過來。
歸笙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上前：“你好。”
那姑娘警惕擡頭，把手中的飯盒往懷裏護了護：“何事？”
歸笙一手掏出一只嶄新的瓷勺，另一手遞出一只鼓囊囊的錢袋，友善而禮貌地詢問：“請問我可以淺嘗一口你手裏的蟹黃飯嗎？這些是報酬。”
姑娘望著她手裏心寬體胖的錢袋，面上浮現幾分怦然心動。
但最終，她忍痛搖了搖頭，指了指小吃攤旁立著的一塊木牌，牌上寫著三行字：
“不準插隊，不準代排。”
“一次一份，不準轉讓，不準分享。”
“一經發現，再不售賣。”
歸笙：“……”
她好像理解那堆站在不遠處望著這邊默默流眼淚卻不加入排隊的人是怎麽回事了。
但是那個“不準分享”怎麽感覺是才寫上去的呢？！
她來得也太不湊巧了吧！
根據歸笙的經驗，這種敢給客官立規矩的店家，一般都存活不了多久。
除非真的是上天入地、絕無僅有的好吃。
看這源源不斷的客流數量，肯定有不少是回頭客，說明這個小吃攤必然已經存在有一段時間了。
真的有這麽好吃？
那她的那份是怎麽回事？攤主加調料的時候手抖了麽？還是她山豬吃不來細糠？
歸笙認為自己不能以一次成敗論英雄，何況是有這麽多追捧者的英雄，遂產生了一個絕妙的試探計劃。
歸笙把蓮心從乾坤袋裏薅出來：“蓮心，你現在化成個七八歲的凡人小姑娘。”
蓮心見她一副暗衛接頭的神秘兮兮，以為她攤上了什麽大事，不由也壓低聲音，慎之又慎地道：“沒問題，然後呢？我需要做什麽？”
歸笙：“然後……”
她一指小吃攤前那條長長長長的隊伍，對蓮心委以重任道：“然後，你去排隊，點這家的蒜香竹筒蝦丸，謝謝。”
蓮心：“……”
蓮心：“？”
反覆確認歸笙沒有在開玩笑後，蓮心瞪大了眼睛，粉嘟嘟的臉頰氣得通紅。
她嚴肅地道：“我是一個高貴的靈怪，我以前在蓮華殿，吸收的都是靈侍們純凈高深的蓮華境咒術，偶爾吃點零嘴也是凝聚天地精華的晨間清露，你現在居然要我去買這種路邊的小吃？還是排這麽長的隊買？！”
“你知道這種露天的吃食會沾上多少臟兮兮的灰塵麽？說不定路過的蒼蠅還會停在那些食材上搓手！”
歸笙自知委屈了她，雙手合十拜個不停，柔聲哄道：“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拜托你了！蓮心！”
蓮心見她如此伏低做小，可知這件事真的非同小可，鼓嘴一陣，還是氣鼓鼓地去排隊了。
一個時辰後，蓮心拿著和歸笙先前如出一轍的竹筒回來了，但她點的是小份，裏面只有四顆蝦丸。
動口之前，蓮心再度嚴正聲明：“我是一個高貴的靈怪，就算這回你逼迫我吃下去了，我也絕不可能愛上你們吃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歸笙喏喏應是：“委屈你了，我發誓，僅此一次！”
蓮心：“哼。”
蓮心不情不願地張大嘴巴，長痛不如短痛地暴風吸入四顆蝦丸。
蓮心：“什麽玩意兒一點都不……好……”
聲音戛然而止。
蓮心緩緩瞪大了眼睛，似有煙花在她的瞳孔裏爆炸。
歸笙看不懂這是個什麽反應，伸手在蓮心眼前揮了揮：“蓮心？”
蓮心呆呆的，很久都沒有反應。
突然，兩行熱淚從她的眼睛裏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兩條優美的弧線。
歸笙：“？”
這哭得比她還慘，歸笙嚇了一跳，忙掐住蓮心的臉頰，想給她嘴裏的東西掐吐出來：“怎麽哭成這樣？真的很難吃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讓你……”
蓮心邊哭邊撥開她的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轉過身，又“噔噔噔”地跑過去排隊了。
歸笙：“……”
歸笙：“？”
歸笙開始懷疑其實是自己的味覺出了毛病。
可是她從乾坤袋裏取出了幾顆平日愛吃的糖果，送入口中，還是一如既往地能感知美味。
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莫非這攤主真是她的仇家麽？還是一個非常了解她口味的仇家？
實踐出真知，歸笙不再耽於空想，繼續吭哧吭哧地去排隊了。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巧合，還是這攤主蓄意針對。
然而天意弄人，在她前一位排隊的修士取過小吃後，他身上的法寶倏然一響。
該名修士擡頭看看天色，對那攤主道：“這裏靠近栽培照明花的靈圃，時辰到了，馬上要開花了，花朵開時禁止炊火，你換個地方擺攤吧。”
聽言，身後沒排到的眾人登時怒目而視，罵道：“你要不要臉？你自己吃到了就趕人了？！”
自從坤儀派取代天霄派成為中州第一，帶頭整肅風氣，如今中州的凡人也敢指著修士的鼻子罵了。
駐守修士被罵得很委屈：“我哪知道會這麽巧？真的是恰巧時辰到了！這麽規定也是為你們好啊，照明花有個三長兩短，明年你們還要不要晚上不點燈也能看到路了……”
