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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夢長(下)(歸笙&清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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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夢長(下)(歸笙&清伽)^^……

歸笙自是不會反抗, 任由清伽拉著她在樓裏一頓七拐八繞。

一路上,歸笙忍不住吐槽:瞧瞧這周圍的幻境布局,除了通往他住處的走道是清晰的, 其他地方幹脆全都模糊處理了。

根本沒給她預留別的選項嘛。

歸笙從一團糊了吧唧的景幕中穿過, 來到一間偏僻的屋子。

雖是單間,但極其狹仄, 沒有床榻,地上鋪一層竹席, 整間屋子唯一稱得上奢華的,可能就是屏風後的一只可供一人躺進去的木桶。

想想也合理,他這麽討厭這樓裏的環境, 肯定是想至少洗澡得洗得幹凈, 所以咬著牙攢下錢花血本在沐浴上。

另一邊,清伽似乎有點尷尬,拘謹地將那張竹席往角落裏挪了挪, 騰出一片可落腳的地,對她說:“你在這裏等一下。”

他繞到屏風後,不知搗鼓了一通什麽, 有潺潺的水流聲匯入木桶, 又逐漸有氤氳的水霧漫過屏風。

片刻,清伽繞出來,袖子卷了上去, 臂彎間搭著一條潔白的浴巾。

他走過來,仍是刻意回避她的視線,低聲道:“可以進去了,你……別嫌棄,這座樓裏的水真的不好, 裏頭有各種臟東西,屋裏的水是我偷接的外面的水,我每月都給那家靈怪交錢的……”

又將手裏的一沓浴巾以及皂莢對她遞出:“還有這個,才買不久,還沒用過,你……”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忽然靠過來,將他抱住了。

清伽聽到她在耳邊說:“謝謝你。”

“……”

身後漸漸響起漱洗的聲音。

人已經進去很久了,但清伽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半晌,他慢慢擡手,捂住了紅欲滴血的臉。

半個時辰後,歸笙擦著頭發繞出屏風,看見等候在外的清伽也換了一身衣裳,臉龐和頭發都拾掇幹凈了。

歸笙驚訝:“你也收拾好啦?”

清伽點了下頭,指了指一旁的清潔符。

有閑錢的時候,他也會買點實用的法寶備著。

歸笙走過來,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發帶:“你早說呀,不想沐浴的話,我給你施個清潔術好了。”

清伽楞了楞,後知後覺哪裏不對:“你會清潔術?那你為什麽還……”

歸笙低下頭,在他額上啄了下,笑嘻嘻地道:“因為想到你的住處來看看,也想了解你平常的生活呀。”

“……”

清伽抿起唇,望向她的目光變得覆雜,近乎自暴自棄地想在她的眼底找到嫌棄、鄙薄、輕視之類的情緒。

他問:“那你現在看過了,然後呢?”

歸笙:“然後……”

她一把將人牽起來,認真地道:“然後,我決定加倍對你好。”

沒給對方反應或者拒絕的時機,歸笙一路拖著人來到了主城大街。

“先帶你去吃個午飯吧。”

歸笙東張西望一陣,回頭看清伽,問:“你想吃什麽呢?”

清伽:“我不餓。”

歸笙嚴肅地道:“已經錯過早飯了,不餓也得吃午飯,至少吃一點,你在長身體呢。”

她這副以年長者自居的口吻,令清伽莫名有些羞恥,胡亂道:“我已經不小了,不會再……長身體了。”

歸笙肅容:“誰說的?你還會長個子呢,你會長到——這麽高。”

她比劃了一個高度,是蓮華境外的清伽站在她面前時的身量。

她主意堅定,清伽沒再吭聲,順從地由她牽著,來到一家糕餅鋪前,買下湯餅清粥後,就在鋪前設的座位上坐下。

清伽一口一口地吃著,漸漸不大自在,因為對面的人一直在托腮瞧他,笑盈盈的,仿佛看他吃飯是一件非常令她欣悅的事情。

清伽莫名覺得這場面有點熟悉,回想一陣,想起來了:他有時投餵誤闖進樓裏的流浪貓狗時,蹲在旁邊看它們吃食時也是這般模樣。

“……”

見清伽突然頓住了,歸笙奇怪道:“你吃呀,怎麽不吃了?”

清伽吸了口氣,把耳根的紅意壓下去,擡頭問:“那你呢?”