兩方人馬掰扯間，那攤主已經三兩下收好了攤子，動作幹脆利落，明顯早知道這地方擺攤的規矩。
眼瞅這位疑似她仇家的家夥要跑路，歸笙立即上前一步。
“且慢！”
與此同時，漫山遍野的照明花齊齊盛放。
剎那間，積蓄了一整個白日的光芒蓬勃爆發，一道劈臨山腳的閃電般，將四面照得亮如白晝，也輕易穿透了那攤主裹面的布料，勾勒出那副歸笙再熟悉不過的輪廓。
歸笙去阻攔的手霎時凝滯在半空，整個人如遭雷擊。
然而輪廓的主人顯然不想與她相認，趁她楞神之際，身形輕飄飄地從她掌底下掠出，眨眼間便連人帶攤閃出去數十丈遠。
震驚過後，歸笙勃然大怒，甩出一爻就風馳電掣地追了過去。
“雲！臨！渡！”
那人跟聾了一樣聽若無聞，仍然閑庭信步地推著小吃攤往前走，偏偏一步數丈遠，讓歸笙怎麽也追不上。
歸笙更怒，又是一樣加速法寶拍在自個兒身上，足下一踏，身如離弦之箭，對準遠處的背影弋出。
她張開魔爪，結果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脊背時，“雲臨渡”突然毫無征兆地化作一抔輕煙消散了。
只剩下一片符箓悠悠蕩蕩，嘲諷一般飄落到歸笙的頭頂。
見此情形，歸笙還有何不懂。
這混賬！早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跑掉了！
方才她一路追趕的，都是這符箓化出的幻影！
歸笙氣憤之餘，又有些欣慰。
她終於找到師兄了。
而且，即便身份和職業都變了，他依舊修為不俗，有能力保護自己。
只是貌似不想見她。
歸笙吃一塹長一智，自從當年在天爐鼎裏折騰過一遭後，她深谙雲臨渡這小子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有些事情不掐著他的脖子逼問，他真就能一聲不吭。
所以這一回她不能先入為主，自作主張地判定對方就是不想和她相認，她非得當面問清楚這臭小子是個什麽態度不可。
歸笙重振旗鼓，先嘗試甩甩二爻。
二爻毫無動靜，一如她曾經無數次試圖用它找雲臨渡一樣。
歸笙當即轉變策略，仔細研究起唯一的線索——頭頂上的符箓。
她邊研究符箓邊往回走，走回那名駐守修士附近，恰好聽到他在和幾名正在澆花的同僚談話。
“……這人每月就來擺這麽一次攤，這麽好吃的話，咱們不如回宗門裏問問，把人留下來？”
“哎，沒用，問過了，人家要趕場的，你別看這攤子小，人家可是屬於‘八珍閣’的小吃攤，走到哪裏都是這架勢。”
“‘八珍閣’？”
“嘖，一看你就不關心吃喝玩樂方面的訊聞，你知道‘奇味居’不？”
“這個知道，在中州開了數百來家聯號呢，家喻戶曉。”
“那你知道嗎？要不了幾年，這奇味居‘第一美食聯號’的名頭，可就要讓給‘八珍閣’了！”
“什麽？這麽厲害？”
“那可不！不少宗門的長老去人店裏嘗過了，回來都敦促自家食修去八珍閣進修討教呢！那口味跟奇味居比真的是高一個檔次，目前也就輸在沒人家奇味居資歷悠久、深入人心了。”
“不過據說這八珍閣的當家挺神秘的，鮮少在各地的商會露面，大家都懷疑是哪家宗門的食修大能偷偷在宗門外成立的私人產業。”
“我倒是聽說這當家是個身負異能的凡人，長相平平無奇，非要說可取之處的話，可能就是會點和烹制菜肴有關的術法，且其人早年在奇味居打拼，算是奇味居掌櫃一手提拔上來的。”
“啊？那這不算是恩將仇報麽？”
“誰知道呢？可能人掌櫃站得高境界高，願意成人之美吧。”
“對了，你們若是真的好奇，三日後不就是中州前百美食聯號聯合承辦的‘萬食會’了麽？地點就在七峰，坤儀派提供的場地，如此盛大的美食集會，想來那位當家一定會露面的。”
“那我可得去瞧瞧熱鬧了……”
“……”
澆花的修士們漸澆漸遠，歸笙聽完他們的談話，得出結論：原來自家師兄在外流浪多年，是給人打工去了。
雖然看自家師兄那做一下午小吃不帶停的樣子，可能他自己樂在其中，但歸笙一想到他風裏來雨裏去，推著個小破攤四處趕場，且按照這種經營模式，他雖然擺攤紅火，但賺到的錢還得先上交給這個什麽八珍閣，但凡這當家是個黑心的，說不定層層瓜分下來，落回他手裏的就剩幾個子，不免萬分心疼。
不行不行，她師兄過得好苦，她一定要盡快找到他。
想象自家師兄起早貪黑卻還是慘遭黑心壓榨吃不飽穿不暖的樣子，歸笙攢足精神催動二爻，命令它一定要從這張雲臨渡觸碰過的符箓找出他的下落。這麽多年下來，她除了找人就是修煉，二爻的術法有了重大改進，倘若被找的事物下了屏蔽術法，那二爻可以通過一樣接觸過該事物的媒介，間接地找到這個人的蹤跡。
雖然這種方法不是非常精確，但能夠將尋找的範圍大幅縮減。
於是三日後，歸笙出現在了這個所謂的“萬食會”上。
嗯？師兄也來了麽？
看來這家八珍閣也沒有往死裏壓榨她師兄，還給他空閑來參加這種盛會呢。
歸笙微微放心，跟隨二爻前往屬於“八珍閣”的片域。
這場萬食會占地極廣，各家五彩斑斕的商旗迎風招搖，旗下花樣百出的擺桌多如流水，片區劃分井然有序，展覽區、品鑒區、現點區等目不暇接，且廣邀四方賓客，可謂來者不拒，因而人流如潮，絡繹不絕。
空氣中食香豐盈，若非心裏有正經事，歸笙自認憑自己的定力，恐怕在這萬食會上一整日都走不出十丈遠。
一炷香後，歸笙在一片格外開闊的場地邊停下。
若說方才給各家聯號的排面算是標準，那麽眼前這一家的展示規格，就是一目了然的特殊優待了。
不僅各種片區都大了一圈，甚至設有一處華麗的高臺，臺上一眾富商言笑晏晏。
猝不及防地，歸笙在那群金光閃閃的人裏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想象中飽受欺辱磋磨、被生活的重擔壓垮了脊梁、等待她腳踏祥雲前來拯救的可憐淒慘……全都沒有。
但見那人面如冠玉，眉眼清冽，明凈若霜雪，盞中以茶代酒，跟隨一名她十分眼熟的長者從容走動，不時與一眾同行談笑風生，落落大方，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場合。
“……”
歸笙拍了拍二爻，深沈地問：“你覺不覺得，高臺上那個玉樹臨風、錦衣華服、人模狗樣的男的……有點像我師兄啊？”
二爻深沈地點了點頭。
歸笙陰森森地道：“被他耍了一通呢……你知道我想幹什麽了吧？”
二爻陰森地扭頭帶路。
三個時辰後，星月初上，萬食會的首日圓滿落幕。
雲臨渡不參加宴席，徑自回到鎮上的客棧，甫一關上門，就察覺不對。
下一瞬，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將他“哐當”一聲撲倒，又頃刻變換姿態，一手毫不客氣地擒住他的脖頸，兩腿緊緊鎖住他的腰身，將他死死按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歸笙氣焰囂張：“打劫！”
雲臨渡靜靜望她：“下來。”
歸笙自是不會下來，對著雲臨渡陰惻惻地笑，露出八顆雪白的牙齒，咬得“嘎吱嘎吱”響：“你想得美。”
她慢慢俯下身，拿冷冰冰的餐刀在雲臨渡的臉上拍啊拍，直拍得那張白皙如雪的臉頰紅腫起來，才施施然道：“今天你落到我的手裏，你的好日子可算是到頭了——尊敬的八珍閣當家，我親愛的師兄，雲臨渡閣下。”
話音一落，她手裏刀鋒一轉，“唰”地抵住雲臨渡的咽喉。
歸笙兇相畢露，厲聲道：“說！當初我在奇味居吃飯時，你為何裝作不認識我！為何要對我掩藏你的身份！”
受制於人，性命垂危，雲臨渡毫不掙紮，也不慌張，從容向歹徒解釋道：“因為當時還沒混出個名堂來，不想讓你知道。”
歸笙一噎，她屬實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
心軟了軟，但她面上依舊橫眉冷對，話不饒人：“怎麽，在你眼裏，你師妹我就是個嫌貧愛富，只能跟你同甘，不能和你共苦的人咯？”
雲臨渡平靜地道：“我知道你不是，所以讓你知道了，你一定會選擇陪我，但我不想讓你吃沒必要吃的苦。”
歸笙又是一噎，還真讓他給說中了。
其實就這麽寥寥幾句，她的氣已經洩了大半，但仍是覺得不能就這麽便宜了雲臨渡這小子，於是她繼續扯緊他的衣襟，把人扯得上半身離地，兩頰泛紅，呼吸也鈍重起來。
歸笙看得滿意，這才繼續質問：“那為什麽那天碰巧遇到了，你故意把小吃做得難吃趕我走？我認出你來了，你還假裝不認識我，逃之夭夭？”
雲臨渡喘了口氣，道：“因為我沒準備好。”
歸笙沒聽懂：“什麽？沒準備好什麽？”
雲臨渡坦然道：“那天做了一整天小吃，滿頭油煙，一身灰塵，我不想用那個樣子見你。”
歸笙：“……”
歸笙色厲內荏，兇巴巴道：“那你為何要阻截二爻的術法，不讓我找到你？”
雲臨渡無奈看她：“你忘了？是你小時候總忍不住用二爻來找我，靜不下心做三爻，所以一氣之下把我隔絕在二爻的術法範圍外了。”
歸笙：“……”
他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畢竟她以前要找雲臨渡，只需要在棲雪峰上喊一嗓子，他自己就會過來了。
不對不對，怎麽說到最後，全變成他有理了呢？
歸笙很氣憤，氣憤得有點想哭，總覺得像回到了小時候，她被雲臨渡氣得說不出話，只想把他按在地上暴揍一頓的時候了。
歸笙氣不過，又舍不得真的揍他，只得兇神惡煞地道：“我不管，總之你要補償我！”
雲臨渡：“你說。”
歸笙頤指氣使：“你現在，立刻去給我做一桌子我喜歡的菜！我巡視過了，你這間客房是有竈間的！”
雲臨渡順從地道：“可以，那你先下來。”
歸笙斬釘截鐵：“我不下來。”
雲臨渡停頓了一下：“你不下來，我怎麽去給你做菜？”
歸笙一挑眉，居高臨下地瞅他，拿腔作勢道：“這就是你要考慮的事情了。”
“……”
雲臨渡盯她良久，確認她就是在故意刁難自己後，輕嘆了口氣。
他微微直起腰腹，一手托在歸笙的臀下，單手將她抱了起來。
歸笙從善如流摟住他的脖頸，兩條腿從他的腰側繞過去，交疊在他的背後，一只樹袋熊般掛在了雲臨渡的身前。
她仍是沒有消氣，剛抱穩，就迫不及待地在他頸側咬了一口，狠狠地。
雲臨渡痛得顫了下，將她往上托了托：“別鬧。”
歸笙那一口咬得實在，氣消了不少，於是短暫消停了一會兒，就這麽掛在雲臨渡身上觀摩。