歸笙笑瞇瞇道:“我看著你吃得好就飽了。”

清伽:“……”

歸笙哈哈一笑,從後腰掏出個大煎餅來:“開玩笑的,我有呢。”

二人吃完後,便正式開始逛起街來。

不得不說,這是歸笙第一次正兒八經逛當年的西漠主城,畢竟那時她隨時有肉身崩毀的危險,清伽不敢帶她在外太久。

清伽構築蓮華境時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此刻街上家家店門大開,還給她錢袋子裏塞了花不光的錢,一看就是想要她玩得開心盡興。

歸笙自然不會辜負他的好意,每路過一家都要進去逛逛,無論需不需要都會買點東西帶出來,手裏的包裹很快就變得鼓鼓囊囊。

尤其經過一家木料館,歸笙一踏進去就同店夥計道:“把這一排,那一排,那邊那排,這邊這排……全部包起來,謝謝。”

店夥計驚為富人地去照辦了,清伽也是一陣震驚:“……你要這麽多木料做什麽?”

歸笙氣定神閑:“送你呀,你的愛好不是很需要這些麽?咱們待會兒再去買點刀具。”

清伽楞了楞:“你怎麽知道……”

他藏得很好,所有的東西都藏在墻壁的暗格裏,連每次來查寢的管事也找不到一星蛛絲馬跡,她才去了一次,是怎麽發現的?

歸笙一噎,對啊,她怎麽知道。

短短一瞬間,思考說辭的腦筋轉出了火花,好在總算迸出了靈感。

歸笙一把拿過清伽的手,摩挲他手指兩側的繭子,以及一些細密的刀疤。

“嗯,就是,昨天晚上我就註意到了,你手上有木料的香氣,還有這些刀口、握刀磨出來的繭子,頭發裏也沾了點木屑,所以一猜就猜到了。”

沒給他提出質疑的機會,歸笙說完便親了親他手上的刀口,笑嘻嘻道:“怎麽樣?我聰不聰明?”

“……”

清伽看著她,低低地應了一聲。

不知不覺間,一整天的掃蕩結束了。

歸笙將有她三個大的包裹塞進乾坤袋,牽著已然體力不支的清伽往回走。

清伽見她仍然生龍活虎,略感自慚形穢。

因為從小做活,他的體力在同齡人裏已經算是抗造的那一類,但如此看來,修士和凡人到底是不一樣的。

回到樓裏,穿過走廊,歸笙路過一只盆栽時,沒註意到那只盆栽瞪著個大眼。

清伽註意到了,腳步一頓。

他對歸笙道:“你先進去,我等下就來。”

歸笙不疑有他,只當他是突然有點事情:“好。”

眼瞅著她的身影進屋後,盆栽靈怪立刻發出聲音,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怎麽回事?你咋還在這呢?你不是逃跑了嗎?”

清伽張了張口,又一時不知道如何解釋,只得沈默。

他心知肚明,這件事無論如何解釋,都少不了要挨一通訓斥。

盆栽靈怪到底是個在樓內呆了許多年的靈怪了,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所以一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再加上方才他對那女子的態度,當即就猜個七七八八了。

只是它著實沒想到,眼前這一向精明的小子也能犯這種渾!

盆栽靈怪七竅生煙了:“你可別告訴我,你對那女子……?”

清伽立刻道:“沒有。”

盆栽靈怪道:“你眼睛都黏人身上了,你還說沒有?!”

它說得直白,自欺欺人的心思被點破,清伽的臉色難堪地紅起來。

稍稍平覆,他輕不可聞地道:“我覺得她和那些人不一樣。”

他強作冷靜,條理分明地給出分析的理由,都是從昨夜到方才的一些觸動他的點,然而盆栽靈怪越聽,越痛心疾首:“你被表象迷惑了啊!”

“我就一句話——逛芳澤樓這種地方,她能是什麽好人?”

“而且你也說了,她不是蓮華殿的修士,那她就是從中州或者南溟過來的……千裏迢迢地到西漠來,還有精力到芳澤樓裏享樂!別就是為了這檔子事專程過來的吧?”

“那依此類推,你也不動你的腦子想想,她要是在她自己的地盤上,那得玩得多花?而且你也說了她不差錢,她要是真看上了你,為什麽不直接買下你?說不定像你這樣的美少年,她在她自己家裏養了一屋!你只是她閑來無事出來沾惹的野花!”

“……”

“你往常也是個精的,怎麽突然這麽拎不清了?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忘了你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你這耳朵才好了幾年?有什麽比你自己更重要?你早點清醒清醒,收拾收拾趕緊按照原計劃逃出去!省得被騙身騙心,下場落不著好!”