然而看著看著，歸笙發現自己的刁難毫無成效，因為雲臨渡單手也能做得有條不紊，姿態嫻熟漂亮，倒是她自己時不時被騰起的油煙嗆到。
歸笙頓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濺起的棉花屑還堵進了她的鼻孔裏，才消下去的火“噌”地又冒了上來。
歸笙瞪著近在咫尺的側顏，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陰險地思考怎麽才能把這張臉上的淡定從容擊碎。
突然，歸笙靈光一閃，摟緊雲臨渡的脖子，借力向前一傾。
雲臨渡動作一頓，警告地睇她一眼。
“別鬧。”
“就鬧。”
歸笙悍然無畏地回望過去，下頜輕擡，雙腿用力，身體貼得愈緊。
雲臨渡把廚具放下，深吸口氣，沈聲問：“你想做什麽。”
眼見他的耳垂泛紅，歸笙知道，自己這一回的刁難奏效了。
她有恃無恐，得意洋洋，盤在他腰後的兩腿挑釁地一晃一晃：“我當然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畢竟你能把我怎樣？有本事你就揍我呀？雲臨渡啊雲臨渡，你小子可別忘了你如今的修為沒我……唔嗯……”
歸笙渾身一顫，臉色立刻紅了，不自在地動了動：“你……你幹什麽……怎麽突然……”
她說著，不斷扭動身體，想要躲開猝不及防的揉弄，卻因這個她自己挑中的姿勢，此刻幾乎整個人都在身前之人的掌控之下，越是掙紮，越是下墜，越是加劇了過於洶湧的快慰。
與她截然相反，雲臨渡神色自如，單看那副神情，叫人完全想象不到他正在做的事情。
清淩淩的眼眸無波無瀾，一瞬不眨地觀察歸笙的反應，從而更好地調整手下的動作，令她的喘息愈發淩亂而短促。
歸笙受不了了，雙腿不斷亂踢：“雲臨渡你、你放我下來……”
雲臨渡淡聲回絕：“方才是你自己不肯下來。”
他說著，手上力道加重。
歸笙頓時“嗚”了一聲，什麽力氣都沒了，只能癱軟在他肩頭，小聲啜泣求饒：“師兄……我錯了……”
雲臨渡：“不鬧了？”
歸笙連連點頭，眼淚汪汪，一個勁地拿腦袋頂他，又討好地親他的臉頰：“不鬧了不鬧了……師兄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雲臨渡這才放過了她。
歸笙下是下來了，但兩腿依舊發軟，腳步虛浮地退了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剛一坐下，歸笙就發覺不妙。
她方才被那混賬撩撥了幾下，又戛然而止，被吊得不上不下，這會兒不禁坐立難安起來。
歸笙咬著唇，懊惱地瞪一眼那邊恍若不知的家夥，做不到拉下臉反悔，只能默默忍耐這股熱潮過去。
沒過多久，飯菜裝盤結束。
興許是渴了，雲臨渡洗完了手，又喝了一口不知道哪裏來的水。
但不知為何，那口水他沒咽下去，含在嘴裏過了會兒，便吐了出來。
隨後，雲臨渡走過來，走到歸笙的面前，垂眸看她。
歸笙渾身是汗，擡眼瞪他，沒好氣道：“幹嘛？看什麽看？”
雲臨渡輕聲道：“飯菜剛出鍋，都很燙。”
歸笙齜牙，吃了炮仗道：“我是傻子嗎？這都要你教？雲臨渡你是不是覺得你特別了不……你幹嘛？”
雲臨渡在她膝前半跪下來，握住她的膝蓋，慢條斯理地向兩側分開。
“所以，先做點別的，等它們涼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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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觀察那家小吃攤很久了。
今日她來到這片山腳, 想著親眼一睹據說是坤儀派聯合當地宗門試點栽培的一種靈植——白日閉苞，只在夜晚盛開，為凡人鎮提供光亮的照明花。
但她錯估了自己的趕路速度, 來得早了, 找到這片能夠觀賞到山上栽培區的地域時，午時剛過不久, 栽培區的花朵們正安詳地卷著花瓣睡大覺。
歸笙無法，只得四處轉悠, 看有沒有其他能消磨整個下午的地方。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家小吃攤。
準確來說，她是先看到了排在小吃攤前的長隊, 才順藤摸瓜, 摸到了數十丈開外的小吃攤本尊。
歸笙第一眼見到這小吃攤，就判定這位攤主絕非凡人。
細微的髓華波動告訴她，那設施齊全的小攤分明是法寶化形, 攤鋪上作為展示的小吃成品也用了術法貯鮮。
歸笙不由自主地向這位疑似不務正業的修士攤主望去。
這一看才發現，青天白日下，這位攤主渾身裹得嚴嚴實實, 發巾、面罩、手套一應俱全, 知道的明白是小吃攤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通緝令上的大盜出門。
不過那做小吃的手法倒一看就是行家，連做一個時辰下來, 手都不帶抖一下的，動作始終行雲流水，有種深耕此道的從容不迫。
對了，忘了提，歸笙是排在隊伍裏得出上述觀察心得的。
她觀察完了, 也終於排到她了。
歸笙開口：“你好，我要這個……”
有那麽一瞬，攤主的手一滯。
脖頸也僵了僵，似乎擡了擡頭。
歸笙沒註意，因為她正在專心致志地挑選菜式。
攤桌上，各式小吃的展品琳瑯滿目，色香俱全，各個賣相極佳，價格也十分實惠，她一時都有些選擇困難了。
最終，歸笙選定了一份蒜香竹筒蝦丸。
攤主點了點頭，全程沈默地給她做好，將八只熱氣騰騰的鮮嫩蝦丸一顆接一顆地盛進竹筒，又在頂端插下一根竹簽，遞給歸笙。
歸笙：“謝謝。”
小攤周圍設的座位已經坐滿了人，歸笙只好拿著竹筒擠出人群，站得遠一些，背靠一棵樹坐下，姿態虔誠地拈起竹簽，挑起一顆蝦丸，莊重地送入口中。
然後，歸笙就哭了。
卻不是因為好吃，而是因為她感覺自己的味蕾被重創了。
倒也不能說是難吃，只是歸笙生平第一回知道，原來竟然有一份食物，能做到無論是從口感、鹹淡、熟度等各個評判標準出發，全部和她的喜好背道而馳。
如果不是親眼看著那小吃攤主親手做成，歸笙簡直要懷疑這是她的哪個仇家針對她的口味，為她量身打造的一款覆仇食物，對她的味覺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打擊。
歸笙捂住嘴，淚流滿面，一時瞪著手裏宛如殺她利器的竹筒，一時又瞪著那邊若無其事又做了好多份的攤主。
瞪了一會兒，歸笙有些茫然：可是為什麽周圍人都吃得那麽起勁？
恰在這時，一個姑娘也捧著一盒才做成的蟹黃飯走過來。
歸笙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上前：“你好。”
那姑娘警惕擡頭，把手中的飯盒往懷裏護了護：“何事？”
歸笙一手掏出一只嶄新的瓷勺，另一手遞出一只鼓囊囊的錢袋，友善而禮貌地詢問：“請問我可以淺嘗一口你手裏的蟹黃飯嗎？這些是報酬。”
姑娘望著她手裏心寬體胖的錢袋，面上浮現幾分怦然心動。
但最終，她忍痛搖了搖頭，指了指小吃攤旁立著的一塊木牌，牌上寫著三行字：
“不準插隊，不準代排。”
“一次一份，不準轉讓，不準分享。”
“一經發現，再不售賣。”
歸笙：“……”
她好像理解那堆站在不遠處望著這邊默默流眼淚卻不加入排隊的人是怎麽回事了。
但是那個“不準分享”怎麽感覺是才寫上去的呢？！
她來得也太不湊巧了吧！
根據歸笙的經驗，這種敢給客官立規矩的店家，一般都存活不了多久。
除非真的是上天入地、絕無僅有的好吃。
看這源源不斷的客流數量，肯定有不少是回頭客，說明這個小吃攤必然已經存在有一段時間了。
真的有這麽好吃？
那她的那份是怎麽回事？攤主加調料的時候手抖了麽？還是她山豬吃不來細糠？
歸笙認為自己不能以一次成敗論英雄，何況是有這麽多追捧者的英雄，遂產生了一個絕妙的試探計劃。
歸笙把蓮心從乾坤袋裏薅出來：“蓮心，你現在化成個七八歲的凡人小姑娘。”
蓮心見她一副暗衛接頭的神秘兮兮，以為她攤上了什麽大事，不由也壓低聲音，慎之又慎地道：“沒問題，然後呢？我需要做什麽？”
歸笙：“然後……”
她一指小吃攤前那條長長長長的隊伍，對蓮心委以重任道：“然後，你去排隊，點這家的蒜香竹筒蝦丸，謝謝。”
蓮心：“……”
蓮心：“？”
反覆確認歸笙沒有在開玩笑後，蓮心瞪大了眼睛，粉嘟嘟的臉頰氣得通紅。
她嚴肅地道：“我是一個高貴的靈怪，我以前在蓮華殿，吸收的都是靈侍們純凈高深的蓮華境咒術，偶爾吃點零嘴也是凝聚天地精華的晨間清露，你現在居然要我去買這種路邊的小吃？還是排這麽長的隊買？！”
“你知道這種露天的吃食會沾上多少臟兮兮的灰塵麽？說不定路過的蒼蠅還會停在那些食材上搓手！”
歸笙自知委屈了她，雙手合十拜個不停，柔聲哄道：“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拜托你了！蓮心！”
蓮心見她如此伏低做小，可知這件事真的非同小可，鼓嘴一陣，還是氣鼓鼓地去排隊了。
一個時辰後，蓮心拿著和歸笙先前如出一轍的竹筒回來了，但她點的是小份，裏面只有四顆蝦丸。
動口之前，蓮心再度嚴正聲明：“我是一個高貴的靈怪，就算這回你逼迫我吃下去了，我也絕不可能愛上你們吃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歸笙喏喏應是：“委屈你了，我發誓，僅此一次！”
蓮心：“哼。”
蓮心不情不願地張大嘴巴，長痛不如短痛地暴風吸入四顆蝦丸。
蓮心：“什麽玩意兒一點都不……好……”
聲音戛然而止。
蓮心緩緩瞪大了眼睛，似有煙花在她的瞳孔裏爆炸。
歸笙看不懂這是個什麽反應，伸手在蓮心眼前揮了揮：“蓮心？”
蓮心呆呆的，很久都沒有反應。
突然，兩行熱淚從她的眼睛裏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兩條優美的弧線。
歸笙：“？”
這哭得比她還慘，歸笙嚇了一跳，忙掐住蓮心的臉頰，想給她嘴裏的東西掐吐出來：“怎麽哭成這樣？真的很難吃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讓你……”