清伽背倚在墻上,低頭盯著鞋尖。

半晌,他道:“你別說了,我自有打算。”

好說歹說勸了一大堆,結果就換來這麽一句油鹽不進的回答,盆栽靈怪簡直要氣撅過去了,有種眼睜睜看著長大的孩子捂住耳朵跳火坑的無力感。

“你這個腦子真是壞掉了!被風花雪月給蒙蔽了,被虛無縹緲的情情愛愛給荼毒了!我看你是不撞南墻不回頭了!我是救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到時被那種花叢老手用完就扔,你可別來我面前哭!”

撂下這麽一連串痛斥後,靈怪不再出聲,變回了一只冷眼旁觀的盆栽。

清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慢慢地向那扇門走去。

另一邊,片刻之前,門後的客房內。

歸笙甫一坐下,就感覺天工海微微發燙。

一眨眼,池凜打著呵欠站在三步外,又註意到周圍明顯不同尋常的屋中陳設,頓時放下了手。

歸笙莫名有點心虛:“你醒啦……怎麽突然出來了?”

池凜環視一周,皺眉道:“這是什麽破地方?”

他剛問完,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

歸笙大驚:“你你你!你快回去!”

池凜本來聽到了腳步聲就打算回去,畢竟他除了她誰也不想見,結果看她這般反應,頓感警戒:“門外是誰?”

歸笙:“是……”

池凜撇嘴:“哦,那個老頭子是吧。”

歸笙:“……”

原來這才是原始用詞麽。

難怪清伽那麽大反應,這比直接說他年紀大傷人多了。

歸笙嚴肅地訓話道:“下次你可不準再這麽說了。”

池凜不滿道:“我說的明明是實話,他和我比就是個老……”

歸笙:“餵。”

池凜縮了下肩膀,不情不願地道:“……好吧,我知道了。”

“他生氣了,你就這麽哄他,你對他可真好。”

陰陽怪氣了這麽一句,他便氣悶地回到她元魂裏去了。

確認池凜在核桃裏自閉了,歸笙跑過去,搶在清伽推門前一把把門拉開。

歸笙:“哈哈哈,你來啦。”

清伽:“……”

清伽看她一眼,一頭霧水。

不過看到她的瞬間,方才盤亙心間的晦澀情緒便全都散了。

他決定相信自己的判斷,她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暫時不知道說什麽,清伽對她點點頭,走進屋,卻突然變了臉色:“有人來過?”

歸笙心頭一緊,忙不疊道:“沒有啊。”

清伽看著她,彎下腰,從地上拈起一根頭發絲。

歸笙:“……”

歸笙硬著頭皮扯謊:“可能是方才逛街時沒註意,哪個路人的頭發絲粘到了衣服上,不小心帶進來了吧……”

她悄摸放出二爻,謝天謝地,還真讓她在身上找到了另外幾根來歷不明的頭發,當即獻出自證清白的證據般呈給清伽:“你看,這邊還有呢,我下次再也不穿這麽黏糊糊的衣服了。”

清伽看到了,便也不多在意,和她一起在窗邊的桌案旁坐下。

歸笙見這茬蒙混過去了,暗松一口氣,把這一天逛街所得的戰利品往桌上一鋪,開始一個一個拆盒賞玩。

“這個你嘗嘗,一定是你喜歡的口味……別裝,在我面前不用裝,你眼睛都亮了,還說不喜歡?喜歡就繼續吃,吃完了我再給你買,來,張嘴。”

“這身衣裳你試試,試試嘛,你不試我可就親手幫你換了?乖,這樣才對,怎麽樣?穿起來很舒服吧?不過這個腰還要改改,好像有點寬了,或者你再吃胖一些,你太瘦了……”

“這個頭花是我一眼相中的,一看就很襯你……你別躲呀,過來過來,我給你戴上看看……你看看,我說的吧,多好看啊。”

“……”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了。

將所有東西收好放到一邊,歸笙托腮欣賞對座的簪花美人,眸光晶亮,一瞬不眨。

突然,美人離開椅子,繞到她的面前。

歸笙疑惑:“嗯?怎麽了?”