蓮心邊哭邊撥開她的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轉過身，又“噔噔噔”地跑過去排隊了。
歸笙：“……”
歸笙：“？”
歸笙開始懷疑其實是自己的味覺出了毛病。
可是她從乾坤袋裏取出了幾顆平日愛吃的糖果，送入口中，還是一如既往地能感知美味。
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莫非這攤主真是她的仇家麽？還是一個非常了解她口味的仇家？
實踐出真知，歸笙不再耽於空想，繼續吭哧吭哧地去排隊了。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巧合，還是這攤主蓄意針對。
然而天意弄人，在她前一位排隊的修士取過小吃後，他身上的法寶倏然一響。
該名修士擡頭看看天色，對那攤主道：“這裏靠近栽培照明花的靈圃，時辰到了，馬上要開花了，花朵開時禁止炊火，你換個地方擺攤吧。”
聽言，身後沒排到的眾人登時怒目而視，罵道：“你要不要臉？你自己吃到了就趕人了？！”
自從坤儀派取代天霄派成為中州第一，帶頭整肅風氣，如今中州的凡人也敢指著修士的鼻子罵了。
駐守修士被罵得很委屈：“我哪知道會這麽巧？真的是恰巧時辰到了！這麽規定也是為你們好啊，照明花有個三長兩短，明年你們還要不要晚上不點燈也能看到路了……”
兩方人馬掰扯間，那攤主已經三兩下收好了攤子，動作幹脆利落，明顯早知道這地方擺攤的規矩。
眼瞅這位疑似她仇家的家夥要跑路，歸笙立即上前一步。
“且慢！”
與此同時，漫山遍野的照明花齊齊盛放。
剎那間，積蓄了一整個白日的光芒蓬勃爆發，一道劈臨山腳的閃電般，將四面照得亮如白晝，也輕易穿透了那攤主裹面的布料，勾勒出那副歸笙再熟悉不過的輪廓。
歸笙去阻攔的手霎時凝滯在半空，整個人如遭雷擊。
然而輪廓的主人顯然不想與她相認，趁她楞神之際，身形輕飄飄地從她掌底下掠出，眨眼間便連人帶攤閃出去數十丈遠。
震驚過後，歸笙勃然大怒，甩出一爻就風馳電掣地追了過去。
“雲！臨！渡！”
那人跟聾了一樣聽若無聞，仍然閑庭信步地推著小吃攤往前走，偏偏一步數丈遠，讓歸笙怎麽也追不上。
歸笙更怒，又是一樣加速法寶拍在自個兒身上，足下一踏，身如離弦之箭，對準遠處的背影弋出。
她張開魔爪，結果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脊背時，“雲臨渡”突然毫無征兆地化作一抔輕煙消散了。
只剩下一片符箓悠悠蕩蕩，嘲諷一般飄落到歸笙的頭頂。
見此情形，歸笙還有何不懂。
這混賬！早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跑掉了！
方才她一路追趕的，都是這符箓化出的幻影！
歸笙氣憤之餘，又有些欣慰。
她終於找到師兄了。
而且，即便身份和職業都變了，他依舊修為不俗，有能力保護自己。
只是貌似不想見她。
歸笙吃一塹長一智，自從當年在天爐鼎裏折騰過一遭後，她深谙雲臨渡這小子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有些事情不掐著他的脖子逼問，他真就能一聲不吭。
所以這一回她不能先入為主，自作主張地判定對方就是不想和她相認，她非得當面問清楚這臭小子是個什麽態度不可。
歸笙重振旗鼓，先嘗試甩甩二爻。
二爻毫無動靜，一如她曾經無數次試圖用它找雲臨渡一樣。
歸笙當即轉變策略，仔細研究起唯一的線索——頭頂上的符箓。
她邊研究符箓邊往回走，走回那名駐守修士附近，恰好聽到他在和幾名正在澆花的同僚談話。
“……這人每月就來擺這麽一次攤，這麽好吃的話，咱們不如回宗門裏問問，把人留下來？”
“哎，沒用，問過了，人家要趕場的，你別看這攤子小，人家可是屬於‘八珍閣’的小吃攤，走到哪裏都是這架勢。”
“‘八珍閣’？”
“嘖，一看你就不關心吃喝玩樂方面的訊聞，你知道‘奇味居’不？”
“這個知道，在中州開了數百來家聯號呢，家喻戶曉。”
“那你知道嗎？要不了幾年，這奇味居‘第一美食聯號’的名頭，可就要讓給‘八珍閣’了！”
“什麽？這麽厲害？”
“那可不！不少宗門的長老去人店裏嘗過了，回來都敦促自家食修去八珍閣進修討教呢！那口味跟奇味居比真的是高一個檔次，目前也就輸在沒人家奇味居資歷悠久、深入人心了。”
“不過據說這八珍閣的當家挺神秘的，鮮少在各地的商會露面，大家都懷疑是哪家宗門的食修大能偷偷在宗門外成立的私人產業。”
“我倒是聽說這當家是個身負異能的凡人，長相平平無奇，非要說可取之處的話，可能就是會點和烹制菜肴有關的術法，且其人早年在奇味居打拼，算是奇味居掌櫃一手提拔上來的。”
“啊？那這不算是恩將仇報麽？”
“誰知道呢？可能人掌櫃站得高境界高，願意成人之美吧。”
“對了，你們若是真的好奇，三日後不就是中州前百美食聯號聯合承辦的‘萬食會’了麽？地點就在七峰，坤儀派提供的場地，如此盛大的美食集會，想來那位當家一定會露面的。”
“那我可得去瞧瞧熱鬧了……”
“……”
澆花的修士們漸澆漸遠，歸笙聽完他們的談話，得出結論：原來自家師兄在外流浪多年，是給人打工去了。
雖然看自家師兄那做一下午小吃不帶停的樣子，可能他自己樂在其中，但歸笙一想到他風裏來雨裏去，推著個小破攤四處趕場，且按照這種經營模式，他雖然擺攤紅火，但賺到的錢還得先上交給這個什麽八珍閣，但凡這當家是個黑心的，說不定層層瓜分下來，落回他手裏的就剩幾個子，不免萬分心疼。
不行不行，她師兄過得好苦，她一定要盡快找到他。
想象自家師兄起早貪黑卻還是慘遭黑心壓榨吃不飽穿不暖的樣子，歸笙攢足精神催動二爻，命令它一定要從這張雲臨渡觸碰過的符箓找出他的下落。這麽多年下來，她除了找人就是修煉，二爻的術法有了重大改進，倘若被找的事物下了屏蔽術法，那二爻可以通過一樣接觸過該事物的媒介，間接地找到這個人的蹤跡。
雖然這種方法不是非常精確，但能夠將尋找的範圍大幅縮減。
於是三日後，歸笙出現在了這個所謂的“萬食會”上。
嗯？師兄也來了麽？
看來這家八珍閣也沒有往死裏壓榨她師兄，還給他空閑來參加這種盛會呢。
歸笙微微放心，跟隨二爻前往屬於“八珍閣”的片域。
這場萬食會占地極廣，各家五彩斑斕的商旗迎風招搖，旗下花樣百出的擺桌多如流水，片區劃分井然有序，展覽區、品鑒區、現點區等目不暇接，且廣邀四方賓客，可謂來者不拒，因而人流如潮，絡繹不絕。
空氣中食香豐盈，若非心裏有正經事，歸笙自認憑自己的定力，恐怕在這萬食會上一整日都走不出十丈遠。
一炷香後，歸笙在一片格外開闊的場地邊停下。
若說方才給各家聯號的排面算是標準，那麽眼前這一家的展示規格，就是一目了然的特殊優待了。
不僅各種片區都大了一圈，甚至設有一處華麗的高臺，臺上一眾富商言笑晏晏。
猝不及防地，歸笙在那群金光閃閃的人裏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想象中飽受欺辱磋磨、被生活的重擔壓垮了脊梁、等待她腳踏祥雲前來拯救的可憐淒慘……全都沒有。
但見那人面如冠玉，眉眼清冽，明凈若霜雪，盞中以茶代酒，跟隨一名她十分眼熟的長者從容走動，不時與一眾同行談笑風生，落落大方，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場合。
“……”
歸笙拍了拍二爻，深沈地問：“你覺不覺得，高臺上那個玉樹臨風、錦衣華服、人模狗樣的男的……有點像我師兄啊？”
二爻深沈地點了點頭。
歸笙陰森森地道：“被他耍了一通呢……你知道我想幹什麽了吧？”
二爻陰森地扭頭帶路。
三個時辰後，星月初上，萬食會的首日圓滿落幕。
雲臨渡不參加宴席，徑自回到鎮上的客棧，甫一關上門，就察覺不對。
下一瞬，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將他“哐當”一聲撲倒，又頃刻變換姿態，一手毫不客氣地擒住他的脖頸，兩腿緊緊鎖住他的腰身，將他死死按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歸笙氣焰囂張：“打劫！”
雲臨渡靜靜望她：“下來。”
歸笙自是不會下來，對著雲臨渡陰惻惻地笑，露出八顆雪白的牙齒，咬得“嘎吱嘎吱”響：“你想得美。”
她慢慢俯下身，拿冷冰冰的餐刀在雲臨渡的臉上拍啊拍，直拍得那張白皙如雪的臉頰紅腫起來，才施施然道：“今天你落到我的手裏，你的好日子可算是到頭了——尊敬的八珍閣當家，我親愛的師兄，雲臨渡閣下。”
話音一落，她手裏刀鋒一轉，“唰”地抵住雲臨渡的咽喉。
歸笙兇相畢露，厲聲道：“說！當初我在奇味居吃飯時，你為何裝作不認識我！為何要對我掩藏你的身份！”
受制於人，性命垂危，雲臨渡毫不掙紮，也不慌張，從容向歹徒解釋道：“因為當時還沒混出個名堂來，不想讓你知道。”
歸笙一噎，她屬實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
心軟了軟，但她面上依舊橫眉冷對，話不饒人：“怎麽，在你眼裏，你師妹我就是個嫌貧愛富，只能跟你同甘，不能和你共苦的人咯？”
雲臨渡平靜地道：“我知道你不是，所以讓你知道了，你一定會選擇陪我，但我不想讓你吃沒必要吃的苦。”
歸笙又是一噎，還真讓他給說中了。
其實就這麽寥寥幾句，她的氣已經洩了大半，但仍是覺得不能就這麽便宜了雲臨渡這小子，於是她繼續扯緊他的衣襟，把人扯得上半身離地，兩頰泛紅，呼吸也鈍重起來。
歸笙看得滿意，這才繼續質問：“那為什麽那天碰巧遇到了，你故意把小吃做得難吃趕我走？我認出你來了，你還假裝不認識我，逃之夭夭？”
雲臨渡喘了口氣，道：“因為我沒準備好。”
歸笙沒聽懂：“什麽？沒準備好什麽？”
雲臨渡坦然道：“那天做了一整天小吃，滿頭油煙，一身灰塵，我不想用那個樣子見你。”
歸笙：“……”
歸笙色厲內荏，兇巴巴道：“那你為何要阻截二爻的術法，不讓我找到你？”