清伽一言不發,徑自握住她的肩膀。

隨即,附唇過來,攻城略地。

短暫的驚訝後,歸笙放松下來,另一手順著他的後發輕撫,緩解他無端焦躁急切的動作。

漸漸地,許是她耐心的安撫起了效果,唇舌的交纏不再那麽激烈,變得平和而溫柔,如同一場無聲而默契的交流,以此汲取對方的存在與溫度。

良久,歸笙有點發暈,把人微微推開,有晶瑩的絲線落在襟口。

清伽退開幾分,卻沒停下,開始細密親吻唇瓣之外的部位,像在品嘗一生僅此一次的心愛的糕點,每一口都極盡纏綿,百轉千回。

之後的事情水到渠成。

夜半,聽著身旁漸勻漸緩的呼吸,清伽慢慢睜開眼睛。

眼前是她恬靜的睡容,耳邊則是盆栽靈怪的訓斥。

只剩下最後一日了。

……她會想帶他走嗎?

不對,他為什麽要寄希望於她帶他走,他自己長了腿,他完全可以自己逃跑。

只是如果她願意帶他走,他離開這裏後,就知道該去哪裏了,也省得他再想之後的著落。

或者也不需要她明說帶他走,只要她表露出一些不舍,他就能自己安排好一切,不會給她添多少麻煩。

心亂如麻間,清伽猛地驚醒:他這是在幹什麽?

對方還沒有任何表示,他怎麽就擅自把自己之後的人生與她掛鉤了?

自從遇到這個人,他迄今為止的所有打算都亂了套。

但他再清楚不過,她也沒做什麽,隨手施舍點小恩小惠,裝模作樣地給予幾分憐愛,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是信手拈來的蠱惑人心的廉價把戲。

盆栽靈怪見過的多了,他曾經見的也不少,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栽在這種事情上的。

清伽眸光閃動,不動聲色地擡手,輕撫歸笙的面頰。

可事已至此,他抽身不了,那她也別想置身事外。

是她先來招惹他的。

……

次日,歸笙醒來時,清伽已經不在榻上了。

歸笙沒多在意,以為他是有什麽事情,正要慢悠悠下榻洗漱,卻聽到門外一聲重響,是人體狠狠砸在地上的聲音。

歸笙一楞,閃身過去推開門,就見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提起一腳,對準地上那道蜷縮起來的身影踹去。

歸笙腦袋“嗡”的一聲,閃身上前把人揮開:“你在做什麽?!”

管事被她揮得直接在墻上撞出個凹坑,痛得懵了一陣,反應過來後,怒容頓斂,從墻裏站直了賠笑:“客官,是這賤骨頭又犯病了,大早上不好好在屋裏伺候您,又伺機往外逃呢!”

他誤解了歸笙的怒意,繼續拱手道:“這小畜牲雖然長相俊俏了些,但並非不可替代,您稍等片刻,這就送個更好的到您房裏……啊!”

管事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胳膊,戰戰兢兢,不明白自己的一番周全提議,何以得罪了眼前的修士。

歸笙收回三爻,寒聲道:“滾。”

管事跑了後,歸笙轉身把地上的人扶起來,小心翼翼撥開他垂散的發絲察看。

這一看,歸笙當即覺得讓那管事滾了是便宜他了,她這會兒殺人的心都有了。

眼前的人眼睛腫了,嘴角青了,顴骨瘀血,原本幹凈的面龐傷痕累累,偏偏還垂著眼睛不肯看她,一聲不吭的樣子更是讓她心如刀絞。

“我們走,我們不待在這裏了……”

歸笙含著眼淚把清伽架起來,越想越懊悔昨天就不該回來,住哪裏不是住。

走到一半,歸笙驀地想起清伽的那間住處,忙問:“你要去拿什麽東西嗎?”

清伽搖了搖頭,往她身上靠得更緊。

不需要了。

他無聲彎了彎眼睛,冷靜而滿足地想。

他唯一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了。

……

頭腦一熱把人從芳澤樓裏帶出來後,歸笙也有點發愁:該去哪裏落腳呢?

想了想,歸笙決定去昨日上街時路過的一家客棧,並闊氣地包下了一套帶院子的整屋,並在周圍設了陣法,防止有人追捕過來。

歸笙把清伽安頓好,突地想起一件要事,一拍腦袋,對他道:“你在這裏歇一歇,我去給你買點藥,順便回去樓裏把我們昨日買的那包東西帶回來,可不能留在那裏白送了他們。”

清伽想跟她一起去,又想起自己如今在她面前扮演的是個受傷之人,只好按捺下來,攥住心口,咳了兩聲,點點頭。

“那你早點回來。”

歸笙剛走不久,清伽就坐不住了。

心想事成,他的心情從未如此暢快過,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些什麽,最好她一回來就能誇他,就能用那雙璀璨的星眸獎賞他。

清伽從屋子裏走出去,走進她方才置放自己行李的另一間屋子,一眼掃過,立刻挑剔起這家客棧的整潔不到位,不僅床褥沒鋪,地上竟然還有幾根散亂的紅線。

清伽便先將地上的紅線清理了,又走過去,將她隨意扔在床榻上的包裹挪到一旁,打算幫她鋪整床褥。

不料那包裹束口不緊,被他這麽一挪騰,竟然直接散開了。

好在裏頭東西不多,沒有直接漫出來,只一條柔軟的墨色錦緞落了下來,垂掛在床沿。

清伽頓了一下。

一個念頭無端浮起:她一襲白衣,怎麽會備墨色的腰帶?

沒想出個所以然,清伽只得先將包裹放好,正要去把那腰帶也收回來。

“餵,不要亂動別人的東西。”

陌生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清伽一怔,回過頭去,就見一個姿容艷麗的男子站在門口。

池凜抱著手臂,慢悠悠走過去,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陣,尤其在那些新添的傷口上頓了頓。

隨即他輕嗤一聲,譏誚道:“下作手段。”

清伽皺眉,他不認識眼前的人,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本能地感到厭惡,是一種想立刻用刀子把那張花枝招展的臉劃爛的厭惡。

池凜並不急著開口,狀若不經意地勾繞自己的發尾。

清伽無意望過去,霎時目光一滯。

他認出來了,昨天他在房間裏撿到的發絲,就是來自這個人。

結合這人的腰帶在她的包裹裏,以及他能出現在這,卻沒有引起陣法的任何警鳴……

這一切都說明,眼前的這個人和她關系匪淺。

眼瞅著面前的人臉色變了,池凜才不緊不慢地道:“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用苦肉計登堂入室的時候,沒想過會闖到別人家裏來麽?”

“……”

池凜歪了歪頭,眸光輕蔑:“看上去,你好像不服啊?”

“那我請問,你算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兩個晚上的消遣品,你不會真以為她一時可憐你,就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吧?她可是修士,你一介毫無修為的廢物,是上趕著給她當累贅麽?”

“……”

“識相的,要點臉,盡快自己收拾包袱走人,不要讓她為難。”

話音才落,門口便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以及一聲輕快的:“我回來啦……你人呢?”

池凜瞥清伽一眼,哼笑著轉身,化作絲縷血提線散入虛空。

由於如今的池凜已經可以在歸笙的天工海中出入自如,並且把她的天工海摸得比她本人還來得熟悉,他若想神不知鬼不覺,歸笙便也難以捕捉他的行蹤。

所以歸笙並未發覺,池凜出去溜了一圈又偷偷回來了。

歸笙在隔壁的屋子沒找到清伽,嚇出了一身冷汗,以為是芳澤樓的人追過來把他捉走了,但轉而又註意到周圍的陣法毫無動靜,於是反應過來,立刻閃身到她的這間屋中。

一眼抓住站在榻旁的好端端的背影,歸笙跳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

“你怎麽站在這裏呀?哦……是想幫我鋪床嗎?”

歸笙一邊走過去,一邊取出昨夜餵給他的他喜歡的糖。

“辛苦你了,來來來,吃糖吃糖……嗯?”

她本想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卻被他後退一步避開了。

歸笙一楞:“你怎麽了?”

清伽低著頭,默然不語。

他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的遷怒,因為她從來沒有對他承諾過什麽。

可是她怎麽能,昨日在走廊裏,就他在外頭聽盆栽靈怪訓話的那麽一小段時間,她也要抽空和那個人見面呢?

她把他當什麽?真的只是一個消遣品麽?

難以形容的酸怒攥緊了五臟六腑,清伽霍然擡起頭來,一雙眼睛被過激的情緒淬得通紅,依稀有泠泠的水光翻湧。

“是我看走了眼,你和那些人又有什麽兩樣……”

意識到自己終於還是遷怒出了口,清伽喉間一哽,自厭地別過頭去。

歸笙嚇傻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去捧他的臉,卻仍是被他躲開。

躲開時,一滴水澤落在她的手背上。

歸笙被燙得一縮,徹底僵住了。

怎麽了這是?

她不過出一趟門,他這是受什麽刺激了?