雲臨渡無奈看她：“你忘了？是你小時候總忍不住用二爻來找我，靜不下心做三爻，所以一氣之下把我隔絕在二爻的術法範圍外了。”
歸笙：“……”
他這麽一說，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畢竟她以前要找雲臨渡，只需要在棲雪峰上喊一嗓子，他自己就會過來了。
不對不對，怎麽說到最後，全變成他有理了呢？
歸笙很氣憤，氣憤得有點想哭，總覺得像回到了小時候，她被雲臨渡氣得說不出話，只想把他按在地上暴揍一頓的時候了。
歸笙氣不過，又舍不得真的揍他，只得兇神惡煞地道：“我不管，總之你要補償我！”
雲臨渡：“你說。”
歸笙頤指氣使：“你現在，立刻去給我做一桌子我喜歡的菜！我巡視過了，你這間客房是有竈間的！”
雲臨渡順從地道：“可以，那你先下來。”
歸笙斬釘截鐵：“我不下來。”
雲臨渡停頓了一下：“你不下來，我怎麽去給你做菜？”
歸笙一挑眉，居高臨下地瞅他，拿腔作勢道：“這就是你要考慮的事情了。”
“……”
雲臨渡盯她良久，確認她就是在故意刁難自己後，輕嘆了口氣。
他微微直起腰腹，一手托在歸笙的臀下，單手將她抱了起來。
歸笙從善如流摟住他的脖頸，兩條腿從他的腰側繞過去，交疊在他的背後，一只樹袋熊般掛在了雲臨渡的身前。
她仍是沒有消氣，剛抱穩，就迫不及待地在他頸側咬了一口，狠狠地。
雲臨渡痛得顫了下，將她往上托了托：“別鬧。”
歸笙那一口咬得實在，氣消了不少，於是短暫消停了一會兒，就這麽掛在雲臨渡身上觀摩。
然而看著看著，歸笙發現自己的刁難毫無成效，因為雲臨渡單手也能做得有條不紊，姿態嫻熟漂亮，倒是她自己時不時被騰起的油煙嗆到。
歸笙頓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濺起的棉花屑還堵進了她的鼻孔裏，才消下去的火“噌”地又冒了上來。
歸笙瞪著近在咫尺的側顏，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陰險地思考怎麽才能把這張臉上的淡定從容擊碎。
突然，歸笙靈光一閃，摟緊雲臨渡的脖子，借力向前一傾。
雲臨渡動作一頓，警告地睇她一眼。
“別鬧。”
“就鬧。”
歸笙悍然無畏地回望過去，下頜輕擡，雙腿用力，身體貼得愈緊。
雲臨渡把廚具放下，深吸口氣，沈聲問：“你想做什麽。”
眼見他的耳垂泛紅，歸笙知道，自己這一回的刁難奏效了。
她有恃無恐，得意洋洋，盤在他腰後的兩腿挑釁地一晃一晃：“我當然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畢竟你能把我怎樣？有本事你就揍我呀？雲臨渡啊雲臨渡，你小子可別忘了你如今的修為沒我……唔嗯……”
歸笙渾身一顫，臉色立刻紅了，不自在地動了動：“你……你幹什麽……怎麽突然……”
她說著，不斷扭動身體，想要躲開猝不及防的揉弄，卻因這個她自己挑中的姿勢，此刻幾乎整個人都在身前之人的掌控之下，越是掙紮，越是下墜，越是加劇了過於洶湧的快慰。
與她截然相反，雲臨渡神色自如，單看那副神情，叫人完全想象不到他正在做的事情。
清淩淩的眼眸無波無瀾，一瞬不眨地觀察歸笙的反應，從而更好地調整手下的動作，令她的喘息愈發淩亂而短促。
歸笙受不了了，雙腿不斷亂踢：“雲臨渡你、你放我下來……”
雲臨渡淡聲回絕：“方才是你自己不肯下來。”
他說著，手上力道加重。
歸笙頓時“嗚”了一聲，什麽力氣都沒了，只能癱軟在他肩頭，小聲啜泣求饒：“師兄……我錯了……”
雲臨渡：“不鬧了？”
歸笙連連點頭，眼淚汪汪，一個勁地拿腦袋頂他，又討好地親他的臉頰：“不鬧了不鬧了……師兄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雲臨渡這才放過了她。
歸笙下是下來了，但兩腿依舊發軟，腳步虛浮地退了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剛一坐下，歸笙就發覺不妙。
她方才被那混賬撩撥了幾下，又戛然而止，被吊得不上不下，這會兒不禁坐立難安起來。
歸笙咬著唇，懊惱地瞪一眼那邊恍若不知的家夥，做不到拉下臉反悔，只能默默忍耐這股熱潮過去。
沒過多久，飯菜裝盤結束。
興許是渴了，雲臨渡洗完了手，又喝了一口不知道哪裏來的水。
但不知為何，那口水他沒咽下去，含在嘴裏過了會兒，便吐了出來。
隨後，雲臨渡走過來，走到歸笙的面前，垂眸看她。
歸笙渾身是汗，擡眼瞪他，沒好氣道：“幹嘛？看什麽看？”
雲臨渡輕聲道：“飯菜剛出鍋，都很燙。”
歸笙齜牙，吃了炮仗道：“我是傻子嗎？這都要你教？雲臨渡你是不是覺得你特別了不……你幹嘛？”
雲臨渡在她膝前半跪下來，握住她的膝蓋，慢條斯理地向兩側分開。
“所以，先做點別的，等它們涼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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