不管了不管了,先把人安慰得不哭了再說。

歸笙正要急急開口,那邊清伽卻吸了口氣,驀地扭頭回來。

歸笙卡了一下,因為清伽此刻的樣子完全不像是能聽進去她的話的。

這不,她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這人就步步緊逼地將她逼至墻角,兩手撐在她的身側,將她困在方寸之地後,壓迫十足地低下頭來。

他質問道:“為什麽別人可以,我不可以?”

歸笙呆滯:“啊?”

清伽冷冷地,自認為有憑有據,條理分明地道:“論長相,等我臉上的傷養好了,也不比他差。”

“論用途,他那種一看就嬌生慣養的闊少,他會做什麽?我方才一進來就想說,地上哪裏都臟,可知他留在你身邊也只是吃白飯,連打掃都不肯出力,又怎麽能伺候得好你?”

“再說了,一條腰帶都要放在你的包裹裏,他自己是沒長手麽?沒想過會累到你麽?你的眼光真的不怎麽樣,凈找些會給你添麻煩的人。”

歸笙:“???”

這都什麽跟什麽?

茫然之際,幾根血提線悄悄冒出來,在她的天工海裏纏成兩個紅線小人,並激烈地打起架來,互相對罵,互扯頭花,最終一個小人大搖大擺揚長而去,一個小人留在原地哭哭啼啼。

歸笙:“……”

雖然有些抽象,但歸笙看懂了。

歸笙繃不住了,真想立刻把池凜那混球從九爻裏倒出來揍一頓。

她可是奔著讓人消氣的目的來的,這下倒好,他這麽搗亂一下,把人惹得更生氣了!但眼下顯然不是找池凜算賬的時候,還有這麽個氣鼓鼓的人在面前等她的交代呢。

歸笙絞盡腦汁,梳理清伽方才的一通詰問,小心翼翼地道:“那……那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清伽一頓,旋即冷笑:“你每到一個地方,都是這麽把看上的人誘拐走的麽?”

歸笙:“……”

歸笙無力地辯解:“我說不是,你相信麽?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你要學會多聽我的意見,用心感受我的真誠……”

清伽又冷笑一聲,歸笙一聽不好,以為又要長篇大論地哄上一通了,提前開始口幹舌燥起來,卻聽他說:“好,我答應你。”

歸笙一怔,沒來得及擡頭,便被扣住了後頸,齒關也被撬開。

唇齒相依間,有含糊的對話脈脈流淌。

清伽:“是你讓我留下來的,沒有反悔的機會。”

歸笙:“嗯嗯。”

清伽:“我也要修煉,遲早有天把你身邊的鶯鶯燕燕都殺光。”

歸笙:“……你好可怕。”

清伽:“開玩笑的,除非你先為了他們拋棄我。”

歸笙:“不會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

總算把人哄好了,蓮華境也結束了。

四周景幕逐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伽抱膝縮在榻頭,頭靠著墻,一副即將垂淚的悲傷模樣。

歸笙本來就腰酸背痛,一出蓮華境又看到他這矯情樣:“……”

歸笙真的沒空陪他鬧了:“你幹嘛。”

清伽不看她,兀自雙眼含淚,憂傷望天,口中喃喃自語:“你見過也試過了十幾歲的我,會不會對現在的我看不上眼了……”

歸笙真想一拳把這家夥撂倒,讓他再也發不出嘰嘰歪歪的聒噪:“你到底在呷什麽亂七八糟的醋啊?不都是你嗎!”

清伽瞬間直起身:“你還兇我!你就是看上他了看不上我了!你……”

“砰!”

歸笙一拳將清伽打倒,並撲過去,一口叼住了這張喋喋不休的嘴。

一番糾纏,將人啃得氣喘籲籲、無力叭叭後,歸笙撐起身來,隔著很近的距離,近到能讓他將她眼中的鄭重一覽無餘,才輕聲開口:

“你聽好了!哪怕再過個幾百年,上千年,你我都將壽數熬盡了,變作了兩個鶴發雞皮的老人,或是直接化為了兩灘森森的白骨,我也絕不會對你看不上眼,更不會和你分開!所以,收起你毫無意義的憂心忡忡,否則別怪我揍你!”

沒強硬太久,眼見得身下的人被訓得淚花閃閃,歸笙又不爭氣地又心軟了。

她無奈又縱容地俯下身,耐心地將那雙眼中的淚意啄盡。

“對蓮華境裏的你好也不是貪慕你的青春年少,而是因為不論是什麽時段的你,是什麽性格的你,是什麽身份的你……”

“只要是你,就永遠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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